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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那天晚上没有回宿舍。
她搬了一摞资料到办公室,从军史档案库里调出了所有关于那场战役的记载。灯开了一整夜,烟灰缸里攒了半盒烟头。
第二天一早,陆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散了一桌子纸。
陆征敲了敲桌面:“程砚秋。”
程猛地抬起头,一张纸贴在她脸上,她赶紧揭下来:“旅长!几点了?”
“七点。你通宵了?”
“嗯。”程砚秋揉了揉眼睛,指着桌上的资料,“旅长你看,我把当年的记载全翻出来了。”
陆征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资料。
程砚秋开始讲:“1951年10月,志愿军某部某团三连连长张守义主动请缨,率十七名战士在某高地阻击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掩护全营安全转移。”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大部队撤走后,阵地方向的枪声在第二天凌晨停了。三天后搜索队上去时,阵地上除了弹壳和血迹什么都没有。十八个人消失了。”
陆征翻着资料问:“当时怎么判定的?”
“最初的判定是'战斗中牺牲,遗体被敌方带走'。但后来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如果被敌方带走,战场上不可能这么干净,连一具遗体都没有。后来又有人推测他们可能撤入了附近的山洞,但当时那片区域被敌人控制,没有条件搜索。等到战争结束回去找的时候,那一带地形因为炮击发生了很大变化,好多洞口都被掩埋了。”
“之后呢?”
“之后找了好多次。”程砚秋翻出一份记录,“1955年找了一次,没有结果。1960年找了一次,还是没有。1978年找了一次,1993年找了一次,2001年找了一次。五次搜索,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陆征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
五次搜索,跨越了半个世纪。不是没有人记得他们,是真的找不到。
程砚秋又说:“旅长,我还查了张守义连长的个人档案。”
她翻出一页来:“张守义,1928年生,河北人。1946年参军,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失踪时年仅二十三岁。家中有老母一人,妻子怀孕三个月。”
陆征抬头看她。
“他失踪那年他老婆怀着孕?”
“对。”程砚秋点头,“他老婆后来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张守义的孙子叫张磊,今年十九岁。”
她顿了顿:“旅长,张磊现在就我们旅。去年的新兵。”
陆征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张守义的孙子张磊,就在我们特战旅。三营七连列兵。我查军人档案库查到的。”
陆征靠在椅背上,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也太巧了。不,不是巧。可能张磊当兵就是因为太爷的缘故。
“他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具体的。他入伍资料里家庭背景那栏写了'祖籍河北,曾祖父为抗美援朝烈士',但没有更详细的。”
陆征想了想说:“先别告诉他。”
程砚秋明白:“怕找不到?”
“对。万一到了那个坐标什么都没有,你让这孩子怎么办。等确认了再说。”
程砚秋点头:“明白。”
陆征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突然问:“顾老那边什么态度?”
“我昨晚给顾老发了简报,他今天早上回了我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批了,去。'”
陆征停下脚步:“那就组队。这次谁带队?”
“我建议还是林岳。他有上次戈壁搜索的经验,而且这次目标是山地洞穴环境,需要有这方面能力的人。”
“行。”陆征拍板了,“让林岳下午来找我,我亲自部署。另外,这次的难度比上次大,可能需要地质方面的专家随队。”
“我已经联系了。中国地质大学有一个叫钱教授的,专门研究东北山地岩溶地貌的。他愿意配合。”
陆征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程砚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昨晚三点。”
“你昨晚三点给人打电话?”
“我发的邮件。他五点就回了我。搞地质的人起得早。”
陆征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行,你厉害。”
下午两点,林岳来了陆征办公室。这个黑脸上尉刚从戈壁那边回来没几天,晒得更黑了,脸上的皮还在脱。
“旅长找我。”
“坐。”陆征把资料推过去,“看。”
林岳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抬头:“旅长,这是第二次搜索任务?”
“对。糖包唱了第三首歌,坐标指向这里。”陆征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东北,中朝边境附近。目标是十八名志愿军战士,失踪七十三年。”
林岳吸了口气:“七十三年。”
“对,七十三年。”陆征看着他,“有信心吗?”
林岳想了一下说:“旅长,说实话,上次在戈壁找陈卫国的时候,我是半信半疑去的。一个三岁小孩唱的歌能当坐标用?我觉得玄。但找到了。所以这次我不怀疑了。”
“那就好。”
“但是,”林岳话锋一转,“七十三年和二年不一样。十二年前的地形变化有限,七十三年前的地形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如果是洞穴,入口可能早就被掩埋了。”
陆征说:“所以给你配了地质专家。”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天准备时间够不够?”
“够了。”
林岳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旅长。”
“嗯?”
“上次找到陈卫国的时候,我在他跟前敬了个军礼。”林岳的声音有些闷,“我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在那片戈壁里待了十二年,就一个人。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五十度。他就那么一个人在那待着。”
陆征看着他没说话。
林岳说:“这次是十八个人,七十三年。旅长,我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陆征点了下头:“去吧。准备好了来找我拿批文。”
林岳走了之后,陆征一个人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前天宋清晚拍的,糖包蹲在阳台上看蚂蚁,侧脸对着镜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都是金色的。
这么小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征锁了手机屏幕,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周明,你来一下。把张守义连长的详细资料给我整理一份,包括当年参战所有十八个人的名单和家属信息。能查到的全查。”
电话那头周明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旅长,张守义连长的孙子张磊那边……”
“不通知。”
“明白了。”
陆征挂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一队新兵正在跑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跑在最前面。
张磊。
那小子还不知道,他的太爷爷可能就在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山洞里,等了七十三年。
而带他们回家的钥匙,是一个三岁半小姑娘唱的一首歌。
顾远山那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
老将军的声音没有白天那么精神了,带着点疲惫:“征啊,我跟上面通了气。这次行动的规格要提一提。十八个人,志愿军战士,七十三年。这事要是真成了,是要上新闻联播的。”
陆征说:“我知道。”
“所以你们搜索的时候要注意取证和记录,将来可能会作为档案保存。”
“明白。”
顾远山又说:“张守义连长的孙子那事你处理得对。先别说,万一找不到呢。给人家希望再打碎比什么都残忍。”
陆征嗯了一声。
顾远山最后说了一句话:“这次找到了的话,我亲自去接。我欠他们一个敬礼。”
陆征握着电话没说话。顾远山今年八十二了。
“顾老,您保重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操心你那搜索队去。”
挂了电话陆征往家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空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糖包的笑声。
“阿姨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你给我站住!小祖宗你别跑了!洗完澡再跑会着凉的!”
陆征推开门,看到一个裹着浴巾的小光腚娃正在客厅里跑,宋清晚在后面追。
糖包一看到他就兴奋地张开手:“叔叔救我!阿姨要抓我!”
陆征一弯腰把她捞起来,裹紧浴巾:“不许跑了,听话。”
糖包搂着他脖子嘻笑。
宋清晚喘着气靠在沙发上:“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搞不定她。”
陆征抱着糖包回卧室给她穿衣服。糖包乖乖举着手让他套睡衣,嘴里嘟囔着:“叔叔今天回来晚了。”
“叔叔忙。”
“忙什么呀?”
“忙着安排人去找哥们。”
糖包眼睛一亮:“是糖包唱歌那个吗?十八个哥哥那个?”
陆征帮她拉好拉链:“对。”
糖包高兴地拍了拍手:“叔叔加油!要快把哥哥们接回来呀!他们在山洞里好久了,冷不冷呀?”
陆征把她放到床上,帮她盖被子。
“不冷。他们在一起呢,互相暖和。”
糖包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点了点小脑袋:“嗯,十八个人在一起就不冷了。”
她又说:“比陈卫国哥好,陈卫国哥哥就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
他摸了摸糖包的头:“睡吧,明天还上幼儿园呢。”
“好。”糖包翻了个身,抱着小被子,闭上眼睛前又嘟囔了一句,“叔叔,那些哥哥等了好久了,你要快一点呀。”
陆征关了灯出来,走到客厅对宋清晚说了一句话。
“后天搜索队出发,去东北。目标十八个人。”
宋清晚抬头看他:“你有多大把握?”
陆征说:“上次是百分之五十。这次……百分之八十。”
“为什么?”
“因为沈北川从来不出错。他让女儿记住的东西,一定是他亲自验证过的。”
宋清晚点头,没再问了。
两天后,林岳带着搜索小组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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