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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刚被推开,她的脚步便是一顿。
柜台那里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衣襟半敞,灰里透着些白,不知是料子的本色,还是洗太久褪色的缘故。
那长发也是灰白的,用一根木杈半挽着,至于脸上——对方又没露脸,只有一张惨白的面具扣在脸上,面具上用墨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潦草,就像是小孩儿的涂鸦。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酒坛子,正在往一个豁口的瓷碗里倒酒。
“这酒不错。”
面具后面传来有些闷闷的声音。
“就是味淡了点,劲也不够,不像是你酿的。”
胡为霜看着他,没动。
“我数到三。”
她开口,“一——”
“别别别!”
那人见状立刻举手投降,反应迅速得像是屁股后面有只疯狗在咬。
“不是吧姐姐?五年不见,故人重逢,见面就要动手?”
对方放下酒坛,顺势也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气质不符的、过分干净的娃娃脸。
柳眉星目,唇若点朱,还有两颗明显的虎牙。
皮肤白嫩,没有丝毫跑江湖的沧桑,反而更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如果不算左眼上下那道浅浅的疤痕的话。
五年了,他似乎没变。
只见胡为霜沉默三息,终是唤道:
“燕无歇。”
“哎。”那人应得理直气壮,“难为你还记得我。”
她走进去,在燕无歇对面坐下。
胡为霜没计较他不问自取的事,而是先拎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才问: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义父临终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谈到正事,燕无歇收起笑脸,看起来没那么欠揍了。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偶尔来看看你。不用露面,远远看一眼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她:“我来了有三次,不过你都没发现。”
胡为霜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跟着燕无歇的话回忆。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你在后院晾药材,还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想起来了。
那天,那天的药材是黄芪和当归,她哼的曲子是小时候义父教的,词记不全了,只有调子还记得。
“第二次是两年前,有个大傻子在门口蹲着,你拿起扫帚赶他别挡道。”
哦,那是个要饭的,胡为霜想。
不知为何赖在她门口不走,所以她拿着扫帚撵了二里地。
“第三次嘛——”
燕无歇晃了下遮眼的碎发,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就是今晚,你埋人的时候。”
胡为霜放下酒碗。
“看了三次,今天才现身?”
“本来不想现。”
燕无歇靠回椅背。
“但你埋的那个人,偏偏我还认识。”
胡为霜抬眼看他。
“青城派的道士,还是青松子那老头的亲传弟子,俗家姓周,叫周远。”
燕无歇说着,却忽然倾身逼近:
“临死前,他跟你说什么了?”
“血脉。”
胡为霜简短回答。
血脉。
又是血脉。
燕无歇卸了力,又靠回去。
他在想五年间在江湖上听到的传闻,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想起影衙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燕无歇本来不想管这些事,江湖那么大,死几个人算什么?
可今晚看见胡为霜蹲在雨里埋人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有些事,可能躲不过去,于是开口道:
“青城派的事,我也耳闻,据说灭门的那晚,影衙一共出动了一百三十人。”
他惯是平铺直叙,仿佛分享的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消息。
“蜀地总指挥使赵无极带的队,由督主曹禺亲自下令……他们动手之前给了青松子七天时间,”
胡为霜盘算了一下。
一百三十人。青城派满门上下不过六十几口,翻了两倍多的兵力,对方这是要斩草除根。
她接着问道:
“七天时间干什么?”
“考虑,站队。”
燕无歇看着她。
“朝廷的把控……你知道的,靖安司没用,就只能影衙硬上。
皇帝老子要料理江湖,既然选了从蜀地下刀,那青城派作为地头蛇,就是头一块要料理的骨头,俗话说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顺者昌,逆者亡——老太监曹禺的原话。”
胡为霜拧眉,她想起义父生前说过的话:
江湖和朝廷,从来都是两张皮。朝廷管不着江湖,江湖也不惹朝廷。
可现在,这层皮要被人撕开了。
“至于青松子,他回了十二个字。”
燕无歇说到这儿,语气里忽然带了一点更深沉的东西。
胡为霜听出来了,那是敬重。
“‘青城山上,只有站着死的道士。’”
燕无歇倒豆子似的将整件事说完,胡为霜则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只有站着死的道士。
青松子那个老头摸她头的时候,手是温的,笑总是慈祥的。
可谁能想到,拥有那双手、那张笑脸的人,最后能够说出这种话。
燕无歇看着她喝酒,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青松子的时候。那老头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团和气,他当时心里还在想,这种人怎么当上一派掌门的?也太没架子了。
后来他在青城山住了三个月,才慢慢看出来,那团和气的底下,是刀都劈不开的硬骨头。
“影衙,不,皇帝要的是臣服,名正言顺的臣服,但青松子不愿意给。”
燕无歇继续分析,“根本就这么简单,至于那个小道士跟你漏的那些——”
他卡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那就是他们灭门之后的事了。”
“人杀完了,自然要收拾局面,这也是影衙办事的额外进项,大家都心照不宣的。
至于你有关的那点事,顶多是让他们多搜了两遍,多杀几个还没来得及死的。”
燕无歇也没想和胡为霜解释,他没法解释。这些年他自己在江湖上漂着,见过太多故事,听过太多消息,有些真,有些假,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分辨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
胡为霜摩挲着碗边。
“那你是来替我省心的?”
“我是来告诉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一个人硬扛。”
燕无歇把面具抛在桌上,和胡为霜对视。
“青城派六十三条人命,是青松子自己选的。他要站着死,他的弟子愿意跟着他站着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和你没关系。”
燕无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他当然知道胡为霜是什么样的人。
那年他才第一次见她,十二岁的小姑娘,浑身是血,提着剑站在雨里,眼神却像是一头被围住的狼。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胡为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潮湿气息。
她忽然想起埋周远的时候,自己说过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救他?对不起那颗弄丢的糖?
还是对不起……她活下来了,他没活下来?
“那那个匣子呢?”她忽然问道。
燕无歇一怔:“什么匣子?”
“之前,青松子替我义父保管的东西。”
她看着桌上已经见底的酒碗。
“影衙应该翻到了吧?”
燕无歇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刻的沉默里,胡为霜看见他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燕无歇知道那个匣子。
他不仅知道,他还见过。
在青城山养伤的时候,有一回他夜里睡不着,起来闲逛,撞见青松子一个人在藏经阁里,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那桌上就放着个匣子,不大,乌木的,没什么纹饰。
那老头发现他来了,没什么事情被撞破的恼怒,只是把匣子收起来,说:“燕施主还没睡?”
燕无歇接着话茬闲聊,也没主动再提。
江湖人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后来他其实隐约意识到,那匣子跟胡青书有关。
再后来,他听说影衙翻遍了青城山,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猜,那匣子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但他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回答:“那你更不用愧疚。”
“为什么?”
胡为霜追问。
燕无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背影绷得很直,不像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曹禺要的是整个蜀地江湖的掌控权,就算没有你义父的那个匣子,青松子不低头,一样要死。”
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讲完回头看她,那一眼里却有很多种意味。
“只不过,死了之后被人翻出点旧账,顺手再把知情人都杀了——这也是影衙的习惯。”
胡为霜看着他的背影。
“你义父当年不放心让我照看你,除了怕你惹事,就是怕你总把事一味扛到自己身上。”
燕无歇说完这句话后恢复了笑,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胡青书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过去。
他欠那老头一条命,这话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我走了。”
走到门槛前,他又回头笑,一对虎牙露出来:
“对了,你埋他的那地方,梨花树?
如果有开花的时候,记得替我给他倒碗酒。那小子话多,下去没人陪他说话,我怕他憋得慌。”
胡为霜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燕无歇。”
他停住。
“我义父还说什么了?”
燕无歇这次没有回头,分明已经摘了面具,声音却还是闷闷的。
灰白的发丝被撩起来,在风里飘了飘,又落回去。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非入京不可,让我帮你一次。”
“……他还说,最好别让你去。”
门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山涧的水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叹气的东西。
燕无歇站在那儿,忽然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他想看看她的表情,想看看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是什么反应。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胡为霜不会听,知道她一定会去。
可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那你呢?你怎么想?”
“看心情。”
燕无歇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欠揍了。
然后他跃上屋檐,转身离开。
……
轻笑声落下时,燕无歇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屋檐上有轻微的声响,然后是酒旗的“哗啦”一声,再然后是远处屋顶的瓦片轻响——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轻,胡为霜听起来,就像一只轻盈的夜鸟掠过了黑暗的城池。
她眺望着,在门前站了很久。
后院的梨花树依旧静立在月光下,新土微微隆起,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被主人喝住。
黑暗里,胡为霜闭上眼睛。
小道士临死前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不是为她而死,但死在她面前。
胡为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好像是,
“如果非去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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