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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渐渐退了。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出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沙瑞金说的有道理。
自己确实是太急了。
一听说调查组要走,一想到祁同伟的案子要落到别人手里,就慌了神,
一门心思想找沙瑞金出面,却没想过这背后的规矩和影响。
可道理归道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熬了好几个月,盯了那么久的目标,就这么拱手让人,换谁能甘心?
尤其是一想到孙连城那“靠老丈人上位”的嘲讽,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
恨不得立刻把祁同伟绳之以法,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脸。
可现在,沙瑞金把路堵死了,明确表示不会出面。
他总不能真的去找自己老丈人吧?那不是正好印证了别人的闲话?
侯亮平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
“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太冒失了。”
“明白就好。”
沙瑞金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年轻人想干事是好事,但不能急功近利。
是你的功劳,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祁同伟的案子,只要最后能彻查清楚,能给群众一个交代,谁来办、功劳算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话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正确无比的官话。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也不是格局小,是年轻,历练少。”
沙瑞金笑了笑,给了他个台阶下,“等以后经历的事多了,就明白了。
行了,案子的事先别急,调查组那边要是有什么安排,需要你们配合,省委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你回去之后,把手头的线索再梳理梳理,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别等案子移交过来了,你们反而跟不上。”
这算是给了他一点盼头,暗示案子有可能移交回来,但也只是有可能。
侯亮平心里稍微好受了点,站起身:
“好的沙书记,那我回去就安排,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嗯,去吧。”
沙瑞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
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色沉了下来,什么玩意儿,
你还是太嫩了点,要不是看在你背后之人的面子上,你看我睬不睬你。
而且侯亮平心里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仗着有背景,做事总是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底气,
却不知道名利场里最忌讳的,就是把背景当筹码,把冲动当魄力。
不过侯亮平知道调查组要走,消息倒是灵通。看来钟家那边,确实提前给他透了风声。
也难怪这小子急成这样,要是等调查组回了京,祁同伟的案子再想插手,就更难了。
可急有什么用?
沙瑞金摇了摇头。
别说他不能去要材料,就算能去,他也不会去。
祁同伟的案子,水太深了,
调查组愿意接过去,愿意把这颗烫手山芋拿走,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往上凑?
侯亮平年轻,想立功,想扬名,所以盯着祁同伟不放。
可他沙瑞金要考虑的是整个汉东的稳定。
祁同伟在调查组手里,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要是调查组查深了,把汉东官场掀个底朝天,对他沙瑞金来说未必是好事。
真要是政法系统瘫痪了,乱的是汉东,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
要是调查组点到为止,那正好,既敲打了汉大帮,又保住了班子稳定,皆大欢喜。
所以,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没必要插手。
安安稳稳看着,配合好工作,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侯亮平这小子,还是太急功近利了,只看到了功劳,没看到功劳背后的风险。
沙瑞金收回思绪,比起祁同伟的案子,眼下更要紧的,是调查组走了之后,京州的班子怎么调整。
李达康这一跤摔下去,京州一把手的位置空出来,多少人盯着呢。
......
赭山公园在汉东大学西门外,是个有年头的老公园。
上午十点左右,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完歇脚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遛弯的主妇。
梁璐和吴惠芬并肩走在银杏道上,两人都穿得严实,脚步放得很慢,像是特意来消磨这难捱的时光。
梁璐才五十多的年纪,鬓角已经冒了少许白发,眼底的憔悴遮都遮不住。
旁边的吴惠芬倒是收拾得齐整,米白色针织套装衬得人儒雅温婉,
可细看之下,眉宇间也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两人并肩走了半晌,谁都没先开口,还是梁璐先扶着石栏杆停下,望着湖面泛开的波纹轻轻叹口气:
“这天说凉就凉了,前几天还穿单衣,这风一吹,骨头缝都发疼。”
吴惠芬伸手拢了拢鬓角碎发,接话道:“可不是嘛,一场冬雨一场寒。
咱们这年纪不比年轻时候,经不起冻。
我昨天出门没加衣裳,回来就流鼻子,喝了两杯热水才缓过来。”
梁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老了,年轻时候大冬天穿裙子都不觉得冷,现在倒好,稍微凉一点就浑身不舒服。”
她这话半是说天气,半是说自己。
祁同伟出事这些天,家里冷冷清清,以前逢年过节上门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她越想越觉得日子过得没滋味。
吴惠芬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今天约梁璐出来,一是怕她在家闷出病来,
二是也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祁同伟在西山宾馆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把老高牵扯进去。
“别老站着,风大,咱们往前走走,找个避风的亭子坐会儿。”
吴惠芬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和。
两人接着往前走,走了几十来米,梁璐忽然开口:
“对了芬姐,昨天学校教务处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周?周主任?”吴惠芬侧过头看她,“他找你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梁璐目光落在湖面上,
“就是跟我说,校史馆那边把祁同伟的名字从优秀校友名录里撤了,墙上挂的照片也摘下来了。”
吴惠芬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几分惊讶:
“怎么这么快?调查组还没出正式结论呢,学校就急着划清界限?”
在她印象里,汉东大学再怎么说也是重点院校,不至于这么势力。
祁同伟还没定罪呢,就忙不迭地除名,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梁璐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掺着自嘲,又透着点看透世情的凉:
“这有什么快的,他自己都主动去西山投案了,明眼人谁看不出他这回栽定了?
学校趋利避害,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他在位的时候,校长亲自上门请他当客座教授,
开学典礼请他上台讲话,校史馆把他照片挂最显眼的地方,说他是政法系的骄子。
现在落难了,就成了污点,恨不得抹得一干二净,生怕沾了晦气。
世态炎凉,不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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