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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靠在软榻上睡了一整夜的陈老四一睁眼,正对上自己婆娘直勾勾的眼,他吓得一个激灵,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干什么呢,你,大清早的不睡觉瞪着俩眼吓人。”
结实的巴掌扇在肩膀上,吴阿妹习以为常,也跟着伸手推了他一把:
“发儿还没醒,你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显着你有能耐了是不是?”
说罢,她看了眼宽敞的大床上抱着丝绸凉垫睡得正香的陈发,见他没被惊醒,才压下心中火气。
陈老四啧吧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去紧裤腰带。
一宿没敢合眼的吴阿妹则跟在她后面,边看着屋中华贵的装饰边小声絮叨:
“发儿他爹,我昨儿想了一宿,怎么想这事都不对劲啊,咱们就一穷种地的,租子都交不上,家里总共两间破房,这京城的贵人把咱们带到这华贵地方来,要是这贵人回头不管咱们了,咱可交不上这房钱啊!别是咱得罪了什么人,想要咱的命吧?”
陈老四白她一眼:
“你这个婆娘,泼天富贵都接不住,还能干什么?那位大人不都说了,他与阿馒有一面之缘,接咱来看女儿。”
吴阿妹拧着眉头,心中越发忐忑:
“那死丫头早十年前就卖出去了,戏班的规矩是死活不论,只要钱到手,这人就与咱们没关系了,这突然来寻什么人呐,这不是坏了规矩嘛!”
陈老四被她唠叨得心烦,踹上麻绳编的鞋底子,回头瞪她一眼:
“什么规矩?哪门子的规矩?你这么懂规矩,那青天大老爷的位子怎么不让你来坐啊?你没瞧见那几位大人身上穿的腰上戴的,是孙武那个穷打梆子的能比的嘛?”
他从腰间掏出一布袋,提着在陈阿妹眼前晃了晃:
“瞧瞧,跑趟腿就满满一袋子的铜板儿,你那破草篮编几年能挣出这个钱?大人叫来寻就来寻,画像不都给咱了嘛,寻的着就见见闺女,寻不着就回去,横竖都吃不了亏,你怕个嘚。”
布袋里的铜串满得都撞不出声音。
只沉甸甸地垂着。
吴阿妹想伸手去掏,陈老四眼疾手快地收回了自己兜里。
“你看着发儿,我去街上长长眼。”
说罢,他便哼着曲儿,出门了。
陈老四和吴阿妹都不识字。
不知晓他们住的这间客栈名叫“迎客来”,是西市最便宜的客栈,只有车队的马夫、或是做赔了买卖的商贩会来此下榻。
但只凭这窗明几净的干净屋子,对吴阿妹来说,就如同神仙居所一般。
带他们来的大人开了两间房,她诚惶诚恐,生怕其中有诈,便与家里的男人挤在一屋,盯着窗户守了一宿。
眼见没有来歹人翻进来取他们性命,这才松了一口气,紧跟着涌上困意。
她小儿子陈发今年十三,因缺衣少粮,身形瘦弱矮小,一进城便累的呼呼大睡,到现在都没醒。
想到那一兜子铜板能给她儿子买几口肉吃了,吴阿妹心中泛起些许欣慰。
她靠到桌边,喝了茶壶里的凉茶,又把桌上四个茶杯擦净,揣到包袱卷里,这才顺手将那几位大人送来的画像取出,展开,拿在手上端详。
画像中央是位漂亮得犹如仙女下凡的女子。
气质高雅、端庄娴静,跟年画上的菩萨娘娘一样,一看就出身不凡。
这是她们家的阿馒?
吴阿妹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上上下下地看,怎么都没看出阿馒的影子。
她对那丫头也没什么的记忆了。
记忆里只有一双大眼睛,总是烦人的瞪着,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饭。
好在脸面干净,鼻子嘴的都还算端正,是一副能卖上价的皮囊。
那丫头长到五岁,她就在心里定了,要么卖去镇上做丫鬟,要么卖到戏班子里唱戏,总归不能养在手上。
养也养不活。
再大点还容易让人偷了抢了心里惦记,会给他们老陈家惹来祸事。
不如卖出去换点粮食。
她也有命活,他们也有饭吃。
对吴阿妹来说,卖掉一个孩子跟卖掉一袋粮食没什么区别。
卖出去了她就不再想了,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命数。
她也没想到,卖出去的女儿还有再找回来的一天。
吴阿妹揉了揉眼,与画像上的女人对上视线,仍旧无法从中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感觉。
陈老四瞧见铜板儿就像瞧见亲爹一样啥也不想、啥也不管了。
可吴阿妹担心的事要多些。
她老在村头巷尾听镇上回来的陈七媳妇讲镇子上大户人家里那些糟污事儿,陈七家的闺女卖进大宅当丫鬟了,时不时地就把那宅院里的事往外说。
吴阿妹听得格外多,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这些庄户人家能想象的。
她也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铜板儿的好事儿,所以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等到陈发醒了,陈老四大包小包拎着一堆肉饼子菜团子回来的时候,吴阿妹又萌生了退意:
“咱要不吃完这口就回吧,那几位爷钱都给了也不能再要回去,咱见好就收,拿着回去,别惹麻烦了。”
陈老四和陈发一口一个肉饼。
吃得满嘴流油满眼放光,听她这样说,陈发第一个不乐意:
“娘!我头会儿见这么多好吃的,姐姐一定是发达了,才让人去寻咱们来这京城过好日子,你没瞧见画像上的姐姐穿得多富贵嘛,她定然是勾搭上城里有钱的老爷了!咱就得找着她,跟着她过好日啊,就这么回去,哪还有肉饼吃啊!”
吴阿妹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
“吃吃,就知道吃,跟你爹一样缺心眼!”
陈老四也白她一眼:
“你是不知道,这京城好地方啊,随便在路上走走都能遇到贵人,瞧这些面饼子,一文钱都没花,贵人随手赏的!啧啧,这好地方,我是不回。你有心眼,你自己回去,我要带儿子找闺女。”
两人铁了心留下,吴阿妹也没办法,只能围着桌子坐下,她也无心去打听这一斤多的肉饼菜团是从哪儿来的,只没好气地哪拿了个菜团往嘴里塞。
三人在迎客来住了五日,日日都有人来给他们送铜钱。
就在吴阿妹慢慢放下心来的时候,寻他们来的男人亲自上门,道:
“阿馒姑娘送消息来了,诸位今日便可去寻爱女了。”
说罢,他在前引路,将迷迷瞪瞪的陈家三人一路从西市引向东市。
待到一驾精致华丽的马车驶过出现在道路中央时,男人转向陈老四:
“那便是阿馒姑娘的车驾,你们可以去寻她了。”
陈老四闻言,将马夫、到马再到马车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随即,仿佛被从天而降的金疙瘩砸中了一样,露出狂喜之色。
他拨开人群,就冲那马车冲了过去:
“阿馒!阿馒!是爹爹!爹爹来寻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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