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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陆征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程砚秋坐在办公桌对面,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放大了又放大,那个红点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扎在戈壁滩上。
北纬38.9,东经107.6。
她把坐标又核实了三遍,手心都是汗。
“旅长,我确认过了。”程砚秋抬头看陆征,语气尽量平稳,“这个坐标在宁夏和甘肃交界的一片无人戈壁里。十二年前陈卫国执行侦察任务的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就是从那一带发出的。”
陆征站在窗前,一根烟夹在手指之间没点。
“当年搜了多大范围?”
“方圆五十公里,搜了三个月。”程砚秋翻档案的速度很快,“先是空中侦察,后来派了两支搜索小组地面搜索,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上级下的结论是,可能被沙暴掩埋,搜索条件不具备。”
“搜索的中心点在哪?”
“在坐标偏南十二公里的位置。”程砚秋指了指屏幕,“也就是说,当年搜索的方向本身就有偏差。糖包唱出来的这个坐标点,恰好在当年搜索范围的边缘外面。差了不到三公里。”
陆征攥着烟的手收紧了。
三公里。
就差三公里,搜了三个月没找到。
“旅长,我有个问题。”程砚秋把电脑合上一半,“沈中校是怎么知道这个坐标的?陈卫国失踪十二年了,沈中校三年前才接到'归途'任务。他用什么办法确定了位置?”
陆征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下了,转过身。
“我不知道。但北川那个人……”他顿了一下,“他做事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让他三岁的女儿记住这个坐标,就说明他亲眼确认过。”
程砚秋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凭一首儿歌,组队去搜?”
“有什么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这事往上报的话怎么说?线索来源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唱了一首儿歌?”
陆征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
“不用怎么说。我先派人去看一眼,确认了再上报。”
“您要派谁?”
“林岳。”
程砚秋点了点头。林岳是特战旅侦察营的上尉连长,做事靠谱,嘴也紧。
陆征拨了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声音有点沙哑,明显是被吵醒的。
“旅长?”
“林岳,起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现在?凌晨了旅长。”
“我知道几点。马上来。”
“是!”
电话挂了。陆征又看向程砚秋:“陈卫国的档案你再理一份详细的给我。他的体征数据、随身物品清单、最后通讯记录,全部。”
“好。”程砚秋犹豫了一秒,“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陈卫国的母亲,陈王氏,今年七十八了。她每年清明都来部队门口问。连续十二年。”程砚秋声音轻了一些,“如果我们真的在那个坐标找到了人……这个消息怎么通知她?”
陆征的目光沉了一瞬。
“先找到人再说。”
程砚秋不再多问了。她起身收拾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旅长,今天那孩子说的那句话……她说爸爸每天晚上教一首新的歌,教了好久。”
“嗯。”
“她才三岁半,记忆力不可能这么好的。一般三岁的小孩连一首完整的儿歌都背不利索。”
陆征抬眼看她。
程砚秋说:“要么她记忆力真的远超同龄人,要么沈中校教她的方式有特殊的记忆训练方法。不管是哪种,这个孩子不简单。”
“我知道。”陆征说,“所以明天你开始系统地记录她唱的每一首歌。不能急,不能吓到她,慢慢来。”
“明白。”
程砚秋走了。
大约十分钟后,林岳敲门进来了。他穿着体能训练服,头发还乱着,显然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旅长,什么事?”
陆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岳坐下来,看到桌上摊开的地图和一叠档案,眉头皱了一下。
“旅长,出任务?”
“算是。”陆征把那张标注了坐标的地图推给他,“看这个位置。”
林岳低头看了一眼。“宁夏甘肃交界?戈壁区域。”他抬头,“什么目标?”
“一个人。”
林岳等着。
陆征说:“陈卫国,侦察兵,一等功臣。十二年前在这一带执行任务后失踪,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林岳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陈卫国这个名字,军区里的老人都知道。
“旅长,当年搜了三个月没找到,现在……您有新线索了?”
“有。”陆征没有解释线索来源,“这个坐标点我需要你带人去确认。不声张,小范围,快去快回。”
林岳看了看坐标,又看了看陆征的脸。
“旅长,这个线索靠谱吗?”
“我信。”陆征说得很简短。
林岳认识陆征七年了,从来没见他在没把握的事情上说过“我信”这两个字。
“行。”林岳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让周明给你协调装备和车辆。四个人够不够?”
“够了。”
“路上可能要走十几个小时,到了那边地形复杂,做好准备。”
“明白。”林岳站起来敬了个礼,“还有别的指示吗?”
陆征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如果在那里找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告我。注意保护现场。”
“是。”
林岳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太累了,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想起十二年前陈卫国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少校营长,陈卫国是兄弟部队的侦察兵。一等功臣,军区的标杆人物。任务失踪之后,上面搜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放弃。
他还记得当时参加追悼会的场面。遗体没找回来,棺椁里放的是衣冠。陈卫国的妈妈,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趴在空棺上哭得昏过去了两次。
被人拉起来之后她说了一句话,陆征记了十二年。
老太太说的是:“你们还没找到我儿子,怎么就说他死了呢?万一他还活着等人救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老太太都来。部队大门口,一站就是一天。不闹,不吵,就是问一句:“有我儿子的消息吗?”
每年都是同一个回答:“老人家,还在关注着呢,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十二年了。
一个七十八岁的母亲等了十二年。
陆征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地图。那个红点,安静地标注在戈壁深处。
北川。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还找到了多少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糖包靠在宋清晚肩膀上睡着了,小脸蛋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牛奶印子。
这么小一个孩子。
身上背着多少人的归途。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岳带着四个人出发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找什么。
陆征在办公室等消息。
而糖包还在宋清晚家里呼大睡,抱着那件陆征的军外套,睡得特别香。
她不知道,因为她唱的那首歌,一支队伍已经在赶往戈壁的路上。
她也不知道,一千多公里以外的甘肃小村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今天早上照样把一双军用胶鞋摆在了门口。
擦得干干净净的。
跟过去十二年的每一天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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