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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探侧身急退,右手已探向腰间,指间夹出一管拇指粗的竹筒。蜡封在他指间裂开,一线暗青色的火焰蹿入夜空,无声绽开,转眼消散。
信号已发,方圆三里内的影衙暗哨都会看见。
此时四目相对。
相逢月下,各怀杀心。
最多半盏茶工夫援军就会赶到,胡为霜不能再打那种藏锋敛锷的架。
电光火石之际,月光下两弧银光一前一后拉开,她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入三步之内。
袖箭连发如星坠,双刀旋舞作月轮。
绳镖吐信千般险,不敌回风扫落尘。
暗探的短刃脱手坠地,右臂内侧衣裂血溅。胡为霜左手刀搭上他右肩锁骨,刀尖抵着颈侧皮肉。暗探身形僵住,喉结滚了一滚。
然后她松了左手的刀柄。
弯月短刀坠落之前,被她右手顺势一带,双刀在这一瞬凝成一线。腰身微拧,右臂送出,两刃交错叠合,以一个极窄的角度递出——是刺。
刀锋贴着暗探右肩与脖颈之间的缝隙送进去,不深,只进半寸,随即双刀同时向两侧分开,一左一右,交错横切。
拂雪十三式·裁雪。
暗探颈侧出现两道极细的红线,交错成一个斜斜的“乂”字。
他目光还锁着胡为霜的脸,嘴唇微张,却已发不出声。
必杀技既出,胡为霜没再回头,足下掠出藏经阁。
身后,暗探仰面倒下,手指在意识消散前探向腰间皮囊,碰碎了蜡封。
秘药终于入喉,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Hu……”
胡为霜回到后院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闩好房门,从怀里取出那只乌木匣子搁在桌上,灯花跳了两跳,将匣盖那枝七瓣杏花的刻痕照得分明。
她在桌前坐下,指腹依次抚过四角的铜环——当归、远志、半夏、独活……刻痕深浅一致,环身松紧相同,看不出任何区别。
胡为霜盯着这四个药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义父教她认药的那个下午。
“独活祛风,远志安神,当归补血,半夏降逆。”
胡青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着,“但你记着,用药如用兵,顺序错了,良药也能变成毒。”
胡为霜当时正在偷吃他晒在石桌上的杏干,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而胡青书只是抬头笑看她,没说别的。
此刻,胡为霜伸出手指,依次转动那四个铜环——独活、远志、当归、半夏。
君臣佐使。
第一环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嗒”声,第二环紧随其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某个预留的位置,第三环在转动时微微受阻,她加了半分力道才让它归位,到第四环时,指尖尚未完全拨正,匣子内部便传出一声清亮的机括弹响。
锁舌脱落。
胡为霜顺势掀开匣盖。
匣里衬着一层深褐色的绒布,正中放着一枚系着红绳的青玉坠子,玉质温润,雕成一只玉净瓶的模样,和观音像托着的式样极其相似,只是并未插柳。
玉坠之下压着一张叠得极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起了毛边。
胡为霜先拿起了那张羊皮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触细密清瘦,图中央用朱砂圈出一片山坳,旁边注着三个小字:“药王谷”。山谷四周标注了入谷的路径和几处地名,有的她曾听过,有的完全陌生。
图纸左下角还附注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隔了许久才补上去的:“朔风起时认前旌——此图先兄所辟。”
胡为霜盯着那个“兄”字。
义父很少提及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义父行三,上有一兄一姊。
兄长从医,姐姐嫁了人,其余的胡青书一概不说,胡为霜也没主动问过——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普通人家里的生离死别,年深日久不便提起罢了。
可前句,胡地之风与寻找旧日军旗,是暗指认祖归宗、关乎她的身世吗?
地图和玉坠各自沉默着,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旧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迟来的问候。
胡为霜难得怔愣,回神时只觉双颊冰凉,抬手一拭,才发现湿润的竟是几行泪水。
她不知道“姐姐”是谁,也不知道“先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但她忽然回忆起义父临终前的那个傍晚,胡青书靠在床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却只给她留下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别去京城”,第二句是“远离江湖,平安度过此生”。
时移世易,她现在才觉出这两句话的分量。
胡为霜将玉坠系在腕间,地图贴身揣好,又在桌边坐了不知多久,只是灯油快尽了,火苗在最后一口残油里挣扎着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静。
于是吹了灯,阖眼躺下。
……
窗外鸟叫了第三声,很快又是天亮。
胡为霜是被后院鸡圈的动静吵醒的。那只芦花鸡不知何故扑腾着翅膀飞出篱笆,正满院子乱窜。她披了外衫推门出去,一把逮住那只不省心的东西扔回圈里,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西厢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轮椅,鹤氅,这般时候膝上还盖着张薄毯,显然身体不算康健。
对方面容清俊,唇色浅淡近白,眉眼却尤其浓,长眉入鬓,睫毛密匝匝地压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珠正弯弯地打量着她。
“翻墙进来的?”
胡为霜对上视线,语气不善。
病弱青年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轮椅,又抬头看她,笑意更深了些。
“老板娘好眼力。”
“墙根底下的凤仙花被碾了,”
胡为霜抬了抬下巴,
“我院子里一共就两种活物会糟蹋花,鸡拱不了那么高的墙角,所以只能是人。”
她顿了顿。
“腿脚不方便还不走正门,不是心怀鬼胎就是脑子有病……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进来,就为了看我喂鸡?”
“在下沈药之,家父沈鹤归。”
青年轻咳一声自报家门,神色很是无辜。
“沈盟主的公子,”
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找我做什么?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沈药之仰着脸看她,日光把他照得有些晃眼,他便微微眯了眯眼。
“家父说胡世叔的义女可能在蜀中,我正好想出来走走。”
胡为霜没接这个话茬,她转身往灶房走,晨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紧束的袖口。经过鸡圈时那只芦花鸡又探头探脑地想往外钻,她一脚把篱笆门踹严实了。
“走吧,不送。”
她头也不回地说,
“找错人了,这店里就我一个姓胡的,没爹没娘没亲戚,孤家寡人一个。至于你爹说的那位胡世叔的义女,我不知道。”
轮椅声依旧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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