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翠莲把贺先生放在门口的那块红布锁进柜台抽屉以后,连着两天没有打开过。她不想看那块布,不想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她每天照常开门生炉子裁布锁边,该接的活接,该收的钱收,跟来取衣裳的客人说话也不多一句不少一句。可她知道他在镇上,他知道她在哪儿,这件事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轻轻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正月十一,镇上已经恢复了年后的热闹,街上卖元宵的摊子支起来了,汤圆在锅里滚着,白胖胖的。翠莲中午去杂货铺买针线的时候,远远看见贺先生站在街对面的茶棚底下,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棉袍,领口还是那圈毛领子,站在茶棚的木柱子旁边,跟周围的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看见了翠莲,朝她举了一下茶碗,没有走过来,只是举了一下又放下,低头继续喝茶。翠莲没有停下来,加快了脚步走进杂货铺,买了针线出来的时候,茶棚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她站在杂货铺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的,贺先生那个深灰色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下午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翠莲忙了一阵子。等到空了的时候,她坐在炉子边歇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她想着贺先生那碗茶举起来又放下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是路上碰见了认识的人点个头,可翠莲心里头知道那不是点头,那是提醒她——他还在,他看得到她,他在等她松口。
傍晚收铺回家,翠莲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旁边站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暗色的衣裳。她心里紧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柳成。他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柳成?你咋在这儿蹲着?”
柳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来给刘嫂子买药,顺路过来看看你。你铺子关了?”
“关了。你等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柳成把手里的布袋提了提,“刘嫂子风湿犯了,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来给她抓两副药。路过你巷口就想等等看,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见你。”
“她严重不?”
“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疼。不碍事,吃了药就能缓过来。”柳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翠莲,我来的路上碰见个人,跟你打听事。”
翠莲的手攥紧了围巾角。“什么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灰衣裳,说你给他做过衣裳,问你家住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柳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人是谁?”
“姓贺的一个主顾,外地来做买卖的。”
“他看着不像做买卖的。他问你家在哪儿问得挺细的,连巷子口哪棵槐树他都能说对。”柳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翠莲,你留点神。那种人我见过,在村里的时候就见过这种贩子,走一处打听一处,打听到谁家有寡妇就往谁家门口凑。”
“我知道。”
“那你小心着点。有事你托人带话回村,我赶过来。”柳成说完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先回去了,刘嫂子还等着药呢。”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被巷口的光吞没了。翠莲站在槐树旁边没有立刻走,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巷子还是那个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尽头是她家那扇门。她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可柳成的话像一只放在她肩头的手,不重,但一直在那儿,没有松开。
回到家闩好门,翠莲坐在灶台边。她把手伸进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顺着干柴往上爬,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火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灶膛里的火稳定下来,才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开始做饭。
周大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意,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灰,挂在墙上。“今天路上碰见柳成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翠莲正在灶台前盛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跟我说了。他说碰见有人打听我的事。”
“他就是跟我说这个。”周大勇走进灶台蹲下来烤手,掌心摊开对着灶膛,“他说打听你的人穿灰衣裳,个子高,口音不像本地人。他在镇上碰见那人的时候,那人正跟一个卖菜的搭话,问的是你铺子开了多久、平时几点关门。”
翠莲把盛好的饭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他今天下午在茶棚喝茶,看见了我,没有过来。”
“他是在告诉你他在看着你。”周大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翠莲,你明天把铺子关两天,别去开门了。我在家守着。”
“关铺子不干活了?活还堆着好几件呢。”
“活可以晚几天做。他要是真来了,你把门别开。他敲多久你都别应。”周大勇放下筷子看着她,翠莲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的光线对视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已经有些凉了,但她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二天翠莲没有开铺子。她起来烧了灶膛里的火,把炉子生起来,坐在案板前继续缝昨天没做完的活。铺子的门板关着,从外头看不出来里面有人。上午和下午都没有人敲门。天黑的时候翠莲站起来走到门板后面贴着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炉子边坐下来。
夜里风刮得比白天大了些,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打在院墙的砖面上,咔哒咔哒地响。翠莲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分辨着风声和枝丫声里有没有夹着别的动静。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睁着,在黑暗中像是两盏小小的灯,一直亮着。
周大勇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均匀。他白天在家守了一整天,靠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门,手里拿根烟杆,偶尔点一锅烟抽几口,其余时候就那么坐着。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出去倒了一桶灰回来,把院门重新闩好,在门闩上搭了一条铁链,用锁锁住了。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锁好了把钥匙递给翠莲,让她收好。翠莲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把它挂在了自己贴身的那根绳子上,跟那块玉挂在一处,铁和玉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黑暗中她摸了摸那两样东西,摸到了玉的温润和铁的冰凉,指腹在铁钥匙的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61814/5930280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