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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勇走后的第三天,翠莲收铺比往常晚了一些。一个改棉袄的妇人下午才把衣裳送来,说急等着穿,翠莲帮她赶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灯笼亮了几盏,光线稀稀拉拉的,照着灰扑扑的青砖路面,像蒙了一层薄霜。她把剪刀收进怀里,木棍提在手里,锁好铺子门往家走。
走到布庄后墙的那条背巷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是跟着她的,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背巷比主街窄,两边是布庄和杂货铺的后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横街,出了横街再拐个弯就是她家的巷口。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重了,那人跑了起来。
翠莲没有跑,她转过身,木棍举在身前。陈老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黑脸膛在昏暗里看不太清楚轮廓,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夜里蹲在墙头的猫。他没有穿棉袄,只穿了一件旧布褂子,胳膊露着,粗壮得像两条树根。
“老板娘,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笑了一下,嘴里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我在后面叫你你也不应。”
“陈老六,你跟我跟了多久了?”
“没多久,从你出铺子门就跟上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翠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布庄的后墙。墙是砖砌的,冷冰冰的硌着肩膀。“你把手里那根棍子放下,我不碰你,就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我听着。”
“你放下棍子我再跟你说。你举着棍子,我怎么跟你说话?”
“那就别说了。”
陈老六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来抓她的木棍。翠莲没有松手,她朝他的手腕抡过去,棍子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陈老六的手臂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另一只手抓住了木棍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根棍子角着力。他的力气大,翠莲的手腕被他带得往一边歪,木棍在他手里像一根树枝一样被折弯了。翠莲松开了手,木棍被他抽走了,扔在墙根底下。他欺上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墙上抵。
“老板娘,你打人还挺疼的。”他喘着粗气,嘴里没有酒味,可那股子蛮横的劲儿比酒还让人恶心,“你打了我,我得还回来。”
翠莲没有喊叫。她的手在怀里摸到了那把剪刀。她抽出剪刀抵在陈老六的胸口上,刀刃隔着布褂子顶住他的皮肉,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肌肉的硬度。“你松手。”
陈老六低头看着抵在胸口的那把剪刀,剪刀不大,可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白光。“你扎啊,你扎完了坐牢,你男人回来找不着你。你扎得下去?”
翠莲的手没有抖,可她没有往前推。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扎了他,她进去了,莲花谁管,铺子谁管,周大勇回来怎么办。她的手停在半空,剪刀的刃尖在陈老六胸口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老六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伸手从她手里把剪刀拿了下来,也扔在了墙根底下,跟木棍丢在一处。“老板娘,你舍不得动手。”他把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扯她的裤腰带。翠莲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她用手去推他的胳膊,推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压着她,把她压在后墙上,冷冰冰的砖面硌着她的后背和脊椎,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坚硬的砖棱扎进肉里。她挣扎了一阵,力气越来越小,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旱烟和隔夜茶的气味,混在一起熏着她的脸。
巷子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翠莲听见了,她把头偏过去想看,但陈老六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脚步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远,没有走过来。那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就这么绕过去了。翠莲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温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老六松开了她。他往后退了一步,系好自己的裤腰带,弯腰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老板娘,这棍子我拿走了。你再用它打人,打不过。”他又看了她一眼,把剪刀也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这个我也收着。省得你夜里想不开。”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出了巷口往横街方向去了。
翠莲靠在墙上没有动。她的裤子褪到了腿弯,棉袄敞开了一半,里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胸口露着一片皮肤,被夜风吹得发凉。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把裤子提上来系好,把棉袄拢了拢,用手捂住敞开的扣子。她的手指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上。她的手在砖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捡起剪刀,又捡起了木棍——陈老六丢了木棍和剪刀,把两样东西都丢进了墙根下的杂草丛里。她蹲在地上把剪刀握在手里,把木棍夹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走出背巷,拐进横街,又拐进了自家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院门锁着,铁链垂着,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她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进了院子她把门锁好,铁链绕了两圈,确认锁严了才松手。她没有进屋,蹲在井台边,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她蹲在井台边上,膝盖抵着井台的石沿,石沿上的青苔被夜露浸湿了,把她的裤子蹭湿了一片。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刀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用手摸了摸刃面,没有血。她把剪刀放在井台上,又把木棍靠在井台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等着她再拿起来。
她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院墙这头移到了那头。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的,哪个是人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又酸又僵。她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把剪刀和木棍拿进灶房,剪刀放在窗台上,木棍立在门后。她在灶台边坐下,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冷的。她没有重新生火,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慢又沉。天亮还有很久,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就这么坐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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