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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规矩。
但这话落在郑元萍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举起手指,对着火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先生,我对天发誓——今天的事,我郑元萍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去。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被面具遮掩的面容下,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景离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
“好。我看到你的决心了。
不过我的意思不变——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刚才说的那些人,我都会杀。
这一点,你是相信我的口碑的,对吗?”
郑元萍喃喃道:
“我相信李先生的口碑。
也请李先生……相信我的为人。”
江景离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用脚拨了拨篝火旁的柴火,随口问道: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
郑元萍扶着草地站起来,刚走了两步,脚步有些不稳。
她有些尴尬地开口:
“那个……李先生,我头还有些晕。
再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江景离嘴角微微一抽,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下,将刀横在膝上,望着跃动的火光,语气平淡:
“好。再休息一刻钟。你可以再吃点东西。”
片刻之后,篝火的火势稍弱了几分。
江景离往火堆里又扔了两根枯枝,忽然开口: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这一次即使无人帮你,你进了杜家之后,性命应该也是无虑。”
郑元萍正在小口吃着干粮,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询问。
她没来得及开口,江景离便继续说道:
“刚才那个气田境武者来自云岚郡王家,是杜子腾正妻王氏派来的。
她不允许你活着进入云岚城,进入杜家。”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甚至从娘家派气田境高手来杀我。”
“因为杜家家主发了话,要保你的命,不准王氏再像对待杜子腾其他妾室那样对待你。
这也是王氏不想让你进城的原因——她必须赶在你进杜家之前把你杀了。
否则进了杜家之后她再动手,就是跟杜家家主对着干。
她虽然跋扈,但还没跋扈到那个程度。”
郑元萍越听越不解,忍不住问道:
“既然杜家家主亲自发了话,她一个做儿媳的,怎么还敢出手截杀我?”
“因为她是王家的女儿。”
江景离拨了拨篝火,语气平淡:
“云岚郡王家,是郡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实力比杜家只强不弱。
王家当代家主对这个小女儿又比较疼爱。
这么多年来,杜家对王氏一直比较纵容。
长时间的纵容,让她做事情已经失了分寸感。
在她看来,没有在杜家直接把你弄死,而是在城外动手,已经算是给了家主面子。
杜家其实也派了人来接应你,不过被王氏的人拦在城外了。”
郑元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有些发怔,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远远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信息。
她在固阳县长大,见过最厉害的女子,也不过是敢跟婆婆顶几句嘴,或是跟丈夫撒泼动手——那在街坊邻居嘴里,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悍妇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做儿媳的人,居然敢动用家族力量、派出气田境高手,去截杀丈夫未过门的妾室。
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家主明令禁止之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子,怎么能嚣张到这种程度。”
她又问道:
“既然王家这么强势,杜家家主何必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去为难他自己的儿媳?
我的命在他们眼里,应该不值钱才对。”
“放到以往,确实不值钱。”
江景离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火星溅起又落下:
“但现在不一样。
你们郑家老爷子眼看着撑不了多久了。
等他一走,郑家没了气田境坐镇,就是一块肥肉。
杜家想要分一杯羹,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杜子腾是你们郑家的女婿,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一个活着的郑家女儿,比一个死了的更有用——抢东西的时候,也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郑元萍闻言沉默了。
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被人当面点破,还是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问出另一个困扰她的疑问:
“李先生,还有一件事。
这一路上你做了万全的准备——给我易容,换上男装,快马加鞭,昼夜几乎没有停歇。
为什么王氏的人还是能截住我们?”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的安排。”
江景离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淡淡:
“护送你的车队里有王家的人。
有人被收买了,通风报信。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骑的什么马、马有什么特征、我的样貌——王家的人都知道。
他们沿途拦了好几组两个人的队伍,拦到我们也不奇怪。”
郑元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三叔出发前跟我说,这次挑选的都是族中最值得信任的人。
没想到还是会有叛徒。”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忠诚的人。
更何况你们郑家正在走下坡路,多的是人想改换门庭,攀个高枝。”
江景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郑元萍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语气郑重:
“这一次,无论如何,多谢李先生了。
没有你在,我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这一路上死的。”
江景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分内的事,不用说谢。”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篝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刻钟后,郑元萍的状态好了不少,脸上的疲惫虽未完全褪去,但精神明显恢复了几分。
江景离站起身,用脚拨散篝火,将余烬踩灭。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朝云岚城的方向行去。
江景离两人是第二天早上进的云岚城。
城门刚开,他便混在第一批入城的商旅中,交了入城税,牵马进了城。
云岚城比临溪县大得多,主街宽敞,两旁店铺林立,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已经有了车马往来的喧嚣。
他带着郑元萍,没有往偏僻处走,反而挑了城南靠近郡守衙门的一条街。
这里地价贵,客栈也贵,但胜在治安好,敢在官府眼皮底下闹事的人不多。
他选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了他的路引和银票,便递过来一把钥匙。
郑元萍注意到他只开了一间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极短的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多问,默默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进了房间,江景离将门窗检查了一遍,又把后窗推开一条缝,确认过道和楼下街面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盘膝坐下,背对着床铺,将刀横在膝上,语气平淡:
“你可以休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我会离开。
以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不过你放心,等你三叔进了云岚城,会有人通知你在这里。
这两天不要外出,不要摘面具,尽量不要和人说话。”
郑元萍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
“谢谢。”
江景离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睛,磐石功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郑元萍合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她确实累极了,从寅时骑马跑了一整天,又经历了被追杀、被打晕、被威胁要杀她全家,精神和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她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从清晨的冷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肚子已饿得咕咕直叫。
桌上放着两份饭菜,一份已经凉透,另一份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那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让伙计送来的。
江景离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像是这几个时辰里从未动过。
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他睁开眼睛。
“醒了就吃点东西。
我给你留了二十两银子,够这几天用了。
客栈的房钱和饭钱已经付过三天,饭菜会定时送到门口。”
他站起身,将刀挂在腰间:
“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着你三叔,不要外出。”
郑元萍看见床头放着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人皮面具还贴在脸上,陪了她一路。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他:
“李先生,这张面具……还给你。”
江景离看了一眼她:
“你继续戴着吧,别人戴过的东西,我不会再用。
这东西就留给你了,现在你还需要戴着它,或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他走到门口,郑元萍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李先生,保重。”
江景离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出。
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郑元萍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并不高大却无比挺拔的背影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便再也分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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