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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姑娘!”
路昭一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对着铜镜练过八百遍,
“胡姑娘,这间酒铺可还有空房?在下愿出双倍房钱!”
胡为霜深吸一口气。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一个两个都往她这小破店里挤?
“小子,”
她指了指后院,“那边已经住了一个,你晚了一步,走吧。”
路昭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但只垮了一瞬,立刻又振作起来。
“无妨!在下可以睡大堂!椅子拼一拼,长凳搭一搭,行走江湖之人,何处不是安身之地?”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分明是在模仿某个话本子里的豪侠语气,可他演得太卖力了,反而让人生不出讨厌来——虽然愚蠢,但实在美丽。
胡为霜看着这个全身上下写满了“初出茅庐”四个大字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第一次出门吧?”她问。
路昭愣住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不是第一次!在下曾经走过许——多地方!”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然后又心虚地低了下去,
“不过之前都带着家将。这次是一个人的。”
“家将呢?”
“甩掉了。”
路昭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在驿站灌了三斤烧酒,全放倒了。”
胡为霜挑起眉。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穿的衣料是上等的云锦,腰间挂的玉佩成色极好,长剑的剑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玛瑙……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而敢把家将灌倒然后一个人跑出来,说明家里管不住他。
“路昭。”
胡为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
宣平侯路家有位三代单传的独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据说从小就想当大侠,把侯府花园里的假山都劈了半座,这件事连蜀中都有耳闻。
“宣平侯府?”
她试探着问。
路昭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湖人要有江湖人的眼力。”
胡为霜转过身去拿酒坛,背对着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路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钦佩,又从钦佩转为羞涩。
他往前凑了两步,趴在柜台上,小声说:
“胡姑娘,你是江湖人吧?那种真正的江湖人吧?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你跟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一样!”
“话本子怎么写?”
胡为霜头也不回。
“就是那种——看着是个卖酒的,其实是绝世高手!大隐隐于市,深藏不露!等闲不出手,出手就是天下无双!”
胡为霜把酒坛搁在柜台上,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太多了?”
路昭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看了不少。从小就爱看。我房里堆了三百多本,有《神剑山庄恩仇录》《烈火奇侠传》,还有——”
“行了行了。”
胡为霜打断他,
“你今天要住这儿?”
“胡姑娘你答应了?”
“没答应。”
胡为霜倒了碗酒推过去,“先把酒喝了,喝完再说。”
路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豪气得像是在喝庆功酒。
一刻钟后,他也坐在了后院的廊下。
他身旁轮椅上坐着沈药之,两人正大眼瞪小眼。
“你是武林盟主的儿子?”路昭上下打量着沈药之。
“你是宣平侯世子?”沈药之歪着头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转向倚在门框上的胡为霜。
胡为霜端着碗酒,面不改色:“别看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两个金枝玉叶非得挤在我这小破店里。”
路昭正要开口辩解,沈药之已经先说话了,他朝路昭微微一笑,语气温润得像在聊家常:
“世子殿下住店的理由,想必和我想的理由差不多吧?”
路昭的脸倏地红了,他狠狠瞪了沈药之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胡为霜没理他们。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沉到山脊后面去,西边天空烧着一片沉甸甸的暗红。
然后她又听见了——山道那头传来的马蹄声。
胡为霜放下酒碗,大步走向前头。
酒铺门口,那扇被路昭压塌的门板还横在地上,夕阳余晖中,三匹马正在门前勒停。
为首的翻身下马,站定,按刀,还是个老熟人。
方絮。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门板,又看了一眼从后院走出来的胡为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胡三娘。”
方絮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却在暮色里听得格外清楚,
“查案。住店。一间房。”
……
时间倒回三日前,靖安司蜀中分衙,卷宗室。
方絮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摞卷宗。
分别是青城派一案的尸检名录、蜀地近三年来的江湖动向、以及一叠薄得可怜的线报——关于胡记酒铺那位自称“胡三娘”的女掌柜。
烛火跳了一下,他把线报又翻了一遍。
胡三娘,五年前来蜀中定居,在青城山脚下买了这间酒铺,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路引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她五年之前在哪儿的痕迹。
江湖上会功夫的女人不多也不少,但对方手上老茧的厚度、虎口的位置,分明是使兵器多年的人才会有的。
而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更不像是卖酒的——安静得有些过分,如同猎物在打量猎人。
方絮见过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塞北草原上有着很多,比如鞑子的探子在被抓住时就是这个表情——笑呵呵的,也懒洋洋的,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全是废话,表情之间一点破绽都没有。
后来?这个使他印象深刻的探子愣是夜里用牙咬断了绳子,徒手杀了两个看守跑了。
方絮很少吃这么大的亏,而他仰赖的直觉却告诉他,胡三娘显然也是这种货色。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两声轻叩。
“进。”
门推开,应声而入的是他的副手,陈邕。
这人原是军中的斥候,跟了他八年,后来一起从塞北调回来,又一起进了靖安司。
对方年纪比方絮大上一轮,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看着凶,内里却是个嘴碎心细的。
“头儿,有消息。”
“说。”
陈邕闻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推过去。
“之前留在酒铺附近的暗桩报的,您走后,曾有形迹可疑的人员到访酒铺再离开,对方轻功极高,暗桩跟了不到两里地就丢了。”
方絮把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暗处匆忙记录的。
“亥时三刻,酒铺后门出。戴面具,衣发灰白,身法极快,看不清形貌。往西去了,追之不及。”
“面具?”
“说是白底黑纹,看着像小孩儿画上去的笑脸。”
方絮把纸放下,却在脑子里将已知的江湖高手都过了一遍。
天下之大,轻功好的人有不少,但好到能甩得暗桩只来得及粗看一眼这种程度的,恐怕不超过十个。
会戴面具的则更少——江湖上需要藏身份的人很多,但需要藏到连轻功都不让人看清楚路数的,那就不多了。
“会不会是那个人?”
陈邕低声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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