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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从高原回来的第三天,陆征就把事情安排妥了。
周小梅的侄女周慧,六十五岁,从四川老家赶过来的。李建军的弟弟李建设,七十岁,从河北过来的。
两个老人到的时候是同一天下午。
周慧先到的,瘦小的个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外套。她站在营区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神到处看。
陆征亲自去接的。
“您是周慧同志?”
周慧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我姑……真的找到了?”
陆征说:“找到了。”
周慧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让泪流着,点了点头。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嫁给你建军叔。她让我一定等着消息。”周慧的声音碎得不行,“我等了二十多年了,我妈没等到,我等到了。”
陆征领着她往里走的时候,李建设的车也到了。
李建设比周慧高半头,但背已经驼了,走路有些颤巍的。他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收拾过的。
他下了车第一句话就问:“我哥在哪?”
陆征说:“里面,都安置好了。”
李建设快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周慧。
两个老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小梅的侄女?”李建设先开口。
周慧愣了一下:“您是建军叔的弟弟?”
“对,我是建设。”李建设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姑她好吗?”
周慧摇头:“她老人家走了三十多年了。”
李建设“啊”了一声,眼圈一下红了。他低下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那我嫂子……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嗯。”周慧用袖子擦了把脸,“但是今天,咱们替她等到了。”
陆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因为六十二年前两个年轻人的约定站在了一起。他鼻子酸得厉害,深吸了口气,说:“走吧,我带你们去看他们。”
灵堂布置得庄重。两具棺椁并排放着,覆盖着国旗。因为程砚秋的坚持,他们没有被分开。
李建设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具并排的棺椁,腿一下就软了。
“哥……”
他扑到棺椁前面,两只手颤抖着摸上去,摸了这具摸那具,好像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哥,你终于回来了。嫂子也跟你一起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妈等了你一辈子,到死都在问你啥时候回来。我告诉她你出任务了,很远很远的任务。她信了,她一直信。”
周慧走到另一边,手放在周小梅那具棺椁上,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姑,你受苦了。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了六十二年。”
她打开了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这是我妈年轻时候织的,说是给你当嫁妆。一直留着,留了几十年了。”周慧把围巾轻轻放在棺椁上面,“姑,你的嫁妆来了。”
陆征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就绷不住了。
程砚秋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着里面那两个老人哭。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秋开口了:“旅长,婚礼什么时候办?”
陆征说:“明天。上面批了。”
“好。”
第二天。
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的,一点风都没有。
墓园那边早就布置好了。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左边写着“李建军烈士之墓”,右边写着“周小梅烈士之墓”。墓碑前面摆了两杯酒,两块红布铺在酒杯下面。
简单。但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砚秋穿了正装军装,站在一边。陆征也是全套军装。营区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了这个事自己要来的。
周慧和李建设站在墓碑前面。
李建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酒,是老家带来的。他手哆嗦得厉害,倒酒的时候洒了一半。
“哥,我给你敬一杯。”他端起酒杯,“你跟嫂子这婚,迟了六十二年。但今天,弟弟给你们办了。”
他把酒洒在墓碑前面,然后转头看周慧。
周慧也端起了另一杯酒,手一样在抖:“姑,建军叔,你们在下面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
酒洒在地上,渗进了泥土里。
程砚秋上前一步,声音尽量稳着:“按照李建军烈士生前的心愿,今天在此为二位补办婚礼。虽迟了六十二年,但这个婚,今天结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碎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建设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银戒指。
很小,很旧,银色都发乌了,但是擦得锃亮。
“这是我哥当年让银匠打的。”李建设的声音断续续的,“他走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就给嫂子戴上。他让我先保管着。”
他蹲下来,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了周小梅的墓碑前面。
“嫂子,我哥的戒指,六十二年了,今天给你戴上了。”
周慧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整个人站不稳了,旁边人赶紧扶住她。她哭得浑身发抖:“姑……你等了一辈子的戒指……来了……”
在场几十号人,没有一个眼睛是干的。几个年轻的士兵使劲仰着头看天,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程砚秋站在旁边,牙齿咬着下唇,咬出血了都没松。
陆征的下巴绷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都出来了。
这时候,宋清晚牵着糖包从后面走过来了。
糖包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安静静地跟在宋清晚身边。她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哭,就乖乖地没出声。
等走到墓碑前面,糖包小声拉了拉宋清晚的手。
“阿姨,哥和姐姐是一起迷路的吗?”
宋清晚蹲下来,声音轻轻的:“是的,他们一起迷路了。但他们在一起,没有分开。”
糖包想了想,点了下小脑袋:“那就好。不孤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周慧听到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糖包。
“这是……”
宋清晚站起来:“这是帮忙找到他们的那个孩子。”
周慧愣了好几秒,然后颤巍巍地蹲下来,跟糖包平视。
“小娃,是你帮姑奶奶找到了我姑?”
糖包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奶奶,点了点头:“糖包唱了歌,叔们就去找了。”
周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糖包,搂得紧紧的:“谢谢你,谢谢你……”
糖包被抱得有点紧了,但没挣扎,只是拍了拍周慧的后背,小手轻轻的:“奶奶不哭。姐回家了呀。”
李建设也看过来了。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好孩子。”
仪式结束以后,人散得差不多了。
程砚秋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看着那枚银戒指。
陆征走过来:“走了,该回去了。”
程砚秋没动。
“旅长,你说他们在底下能看到吗?”
陆征想了想:“能。”
“那就行。”程砚秋终于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六十二年了,这事总算办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并排的墓碑。
风吹过来,红布的角轻轻地翻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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