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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一块被地火熏得焦黑的破布,沉甸甸地覆盖在青阳城西郊的荒野上。
荒草丛中,半塌的鬼愁庙大殿里,几尊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石雕泥塑歪斜在长满苔藓的台基上。
穿过坍塌了一半的后墙,便是一条斜斜向下、足有数丈宽的幽暗矿道,这便是鬼愁庙地下坊市的唯一入口。
矿道深处,潮湿而有些发霉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香脂与木炭燃烧后的烟气。
墙壁上每隔十余丈便插着一支火把,松脂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将那些行色匆匆的散修影子拉扯得扭曲而诡异。
来往的修士皆用宽大的斗笠或者黑巾将面容死死遮挡,偶尔目光相碰,也是如同受惊的野兽般飞快移开,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修仙界底层独有的冷漠与戒备。
方炎头上压着一顶边缘有些磨损的黑竹斗笠,斗笠下摆垂着的皂纱将他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他故意将双肩微微耸起,脊背微驼,原本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挺拔身架,在黑袍的笼罩下登时显得有些伛偻和苍老。
他的左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手指极其自然地扣在腰间的储物袋旁,而右手则贴着小臂,指尖温热地摩挲着那柄涂了二阶蛇毒的精铜短匕。
这是他在泣血谷秘境里淬炼出来的习惯,在这等鱼龙混杂的无序之地,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避开地上的积水,在九曲十八弯的矿道中穿行了半炷香的工夫,最终在一块有些歪斜、用炭笔写着“楚记药铺”的木牌匾前停下了脚步。
药铺的门面极窄,里面的光线甚至比外面通道还要昏暗几分。
内堂里,一股浓郁而有些刺鼻的艾草、黄连与各种晒干草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后柜旁,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晕,将柜台后的人影映照得有些明暗不定。
楚红药穿着一身有些浆洗发白的暗红底交领长裙,正微微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用一柄青铜小秤,拨拉着几两干枯的柴胡。
她那双画着淡红眼线、在昏光下显得有些妩媚的眼睛,在听到门口有些沙哑的脚步声后,头也没抬,随口招呼道:
“小店今晚不收寻常的野山参和聚气草了,若是来买跌打伤药,柜面上有现成的二等金创散,两块下品灵石一瓶,概不赊账。”
方炎越过有些腐烂的木门槛,将斗笠微微抬起了一线,露出了下方被刻意用黑炭涂得死灰焦黑的下巴。
“楚掌柜,今日老夫来,只做大买卖,不买寻常的金创药。”
他的声音经过喉管法力的微弱震荡,听起来如同两块干枯的木板在反复摩擦,沙哑且带着一股属于炼气后期修士特有的迟暮之气。
楚红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柄细小的青铜小秤在半空中停了停,随后被她稳稳地放在了铺着红布的柜面上。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妩媚的眼眸在大斗笠下转了一圈,似乎在试图看穿眼前这个佝偻黑衣人的真实骨龄与修为。
“大买卖?阁下口气倒是不小。”
楚红药浅浅一笑,拢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却微微紧了紧,手指隐隐捏住了柜台下方的那面可以连通黑市护卫的警示玉牌。
在这鬼愁庙地下,每天都有走投无路的散修或者宗门叛徒拿着见不得光的东西来碰运气,但同样,黑吃黑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我这楚记虽说在坊市里算不得什么大字号,但百八十块灵石的进出折腾,老婆子我每天闭着眼也能数上几回。阁下若只是拿些十几年的下品灵草来寻开心,便请挪步吧。”
方炎斗笠下的嘴角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左手在怀里一抹,一个半旧的土黄色下品储物袋便有些沉闷地落在了红布柜面上。
“你且看看这里面的货,再谈楚记接不接得下。”
楚红药扫了一眼那洗得有些褪色的储物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伸出两根有些纤细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殷红的蔻丹,小心翼翼地搭在储物袋的袋口上,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她脸上的职业笑容陡然僵在了嘴角,整个人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地,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储物袋里,平平整整地躺着五株通体青绿、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灵露的“青元参”。
这些参草每一株都有大拇指粗细,参皮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暗金之色,表面的天然灵纹足足有三圈,这赫然是足有五十年份的一阶上品“青元参”!
更让楚红药心跳加快的是,这五株青元参的根须完整无缺,甚至还带着一团有些湿润的红土,显然是刚刚从地里掘出不久,药力没有逸散半分。
而在参草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百块灵光闪烁的下品灵石。
上品青元参是炼制精元丹的主药,而精元丹是炼气后期、甚至炼气大圆满修士用来日常打磨法力的紧俏货。
在青阳城周边的散修坊市里,这等成色的青元参只要一现世,就会被那些大家族抢购一空,一株起码价值八十下品灵石。
“这……这些灵草,可是阁下在深山灵脉中寻得的?”
楚红药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她收回手指,看方炎的眼神彻底变得敬畏起来。
这等能够完美挖掘且不伤根须的手法,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掌握,眼前这位老者,背后不是有经验丰富的灵植夫传承,便是有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药圃。
“来路楚掌柜无需多问,老夫既然敢拿出来,便能保证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方炎的声音沙哑如初,他再次将斗笠压低了半寸,声音沉了下去,“今日,老夫要用这些,换一株两百年份以上的天灵果。另外……我还要一份能够真正派上用场的筑基丹方。”
“筑基丹方?!”
楚红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陡然变得一片煞白。
她猛地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柜台,甚至顾不得男女之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方炎斗笠下的黑纱:
“阁下莫非是在消遣老婆子?筑基丹方是何等逆天的神物,那是各大宗门、甚至修仙世家死守的禁脔!我一个在黑市里讨生活的散修药铺,若是敢私下交易筑基丹方,旦夕之间就会被青玄宗的执法堂弟子抽魂炼魄,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甚至带着一丝有些变调的颤音,可见对宗门威严的恐惧深入骨髓。
方炎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冷漠地伸出右手,抓向柜台上的储物袋,摆出了一副要立刻收回东西、去寻别家交易的姿态。
“楚掌柜若是不敢接,老夫也不勉强。想必鬼愁庙深处那家万宝阁的背景,应该能兜得住这小小的筑基丹方。”
“等等!”
楚红药的五指有些焦急地按在了储物袋上,白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红。
她死死盯着那储物袋,脑海里在进行着疯狂的挣扎。
五株一阶上品青元参,价值近四百灵石,更不用说那两百现成的灵石。
有了这批药材,她便能从青阳城王家换来一粒突破炼气后期的“破障丹”,这可是她谋求了数年的机缘。
“阁下请坐,喝杯粗茶。”
楚红药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数次,最终一咬牙,反手将药铺的木门板死死插上,又在内堂里捏碎了一张隔音符。
“宗门的筑基丹方,老婆子这里确实没有,就算有,我也不敢给你,因为那是用古篆文加密的,你拿去也看不懂。但我早年在一处古墓探险时,曾经复刻了半卷上古时期的筑基丹方残简。”
她压低声音,坐在方炎对面,那双媚眼死死盯着方炎:
“这上古残方药性极其暴戾,与现今宗门流传的温和丹方不同。古方追求的是药力的极致提纯,对冰火两气的中和要求极其苛刻。若是成丹,修士吞服后所凝聚的道基,品质要远超如今的人阶筑基,甚至能达到天阶。但……成丹率低得令人发指,寻常一阶炼丹师去炼,十炉得有九炉炸得灰都不剩。”
楚红药顿了顿,有些试探地看着方炎:“而且,这方子上的三大主药——天灵果、紫猴花、玉髓芝,除了天灵果,其他两种在云州几乎绝迹。你拿了这方子,也只是能看不能用的摆设。”
方炎隐藏在斗笠下的神色依旧冷静如铁。
他当然不会告诉楚红药,那两株在外界看来近乎神话的紫猴花与玉髓芝,此时正在他神识之中的紫府灵泉畔生机盎然地生长着。
“这残方的真伪,老夫自有定论。把天灵果和古方拿来,这储物袋便是你的了。”
方炎的声音波澜不惊。
楚红药叹了一口气,深深看了方炎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个老者的来历大得吓人。
她站起身,挪开柜台后的一尊破烂药鼎,在墙壁的暗格里摸索了良久,最终取出了一个白玉雕琢的锦盒,以及一片泛着淡淡黄斑、已经缺了两个边角的陈旧青色玉简。
方炎接过锦盒,轻轻扣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一股冰凉的乳白色灵雾从缝隙中飘散出来,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果皮表面布满了细微蓝色雷纹的异果,那异果散发着极强的雷属性波动,年份显然在两百五十年以上。
他又拿起那枚残破的青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扫过,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一行行粗犷、野蛮的古修士炼丹口诀。
这残方的融合手段确实极度粗暴,在融丹的瞬间需要用极致的冰火之力中和,对灵气控制力的要求简直达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的下场。
但,这残方却没有宗门丹方那般需要大量复杂的百年辅药作为药引,刚好适合方炎这个缺乏宗门人脉的孤家散修。
“楚掌柜倒是个爽快人。”
方炎将锦盒与玉简收入怀中,将斗笠按低,反手将柜台上的黄色储物袋推了过去。
“老夫告辞了。”
他转过身,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拉开木门栓,再次如同一抹融入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药铺。
深夜的鬼愁庙矿道里,水滴在岩壁裂缝中滴滴答答地坠落。
方炎刚走出百丈远,他的神识在经过半液态真元的淬炼下,已然扩充到了方圆六丈的细微地步。
在他神识的扫视中,街角一处倒塌的土墙后,两个穿着黑木短衣、腰间系着麻绳的散修恶霸,正猫着腰,极其谨慎地尾随了上来。
“老大,这老家伙从楚红药那里拿了木盒,身上油水绝对不少,连储物袋都没系在腰间,肯定是个肥羊。”
“闭嘴,招子放亮些,老规矩,跟到前面的废矿井口再动手。”
两个散修咬着耳朵,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柴刀上。
方炎的脸色在斗笠下泛起了一抹没有温度的冷意。
他没有拔出毒短匕,只是脚下的步伐稍微加快了几分,在走到一处九曲十八弯的废弃通风矿道拐角时,他体内的半液态真元在丹田中骤然爆开。
《绝影步》大圆满!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拉出了一道真假难辨的模糊青影,甚至连空气都没有发出一丝破空声,整个人便如同一缕在湿雾中漂移的烟气,眨眼间掠出了数十丈之远,直接钻入了一处只有尺许宽的通风地缝之中。
尾随上来的两个散修刚转过拐角,眼前却只剩下一堆发霉的黑色废矿石,以及一条死寂的长长巷道。
“人……人呢?”
“该死,见鬼了!这老骨头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脊背后面升起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而此时,方炎早已无声无息地掠出了鬼愁庙入口,重新回到了夜风呼啸的西峰石屋密室中。
他反手合上石门,落下了沉重的青铁栓,盘膝坐在冰凉的石床上,意念一动,整个人便已经立在了紫府那片生机勃勃的黑土地上。
他将白玉锦盒放在青石台上,看着那尊布满斑驳地火痕迹的青火炉,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决然的光。
筑基的终于拼图,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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