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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凌霄伸出手,正要触碰那盏萤石灯,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如果属下突破失败,将自裁于清尘司内,以谢司首大人的赏识之恩。”
江景离的声音还在偏殿里回荡。
楚凌霄收回手,片刻的沉默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搁在萤石灯旁边。
“拿着这枚令牌,去内务司取一枚破境丹。”
他没有再看江景离一眼,转身朝偏殿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你能成为七境宗师,你就是我楚凌霄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偏殿的灯又脏了,你再擦一擦。”
说完,他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楚凌霄的身影消失在偏殿之外,江景离独自站在原地,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萤石灯微微的嗡鸣。
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擂得咚咚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从木箱中取出那块特制的抹布,走到最近的一盏萤石灯前,开始认认真真地擦拭。
这一次,他没有再吸收灯内灵石的灵气。
他只是单纯地擦灯,一丝不苟,虔诚而专注。
偏殿之内的萤石灯,从头到尾擦了两遍。
等他将抹布叠好放回木箱,将属于自己的那盏萤石灯重新装好,盖上箱盖,夜已经有些深了。
他提起木箱,推开偏殿的门,朝外司方向走去。
七月七日,一个不是偶然的偶然机会。
江景离去试锋殿找赵思亮,“正好”撞上几个试锋殿的人员在打扫大殿。
一个年轻的试锋卫正敷衍地擦着墙角的萤石灯,抹布在灯球上随意蹭了两下就算完事。
江景离在旁边看了片刻,实在没“忍”住,语气傲慢地开口道:“这灯擦得太敷衍了。”
这名试锋卫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怎么着,你觉得我擦得不干净?
你行你来。”
“好。”
江景离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接过抹布,开始擦灯。
这一擦就是一天一夜。
试锋殿的萤石灯没有侍才殿那么多,加起来总共二百五十盏。
他不管哪一盏之前有没有人擦过,照擦不误,一盏一盏地擦过去,一丝不苟。
赵思亮闻讯赶来时,看到自己这位师侄正站在梯子上,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天花板上的萤石灯。
他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现场负责打扫的执事交代了一句:“他愿意擦就让他擦,不用干扰他。”
那几个原本被分配了擦灯任务的弟子脸上都是一喜,这活谁爱干谁干,狗都不干!
擦到一半时,试锋殿长老出现在殿内。
他站在江景离身后看了片刻,眉头微皱,开口道:“年轻人,不要太过钻营。
好好修行才是根本。”
江景离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灯亦是一种修行。
萤石灯的完美,值得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可以了,不用再擦了。
这些灯已经够干净了。”
江景离没有理他,继续擦。
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江景离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头也不回地递到他面前。
那长老低头一看,司首大人的令牌。
他愣了一瞬,冷哼一声:“既然你愿意在这浪费时间,我也不管你。
年轻人不懂得时间的珍贵,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说完,他不等江景离开口,转身便走了。
江景离将令牌收回怀中,继续擦灯。
二百五十盏灯,来来回回擦了两遍。
五百枚下品灵石,抽走一成的灵气,换算成岁月塔的修炼时间,便是五十个月。
够了。
突破宗师所需的一切条件,已全部聚齐。
擦完最后一盏灯,他将抹布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去了赵思亮的偏殿。
赵思亮正在案前整理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片刻:“这一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景离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师叔,我要冲击第七境了。
提前来跟您说一声。”
赵思亮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冲击宗师,这是武者一生中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种时刻,这个师侄专程来告诉自己,说明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郑重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
就是提前跟师叔说一声,让您做个心理准备。
过两天,我就是宗师了。”
江景离笑了笑,“师叔且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赵思亮也笑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相信你。
以你的天赋,宗师不会有问题。”
江景离朝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偏殿。
从试锋殿出来,他沿着山道朝暂栖院走去。
夜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从临溪县到云岚郡,从落刀门到清尘司,从磐石功到归元典。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太久,现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他只需要伸出手,将这扇门推开。
靖国历一百五十二年,七月八日,傍晚。
江景离沐浴更衣,焚香静坐,将身心调整至最佳状态。
屋内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香料在铜炉中缓缓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呼吸和心跳都沉到最平稳的节奏里。
案上搁着两只锦盒。
盒身通体乌黑,以暗金纹路镶边,盒面正中刻着清尘司的徽记,那是仙宗赐下的印记,代表着整个靖国最顶级的丹药品质。
打开盒盖,两枚破境丹静静躺在绒布之间,丹衣呈深青色,表面有极细的云纹流转,在萤石灯柔和的光晕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清尘司的破境丹,是整个靖国品质最好的。
如果用了这枚丹药还突破不了,那和丹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找丹药的借口,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江景离看着这两只锦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尝试过不用破境丹直接突破。
在岁月塔内,他多次运转凝液法,试图以纯粹的归元真气硬撼第七境的门槛,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纵观整个武道史,在破境丹问世之前,那些不靠任何丹药硬闯过凝液关的人,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天才,天赋才情卓绝,气运极为深厚,这才硬生生从第六境踏入了第七境。
后来经过一代代药师和武道强者的反复摸索,才有了针对性的辅助丹药,死亡率才开始下降,成功率逐渐攀升。
到如今,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裸冲宗师境。
即使拿不到破境丹,也会用一些次一等的丹药作为辅助。
除非是真的穷得叮当响还想再搏一把的人,但近百年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人是靠这种方法突破的。
不靠丹药硬冲还有一个致命的代价:一旦开始凝液,就没有回头路。
不成功,便成仁。
而使用破境丹则完全不同,药力会在经脉和丹田壁上形成一层临时保护,如果在凝液过程中感觉不对,及时止住、不强撑着再来一次,一般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特别是清尘司这种品质的破境丹,更是稳得一批,几乎能把失败的风险压到最低。
这也是他今天要做的事。
在进入岁月塔之前,先服用一枚破境丹尝试突破。
成功了,万事大吉;失败了也没关系,丹药的药效会被岁月塔完整记录,一旦进入塔内,他就可以用同一枚丹药的药效数据反复模拟,无限试错,直到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
然后明天服下第二枚破境丹,按照塔内已经验证过的方案走一遍,便是十成十。
正是因为有岁月塔兜底,他才敢在楚凌霄面前说那些话,装那些逼。
否则,打死他也不敢说什么“突破失败就自裁于清尘司内”。
吹牛归吹牛,底气归底气。
岁月塔,才是他所有自信的根。
没有任何犹疑,江景离取出一枚深青色的破境丹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一瞬间,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铺展开来。
这是一种极柔、极稳的包裹感,丹田壁和经脉内壁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膜,将原本有些躁动的归元真气轻轻兜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凝液法,正式开始。
丹田之内,归元真气开始被压缩。
不是简单地用力压,而是以复合大周天的运转为动力,层层递进,层层叠加。
第一轮压缩,气态真气的体积缩小了近半,丹田壁上那层药力保护膜稳稳地承住了压力,没有一丝颤动。
第二轮压缩,真气的密度再次攀升,丹田内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液态雾滴,像是晨雾凝结成的第一缕露珠。
第三轮,雾滴汇聚成流。
当第一缕液态归元真气在丹田中凝聚成功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顺畅。
那缕液态真气顺着早已淬炼过无数次的经脉缓缓流转,每经过一处穴位便微微一滞,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和这具身体做最后的确认。
丹田承受住了,经脉承受住了,一切都非常顺利,顺利的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想象。
单周天,液态真气沿着最基础的周天路线走完一圈,丹田和经脉都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他略微调整呼吸,将周天之力叠加到第二重,复合周天。
两重周天叠加,内部的压力骤然攀升,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在岁月塔中那样感到失控的边缘,反而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三重,四重,五重,多重大周天在经脉中叠加运转,液态真气在高压下被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始终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积累极为雄厚。
归元典前六重打下的根基,归元真气对丹田、经脉的反复淬炼,凝液法上半部对归元真气的极致精炼,水火两经第一重融合时在岁月塔内十七次失败换来的对真气的精准掌控等等,这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兑现。
六重周天叠加到极致的那一刻,丹田内所有的液态真气被同时推向一个节点。
压力达到临界点,他猛然睁开眼,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向窗外。
一道暗金色的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
那道光极细,极亮,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金线,转瞬之间便穿透了夜色。
窗外十余丈外,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指粗的孔洞,洞口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击贯穿。
真气外放,十丈之外取人性命。
七境宗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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