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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车间里的老周在休息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老赵教徒弟,是恨不得徒弟把师傅的本事全学走;易师傅教徒弟,是怕徒弟学多了,哪天超过师傅。”当时他听见了,只当是玩笑话,没接茬,也没往心里去。可如今,林远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走完了贾东旭十年都没走完的路,老周那句看似随意的话,竟像是提前为他写好的注脚,字字戳心。
“林远是林远,东旭是东旭。”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炕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手艺是自己的,练得好不好,考得过不过,全凭自己。别人强不强,跟你没关系。”
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一大妈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理解,也有心疼,却什么也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仿佛在无声地缝补着这个家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焦虑与失落。
林远在东厢房里把《钳工工艺学》合上,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暖气片烫着手背,他端着碗靠在床头。院里这些议论他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后天就是考核,五级的活对他来说确实不难,但老赵说得好——评审组的人盯着,把活做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碗,捻灭煤油灯。屋里暗下来,暖气片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
考核通知下来的第二天,林远照常上班。
车间里暖气炉流水线还在转,排管焊接的火星从早溅到晚。各授权厂寄来的技术咨询信攒了一小摞,齐齐哈尔问回水管坡度在零下四十度的调整参数,牡丹江问铸铁暖气片壁厚加厚后的热效率变化,长春更干脆,直接寄过来三页纸的问题清单,末尾加了一句“林师傅若能拨冗来一趟现场指导,我厂不胜感激”。
林远把信看完,该转技术科的转技术科,该回的当场就回了。齐齐哈尔那封,他根据对方提供的当地最低气温数据,在回信里列了一个坡度调整参数表,分了四个温度区间。牡丹江那封,他算了壁厚和热效率的关系曲线,附了张简图。长春那三页问题清单他挨个答完,在末尾写了“现场指导暂不便,有问题可继续来信”,叠好塞进信封。
小孙从流水线那边跑过来,把刚从技术科拿到的几份图纸放在林远桌上:“林师傅,技术科说这几个暖气炉配件的图纸要更新,让你有空帮忙看看。”
林远翻开图纸扫了一眼——是回水管接头和排管支架的修改稿。他拿铅笔在接头壁厚的地方画了个圈,标了个数字,又在支架焊接角的公差栏里改了一个数据。改完递给小孙:“让技术科照这个重新出图。”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在成品区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林远桌上摊开的图纸和信纸,摇了摇头。他转头跟旁边的质检师傅说了一句:“林师傅这哪是考五级的样子?考八级的都没他忙。”质检师傅往军工件区那边看了一眼,回了一句:“人家手艺到了,不用临时抱佛脚。”
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在给新到的一批毛坯料画线。这批毛坯料是军工验收新标准下的第一批,公差要求比之前紧了两丝,车间里几个老师傅都在嘀咕说新标准太严,费工夫不说还容易出废品。老赵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标准严了就练手艺,手艺上去了标准再严也不怕”,几个嘀咕的老师傅就都不吭声了。
林远处理完桌上的信件和图纸,走到军工件区,拿起千分尺开始量新到的毛坯料。一块一块地过,偏差超标的挑出来退了回去。老赵在旁边画完最后一条线,把划针搁在工具台上。
“理论看了没?”
“看了。装配尺寸链和工艺计算。”
“工艺计算那部分,切削速度的公式别忘了。去年考核有好几个人栽在公式上——题目给的是英制单位,换算错了后面全错。”
“出题的人喜欢在细节上挖坑。”林远把一块合格的毛坯料搁在料架上,拿起下一块。
“知道就好。手艺再硬,理论翻车也是白搭。”
老赵说完这句就没再多嘴,转身去检另一批加工完的配合件。他徒弟的本事他心里有数,五级的燕尾配合和滑动轴承座刮削,林远平时做的七级军工件里全包含了,精度要求还更高。实操不用操心,唯一可能翻车的只有理论,倒不是林远不会,就怕出题的人故意在题目上设陷阱。不过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的不用多说。
下午,林远坐在军工件区的工作台前,把新到的毛坯料挨个锉平。锉刀推过铁料表面,铁屑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做的是七级多轴装配体,几个配合面的公差比五级考核件紧了好几丝。做到一半,技术科的孙满堂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站住脚。老头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林远手里的活。看了半天,点了下头。
“刮削的力度比上个月又稳了。角度也对——铜套刮削最怕的就是角度偏,偏一丝装上去就卡。”孙满堂拿拐杖尖在地上顿了顿,“五级的刮削题,你就照这个手感做。别因为是五级就放轻了——评审组的人精着呢,你放水他们看得出来。”
“知道了,孙师傅。”
孙满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件,没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走了。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渐渐远了。林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继续锉手里的配合面。
斜对面的工位上,贾东旭也在锉。他锉的是法兰盘,三级工的考核件。同一个毛病——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不回来。他锉一会儿就把千分尺拿起来量一下,量完眉头皱得更紧,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林远余光扫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又在犯老毛病——越量越紧张,越紧张越用力,越用力精度越差。恶性循环。但他没有开口。贾东旭有他自己的师傅。
易中海今天一整天都在评审组那边开会,讨论各车间考核的具体安排。他的工位空着,工具箱锁着。快下班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车间,站在贾东旭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锉的法兰盘,指出几个老问题,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路过林远工位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下头,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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