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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恢复了职业的平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重新取出那份叠好的纸片和短笔,双手递了过来。
又从包裹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两张裁好的素白纸条,一并递上。
江景离接过,将纸片按在门框上,没有犹豫,直接在最下方签上了“江诚”两个字。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干净利落。
然后他拿起一张素白纸条,落笔之前顿了极短的一瞬后快速落笔写了三行字。
写完搁笔,将纸条和确认单一同递还。
“确认单你收好。
纸条就按你说的,夹在千机盒上,一并交给那位朋友。
有劳了。”
男人双手接过,目光在纸条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将纸条仔细折好,从包裹中取出那方裹着油布的千机盒,将纸条端端正正地夹在油布外层,再用细麻绳轻轻扎牢。
做完这一切,他将确认单和短笔收回怀中,重新背好包裹,朝江景离躬身行了一礼。
“江公子放心,东西和纸条,敝行保证原封不动地送到。告辞。”
江景离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灰色的背影沿着松林小径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关上门,在门后站了片刻。
纸条上那几行字还在脑中——感谢你,因为我的朋友,对我的帮助。但我想靠我自己走以后的路。江诚就是江诚,永远是江诚,不会、不想去打扰任何人,也不会、不想攀附任何势力。愿你安好,不必再挂念。
一日后,云岚郡,王家。
杜月茹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这两天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从杜家回来之后便一直这样,安静得让府里的下人有些不习惯。
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方裹着油布的盒子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压低声音道:
“东西退回来了。
那位公子没开封,只在盒盖上夹了张纸条。”
杜月茹的目光落在那方盒子上,停了片刻。
油布完好,麻绳完好,夹在麻绳下的那张素白纸条也完好。
她伸手抽出纸条,展开。
字迹干净利落,短短几行。
纸条上那几行字还在脑中——感谢你,因为我的朋友,对我的帮助。但我想靠我自己走以后的路。江诚就是江诚,永远是江诚,不会、不想去打扰任何人,也不会、不想攀附任何势力。愿你安好,不必再挂念。
她读了两遍,然后将纸条轻轻搁在膝上,伸手打开了那个乌黑的千机盒。
银票,三千两。
三瓶丹药——两瓶淬体丹,一瓶养身丸,都是锻骨境用的东西。
还有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刀法的名字,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求大哥杜月峰在杜家找到的一门玄级下品刀法。
这就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连盒子都没有打开过。
她准备的一切,都原封未动地躺在这方寸之间,和她从杜家带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拒绝的不是这三千两银子,不是这几瓶丹药,不是这本泛黄的刀法——他拒绝的是她。
杜月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说“感谢你”,说“因为我的朋友”——他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她。
通宝行的人不会知道这对母子的关系,不会有人追查到王家,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他说“永远是江诚”,说“不去打扰任何人”——他在告诉她,他不会成为若明的威胁,不会成为王家的隐患,不会成为她的麻烦。
他连拒绝都替她想好了退路。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密室门口,他揭下面具之后对她说的话——杜夫人,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美满的家庭,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何必再给对方惹麻烦呢。
和今天纸条上的话,一模一样。
从一开始他就想清楚了。
他不要她的补偿,不要她的愧疚,不要她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地活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良久,轻轻开口:
“嬷嬷,收起来吧。
放在柜子最里面,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嬷嬷应声接过盒子,将纸条也一并放回盒中,合上盒盖,快步退了出去。
杜月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老槐。
阳光透过叶隙落进来,碎碎的,晃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他不需要她回头。
从十七年前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他了。
翌日,靖国历150年,12月10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外门弟子住处的门便被挨个敲响。
通知只有一句话:辰时前到宗门广场集合,参与本届仙苗遴选的护送任务,不得迟到。
江景离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都是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还在揉眼睛打哈欠,显然也是刚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广场前方的石台上,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摊开名册,念一个名字,指一个方向。
被念到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声骂一句脏话,但终究没人敢在执事面前多说什么。
“江诚。”
江景离应了一声。
执事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临溪县,第六队。
跟着队伍走,到了之后自有分配。”
他转身走向人群中那面写着“临溪县”的木牌。
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了,大多面色如常,但也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庆幸或担忧。
他站定之后,注意到旁边“安远县”和“固阳县”的牌子下也聚了不少人,而更远处的“云岚城”方向,那些人明显轻松得多。
这时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站在他身侧的一个年轻弟子,正偏着头跟同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太安静,还是漏了出来。
“临溪、安远、固阳——都是边境县。
每年遴选出问题最多的,就这几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
“今年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倒霉。”
他的同伴朝江景离这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那还用说?
谁让咱们是走后门进来的。
这种危险差事,不派咱们派谁?
人家正经弟子大多安排在西边那些县,咱们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就是不值钱的,扔到边境县真有个意外也不心疼。”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
“也是。
不过我听说分配的时候还有个规矩——出身哪个县,原则上就分回哪个县,说是熟悉地形好办事。
像咱俩这种内陆县出来的还好,分到边境县的弟兄可就惨了。”
“那更惨的是谁?
边境县出身、又是走后门进来的——两个条件叠一块,想不去都不行。”
江景离收回了视线。
那两人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落刀门的规矩他早就摸透了——从小培养的正经弟子是亲儿子,他这种花钱买进来的外门弟子是后娘养的。
危险任务优先派后娘养的,这是所有组织的通行逻辑,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于“出身哪里就分回哪里”这条规矩,他倒是头一回听说,但细想也合理——本地人熟悉地形、通晓方言,跟当地官府和家族打交道也方便,确实是护送任务最合适的人选。
两个条件叠加,他不去临溪县谁去?
也好。
正好趁这趟差事回去一趟。
上次杜月茹突然出现在落刀门,一口叫破他的身份,这件事他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当时不问是不想多纠缠,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悬着——杜月茹到底是从哪里查到的?
大概率是从江月兰那知道的。
自己的真实修为有没有暴露?
趁着这次回去,抽空悄悄回江家找爷爷问个清楚,心里也好有个底。
片刻之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主殿方向走过来,腰间挂着一块银制令牌,步伐稳健,气息沉稳。
有眼尖的弟子低声说了句“是外务堂的钱长老”,周围的声音立刻低了几分。
钱长老没有上石台,只是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这批抽调去各县的弟子,由各自领队执事负责带队。
到了地方之后,一切听从当地调遣。
路上不要掉队,不要惹事。
听明白了吗?”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四十来岁的执事出列,腰间挂着铜牌,朝“临溪县”的木牌方向走来。
“去临溪县的跟我走,马车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队伍开始移动。
江景离夹在人群中,最后扫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还留在原地的弟子——去云岚城方向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朝山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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