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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4章 蜘蛛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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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在宫宴前夕的傍晚。

    苏文昌带着从大理寺调出来的卷宗,第二次去刑部审了柳明义。

    他发现事情往柳明义入狱之前追溯,有两件很奇怪的事。

    一是当时负责往常州调运赈灾粮的巡检使在前往坝州的路上被山匪所杀,整支队伍尽数被杀,赈灾粮也不知所踪,这样一桩大案却最终停在了大理寺,以未曾查到山匪下落为由结案了。

    当时押运赈灾粮的官员尸身皆无所察。

    二是常州知县黄明亮曾在柳明义入狱后,向刑部递过折子,说有与案情相关的证据要亲自入京禀报。

    但这折子刚到刑部第二日,刑部尚书还尚未做出批复,黄明亮又快马加鞭送来文书,说是手下人搞错了,他已经查明,贪墨之时皆是柳明义一人所为,并撤销了自己入京述情的申请。

    苏文昌在大理寺和刑部的书录文卷中连翻数日,才从千余卷记录中找到了这两宗记录。

    他又核对了下日子,黄明亮送出第一封信的时间,恰巧与柳香香将手中证据告知黄明亮的时间相近。

    前后相差十天,正是常州往京城送信的日子。

    而第二封信在两日后,也就是说,黄明亮在拿到柳香香交出的证据后,本来是想到京中,为他原本的顶头上司柳明义辩冤的,但很快便受到了阻挠。

    有人做了某件事,或许是威逼,或许是利诱,让黄明亮放弃了入京供述,并在第二日寄出了撤销申请的书信。

    结合柳香香刚出县衙便被拖走卖了的情况来设想,一定是潘畅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提前按住了黄明亮,并从他手中抢走了那份证据。

    苏文昌将这份书信记录从刑部中取出,揣在袖袋中,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便急匆匆地去见了柳明义。

    他先问运粮队被杀的始末,又问黄名义的为人。

    柳明义虽然已被数年的牢狱折磨得骨瘦如柴,可大抵是心中的悲愤怨气实在难平,他仍旧提着一口气,对数年之前的事记忆犹新。

    “那位死了的巡检使姓沈,刚过二十五,年少有为。而那支运赈灾粮的队伍也并没有尽数被灭,有两个差役侥幸逃走了,一个伤势太重,死在了半路上,一个背着同僚的尸体,一路逃到了知州府,是我将人救下的。”

    柳明义像是知道这事事关重大一般,回忆地十分仔细:

    “逃到知州府的人姓杨,叫杨千,他说他们这事发生的蹊跷,他们是在夜半修整时,突然中了埋伏,山匪像是知道他们运粮的位置一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围过来就杀人,手段十分阴狠,一个活口都不留。欲放狼烟向周边的州县求救,手上的狼烟却被动了手脚,集体哑火。”

    “因他们走的是官道,且选择的路线并未向外透露,所以守夜的差役以为不有事,一时放松,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想要反抗,已然寡不敌众,尸横遍野。杨千因个子矮,缩在了车板底下,这才侥幸逃过一截。”

    “另一个活下来的是靠着同伴的尸体做掩蔽,躲过了山匪的搜查,只是仍被刺伤了要害,两人一路奔逃到常州,来寻这个知州告知此事。我察觉不妙,立刻写了文书,上交给了在两浙掌管押运事宜的转运使潘畅,文书上,我言明,山匪能这样精准地埋伏伏击,定然是官匪勾结,粮队内部出了问题,我请求潘畅将此事告知圣上,请圣上严查此事,却不想,

    杨千被带走调查后不到两个月,这事便草草结案了。”

    “我又递了两张折子,皆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赈灾的粮食被耽误了,没有办法,我才直接命手下的亲信亲自带信入京,将灾情禀明圣上,拿到了灾粮,暂解眼前之祸,却不想也因此惹祸上身,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说到最后,柳明义眼前浮现自己那些不知漂泊在何方的无辜妻儿,悲愤地叹了口气。

    苏文昌则从他的讲述中察觉到了那条隐藏其中的线索。

    彼时,盘踞在坝州的山匪,岂不就是刚被剿灭不久的叛军?

    叛军与朝廷有勾结。

    叛军是信王的旧部。

    潘畅是鲁国公府的外戚。

    而信王的生母郑太后的母家正是鲁国公府。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拼在了一起。

    柳明义不只是为潘畅贪墨一事而入狱的,他想去查坝州的山匪与朝廷的勾结,这才是他必须死的真正原因。

    一个必死的柳明义,却能在获罪入狱后苟活到现在。

    也就是说,有人在暗中保住了他的性命。

    保住他的命,或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再将他拿出来用。

    苏文昌心中震荡,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张盘织数年的蛛网,一层又一层,将无数人的性命牵连其中,随取随用。

    此刻的他,也不过是一把与柳明义一样,被适时启用的刀。

    苏文昌又取出黄明亮写过的那两封文书,提及了柳香香曾带着证据向黄明亮求助的事。

    无论何时听到“柳香香”三个字,柳明义的表情都会变得苦涩而痛心。

    这并不是他为爱女取的名字,便是从不曾出入曲乐瓦舍的柳明义,也能听出,这是伶人的花名。

    他饱读诗书的女儿,变成了名讳轻浮“柳香香”,只是略微想象其中的心酸曲折,柳明义的心就要滴出鲜血。

    他压抑着情绪道:“黄大人是寒门学子,靠着数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才谋得官身,有了如今的成就,我与他公事时,他并不是个功利之人,反倒坚守清廉,有自己的为官之道,如今……如今如何,我便不可知了。”

    “而小女手中的证据,上次我也已与苏大人您说过,我确实曾经记录过那些被无辜抵押的田地,包括那些来敲鼓告状的佃户,小女应当是寻到了这本册录,将它交给了黄大人。”

    “苏大人同为官场同僚,黄大人态度转变如此突然,其中缘由,不必我说,苏大人应当也有所猜想,小女被我牵连,沦为贱籍,却奔走数年,其中艰辛,难以言说,还请大人怜悯,无论我此番是生是死,无论这案件将来会走向何处,请大人施以援手,照拂小女,给她一条生路吧。”

    原本站着回话的柳明义,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要跪下磕头。

    苏文昌赶紧站起来,冲到他身边扶住他:

    “柳大人不必如此,我探查至今,已知晓柳大人的公义,我凭良心做事,定不会让柳姑娘无辜蒙冤,再受戕害。”

    在柳明义的千恩万谢中,苏文昌离开了刑部。

    彼时天色已晚,黄昏的橘光洒满康庄的御街。

    苏文昌心中生出了奔赴常州的念头。

    黄明亮是重要的一环。

    他必须得亲自去见见黄明亮,才能拿到更多有力的证据。

    他这样想着,便匆匆地往城郊的家中赶。

    为差事方便,他在京中租了一宅院,往日住在京中的宅子里。可明日要出远门,他便得回母亲那里,去知会母亲与哥嫂自己即将远行的事。

    当他蒙着夜色回到家中时,他一下便察觉到了那种古怪的气氛。

    大哥养在门口护院的狗不叫了。

    那狗已经养了十年了,苏文昌是伴着它的叫声考上的探花,每次他走到院门前五步处,那狗必然会张开大嘴狂吠。

    可如今院中一片死寂。

    苏文昌的心口狂跳了起来。

    他率先想到应当立刻赶回开封府,寻了温大人带差役入院探查。

    可对母亲与兄嫂的担忧,还是盖过了理智。

    他取门口半人高的扫帚,拿在手里,迈进大门,然后便看到了一滩刺目的鲜血。

    叫了十年的看门狗,躺在地上不动了。

    苏文昌的心口狂跳了两下,拔腿就往屋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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