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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离看着眼前这位五十来岁的苍梧县暗楼负责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份情报确实值这个价。
行,你忙你的事,我和老板单独聊一聊。”
那负责人恭敬地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回了后堂。
书店前堂便只剩下江景离和柜台后面那个干瘦的老头。
江景离看向他,语气随意,“老先生贵姓?”
老头连忙拱手,“免贵,姓韩。”
“韩老板在苍梧县待了多久了?”
“粗算下来,也有十几年了。”
江景离从袖中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韩老板在苍梧县待了十几年,对魏家的事应该知道不少。
不妨给我讲讲,你知道的都可以说。这二十两是你的辛苦费,不让你白费功夫。”
韩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苦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这银子万万使不得。
您想听魏家的事,小老儿这就给您讲,绝不会有半分隐瞒,这点请大人放心。”
江景离看着他,语气很认真,“办事花钱,天经地义!
这钱是你应得的,给你的你就拿着,不要在这里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
韩老板见他是认真的,便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银票,仔细收好。
他只是一个暗楼的联络员,平日里守在书店里,也没什么太多收入,这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眼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喜意,毕竟绝大多数人不会和钱过不去。
再抬起头时,韩老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大人,关于魏家的事情有不少,您有什么具体要问的吗?
这样您听起来也会更简单方便。”
江景离直接开口,“那你就给我讲讲,魏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韩老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大人这个问题问得一针见血。
魏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还得从上一任家主魏宏远说起。”
“魏家原本在苍梧县只是个二流家族,说不上弱,但也绝不算强。
真正改变魏家命运的,是魏宏远这个人。
他有魄力,敢下注。当年苍梧县来了一位新县令,不是云岚郡本地人,听说是从别的郡调过来的,和咱们郡守大人有些渊源,算是条过江龙。
本地的老牌家族起初都不太买账,觉得这县令待不长,没必要贴上去。”
“魏宏远偏偏反其道而行,把整个魏家压在了这位县令身上。
出钱出力,帮县令站稳脚跟,几乎是把魏家的命脉和这位县令绑在了一起。
这份眼光和魄力,在当时看来确实是赌对了。
靠着县令的关系,明里暗里的扶持,魏家这十几年来捞了不少好处,明面上的产业和利益,已经能和周家、叶家这些老牌一流家族平起平坐了。”
“但这种风光是虚的。”
韩老板话锋一转,“魏家最大的问题,是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自己的根基。
一个一流家族,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产业,而是有没有气田境坐镇。
魏家这十几年来砸了无数资源,前前后后冲击了好几次气田境,全都失败了。
没有气田境,再大的家业也是沙滩上的楼阁,经不起风浪。”
“如果县令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或者他高升去了更好的地方,魏家或许还能再拖一拖,继续用资源堆出一个气田境来。
可惜,官场之中,波云诡谲。
这位县令在政治斗争中失了势,明升暗降,被调去了一个没什么实权的位置,自身难保。
他一倒,魏宏远第一个受到反噬。
之前魏家为了全力支持这位县令,连原本依附的杨家都断了供。
这种事在当时算是坏了规矩,惹了不少人不满,只是碍于县令的势,没人敢发作。现在县令倒了,旧账自然要被翻出来。”
韩老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魏宏远死得很巧。
就在县令失势的消息传到苍梧县没多久,他在家里突发急病,说死就死了。
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但大部分人都猜测是有人动了手,甚至有可能是借了魏家内部人的手。
不管真相如何,魏宏远的死确实在短时间内平息了一些外部压力。
毕竟他是魏家得罪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他死了,魏家算是给出了一个交代,暂时换了一口气。”
“但他死了,魏家也彻底没了主心骨。
现在的家主魏宏图虽然接过了摊子,但威信和手腕都不如他哥。
外部压力暂时缓了缓,内部的矛盾却压不住了。
老一辈想分家,年轻一代想扛旗但扛不动,旁支想夺权,嫡脉又太弱。
外面还在虎视眈眈,里面先乱了,走到这一步,魏家的结局其实已经可以预见了。”
韩老板说到这里,看向江景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敬,“当然,这些都是老朽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准确,大人听听就好。”
江景离又问道:“以韩老板之见,魏家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韩老板沉吟了片刻,直言道,“依老朽看,魏家大概率是分崩离析,从此在苍梧县除名。”
江景离笑了笑,追问道,“魏家虽然站不住县城一流家族的位置,但他们家族还有炼血境圆满的武者,足以支撑一个二流家族。
难道不能割让一部分利益,把该吐的吐出来,退回二流家族的行列?”
“退不了。”
韩老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是魏家不想退,是没有人会让他们退。
大人想想看,魏家这十几年来得罪了多少人?
断了杨家的供,抢了周家的生意,在叶家的地盘上插钉子,仗着县令的势把一圈人都得罪遍了。
那时候他们风光,没人敢动他们。
现在县令倒了,家主死了,魏家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那些忍了他们十几年的势力,哪一个不想上来咬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个时候魏家说要退,要把以前的利益吐出来,要重新当个二流家族——谁会答应?
你吐出来的那点东西,人家早就自己动手拿了。
你想退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人家要的是把你吃干抹净,彻底消失。
古往今来,凡是不顾一切往上冲的家族,要么冲上去站稳脚跟,要么就是粉身碎骨。想退,从来都是奢望。”
“魏宏远也不是个傻子,他就没给魏家留些后手?”江景离又问道。
“魏宏远当然不傻。”
韩老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能带着魏家从二流爬到一流的人物,怎么会傻?
但问题不在他聪不聪明,在于魏家的底子太薄了。
朝廷的税,青云剑派的纳贡,这些都是固定开支,一分都不能动。
剩下的钱既要支持县令,又要供家族子弟冲击气田境,哪还有多余的资源去留后手?
他不是不想留,是真的留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在县令倒台前半年,魏宏远亲自去过一趟云岚城。
他找到杜家,愿意比正常的孝敬再多出三成,只求杜家能接纳魏家作为附属。
杜家家主连面都没见他,直接让他滚。
之后他又跑了其他几家大势力,全都吃了闭门羹。
那时候他大概就明白了,这条路走到头了,没有人愿意接魏家这个烫手山芋。
从云岚城回来之后,他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压在了县令身上。
结果县令还是倒了,他自己也死了,魏家就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了。”
江景离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韩老板,“最后一个问题,魏家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韩老板迎着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认真答道:“大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但魏家想要起死回生,确实太难了。
除非有大势力愿意站出来替他们撑腰,可魏家在云岚郡的名声已经臭了,手里又没有值得大势力出手的利益,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或者有极为强势的人物愿意替他们站台——周天境中的顶尖人物,甚至宗师——那倒是能解决问题。
再或者,魏家突然冒出两个像大人这般的人物,眼下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但这些都不现实。大人也看到了,魏家现在连落刀门沈长老那点微薄的香火情都拿出来当救命稻草,确实是没什么后手了。
若是沈长老亲自来,或许还能替他们撑一撑场面,维持住基本盘。
只派一位弟子过来,大概也就是想保住当初拜在他门下的那位记名弟子一家人全身而退。
说来说去,魏家的结局,恐怕早已注定了。”
江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朝韩老板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店。
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情报是死的,几页纸上写的是事件、人名和利益关系,但韩老板这十几年住在苍梧县,亲眼看着魏家怎么起来、怎么垮下去,他说出来的东西是活的——是这些事件背后的逻辑,是各方势力没有说出口的盘算,是一个老江湖用半辈子阅历磨出来的直觉。
这些东西情报上不会写,也写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全信。
韩老板有自己的立场和局限,他说的话只能作为参考。
但把这份参考和手中的情报交叉验证之后,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确实对上了,和他之前心里的判断也有不少吻合之处。
这一趟下来,他对魏家的情况有了更立体的认识,接下来再做什么,心里就更有底了。
江景离从书店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回魏家。
他在苍梧县的茶楼酒肆转了一圈,找了几个常年蹲在街口的掮客,花了几钱碎银子,零零散散又收了些消息。
大部分都是他已经知道的,或者毫无价值的废话,但也有一些风言风语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人私下议论,说上一任家主魏宏远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不是突发急病,而是被现任家主魏宏图亲手逼死的。
还说魏宏图上位之后,对魏宏远的遗孀和子女百般刁难,几乎把人逼到了绝境。
这些传言他听了,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忽略。
今天在魏家门口,魏昌安的表现确实有些怪。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嫡长子该有的样子。
现在听了这些传言,一些之前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隐隐对上了。
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简单记在心里,没有花太多精力去深究。
有些消息平时用不上,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对上了,就能省很多事。
多听一点总没有坏处。
傍晚时分,魏家的接风宴在正厅摆开。
林蝶是女眷,魏宏图的夫人和已故前家主魏宏远的遗孀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作陪,魏宏图坐在主位,几个族老分列两侧。
江景离则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的酒杯和碗筷始终没有动过。
宴席刚开始还算正常,魏宏图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感谢沈长老派林女侠前来主持公道、魏家上下感激不尽之类。
几位族老也轮番敬酒,气氛看着倒也算融洽。
酒过三巡之后,桌上的话题渐渐变了味道。
魏宏图的夫人率先红了眼眶,拉着林蝶的手开始诉苦,说魏家这些年多么不容易,每年一千两银子孝敬沈长老从没断过,在苍梧县也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与人结怨。
可自从老家主过世之后,外面那些势力一个个都翻了脸,周家、叶家、忠义堂,还有以前受过魏家恩惠的那些小家族,全都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魏家撕碎了吞下去。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前家主的遗孀坐在另一侧,也跟着抹泪,说老家主在世时对那些人掏心掏肺,如今人不在了,连个站出来替魏家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林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两位夫人一左一右拉着哭诉,心里也跟着有些不是滋味。
她刚想说几句安抚的话,对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忽然放下酒杯,猛然站了起来。
“林女侠,老朽活了快七十岁,见过的人不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老朽信得过沈长老,也信得过林女侠。今日林女侠肯来,便是魏家最后的希望。
若是连林女侠都帮不了魏家——”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那老朽也无颜再面对魏家的列祖列宗了。
老朽只能去落刀门,跪在沈长老面前,求他看在魏家这么多年从未断过孝敬的份上,给魏家一条活路。
若是沈长老也不肯出面,老朽这把老骨头,就是死在落刀门山门前,也算是对得起魏家的祖宗了!”
林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面上是恳求,骨子里却是隐隐的威胁。
魏家每年那一千两银子的香火钱,现在被摆到了台面上——你们师徒受了这么多年的孝敬,如今魏家有难,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她沉默了一瞬,压下心里那点不自在,微微一笑,“前辈言重了。家师既然让我来,便是将魏家的事放在了心上。
诸位放心,林蝶既然来了,定会尽力为魏家周旋。”
那老族老听了这话,这才坐了回去,连声道谢。
林蝶趁着众人举杯的间隙,悄悄往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景离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宴席又进行了一轮,魏家的几位长辈轮番起身给林蝶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夸林女侠侠义心肠、名师出高徒,说她是魏家的救星,一杯接一杯地往林蝶面前递。
林蝶不好回绝,只能勉强喝了几杯,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她也端起酒杯回敬了魏宏图和那位态度强硬的老族老,语气依旧从容得体,“诸位放心,家师既然让林蝶来了,此事定会用心周旋。”
眼看又有人要起身敬酒,魏昌平抢先一步站起来,笑着拦住了那位长辈,“各位长辈,林师姐一路奔波,明日还要商议正事,这酒还是少喝些为好。
师姐若是不胜酒力,耽误了正事,反倒不好了。”
他话说得周全,笑容又温文尔雅,那位长辈虽然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放下了酒杯。
林蝶看了魏昌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对他替自己解围有几分感激。
一位族老笑呵呵地夸赞道,“昌平这小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得体了。
将来魏家的大旗,还是要靠你来扛啊。”
魏昌平只是微微一笑,谦逊地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那位之前态度强硬的老族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江景离身上,语气变得阴阳怪气,“林女侠不能喝,那周家的这位小子也不能喝吗?
怎么着,是怕我们魏家在酒里下毒,还是在菜里下药?”
江景离嗤笑一声,依旧没说话。
那老族老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劲了,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倚老卖老地说道,“周家小子,你父亲周良远当年也敬过我酒。
你今天在这里敬我一杯,也不过分吧?
你毕竟是我们苍梧县出去的子弟,不能因为拜入沈长老门下,架子就端得这么足吧?”
江景离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笑了一下。
“老家伙,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喜欢喝酒,不怕喝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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