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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清虚观的后院种着一片银杏。
秋末时节,金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上官堂踏进那道青石门槛的时候,银杏树正落着最后一批叶子。
一片金黄的扇形叶片贴在她鬓边,她也没抬手去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那片叶子自己滑落下去。
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短襦,外罩同色半臂,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细小的忍冬花。
肩上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药箱,桐木的箱体被磨得油亮,边角处磕了几道裂纹,用铜皮细细地包了。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瘦得像一截经了霜的柳枝,风一吹就能折。
引路的小道士不过十三四岁,一路偷眼瞧她。
许是觉着这位扬州的“上官娘子”实在太年轻了些,也不像那些走方郎中嗓门洪亮,走几步便咳两声,一只手搭在药箱带子上指节泛着青白。
小道士心里犯嘀咕,嘴上却只合十道:“上官娘子,观主就在三清殿等您。”
清虚观占地不小,三进三出的院落,殿宇修得齐整,香火也不差。
上官堂一路行来,见廊柱上刷着新漆,香炉里的灰也才清过,不少香客模样的人往外走,面上都带着几分忧色。
“观主病了几日了?”上官堂问了一句,声音不大,气息里带着细碎的喘息,像是多走几步路就累得慌。
小道士叹了口气:“七日了。起初只说是风寒,后来夜里总惊醒,说胡话,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嘴里念叨什么‘仙人降罪’‘金身被污’……观里几位师兄都慌了,三师叔去洛阳城里请了好几位大夫,药也吃了,香也烧了,就是不见好。昨儿夜里更是烧得人事不省,胡师叔这才托人去扬州请了您来。”
上官堂“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三清殿就在眼前。
殿门敞着,几缕薄薄的白烟从门内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刚要迈过门槛,脚下一顿。
檀香底下还压着一丝极细极细的气味,若有若无,像是苦杏仁。
她垂下眼,将药箱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她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
三清神像高踞台上,金身彩绘,面目慈悲。
神像前方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人,身着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双手结印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唇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是睡着。
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光,从额头到指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粉,在烛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整个人像一尊刚刚从模子里脱出来的金像。
“观主!”小道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到蒲团前,伸手要去碰那具尸身,手指刚触到玄色道袍的袖口便猛地缩了回来,声音打着颤,“师父……师父他……成仙了?”
殿内已经聚了五六个人,全是观中的道士。
为首的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青色道袍上绣着云纹,是观中的首徒玄清。
他双手合十站在蒲团三步之外,脸上满是震惊与悲戚,但上官堂注意到,他的脚步没有往前挪半分。
“诸位师弟莫慌。”
玄清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地压下来。
“师父昨夜与我论道时曾言,他修行六十载,今岁大限将至,若得金身圆满,便是羽化登仙之兆。师父……是功德圆满了。”
“可是……”小道士还跪在地上,仰着脸,泪流满面,“师父昨日还在给我讲《黄庭经》……”
“清源,你年纪尚小,不懂道法玄妙。”
玄清上前一步,将小道士从地上扶起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师父坐化之前特意沐浴更衣,涂抹金粉,正是为了以金身示现。我等后人,当以师父为荣,不可失了体统。”
此言一出,殿内其余几位道士神色各异。
站在玄清身后的二弟子玄明皱着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三弟子玄净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两手拢在袖中,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有两个年轻的守在殿门口,似乎不敢往里看。
上官堂安静地站在殿门内侧,一只手拢在袖中,指尖慢慢捻着一根银针的针尾。
她看着蒲团上那具“金身”,目光从莲花冠往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后定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指甲缝里,有一圈极细极细的褐色痕迹,像是干涸后的某种液体。
“这位便是扬州来的上官娘子吧?”玄清终于注意到了她,转身揖了一礼,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哀戚,“劳您远道而来,实在是观中上下束手无策,才冒昧相请。可如今……师父已然成仙,怕是用不上您的药了。您这趟怕是要白跑了。”
上官堂轻轻咳了两声,将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中,声音细弱:“来都来了,容我看一眼罢。观主病中气虚,未必真是成仙,莫要误了救治的时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敢得罪人,又实在是医者本分。
玄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展开,笑道:“上官娘子医者仁心,在下感佩。只是师父坐化之时,我与几位师弟都在殿外值守,亲耳听见他念完最后一句《清净经》,而后气息全无。全身金光大作,这便是道书上说的‘金身圆满’了。”
“是么。”上官堂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蒲团前三步处便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只是微微弯下腰,像是看不太清楚似的眯了眯眼。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她的目光掠过尸身的面部。
死者面色安详,口唇微张,但唇瓣内侧有一小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咬破后的血瘀。
而莲花冠的下缘紧贴着额头的那一圈皮肤上,金粉的涂抹有些不均匀,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断痕,像是涂上去之后又被什么液体冲开了一线。
“观主坐化之前,诸位都见过他最后一面么?”上官堂直起身,声音依旧温软,问得很轻巧,像是随口闲聊。
玄清答得很快:“昨夜子时前后,师父召我与几位师弟入殿,说了些后事安排,而后便让我们退出去,说他要独自静坐悟道。我等依言退出,守在殿外,直到方才卯时三刻,殿内没了声息,我们才推门进来。”
“子时到卯时。”上官堂低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近四个时辰,诸位就一直在殿外守着?可有人离开过?”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玄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玄清一眼,干咳了一声:“我……中途去了一趟后院茅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玄净师弟也出去过一回,说是添灯油。”
玄净猛地抬了头,他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两只手都沾着黄褐色的药渍,声音有些急:“我是去添灯油,库房的灯油没了,我去后院炼油房取了一趟。师兄你莫要乱说!”
玄清抬手压下二人的争论,面色如常:“夜间值守,出恭添油都是常事。上官娘子,您问这些是……”
“随便问问。”
上官堂笑了一下,牵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无害极了。
“我是大夫,诊病之前总得问问发病前后的事。观主病这几日,都吃了什么药?是谁开的方?煎药的人又是谁?”
玄净往前迈了一步:“药是我煎的。方子是城中回春堂的刘大夫开的,治风寒的方子,加了麻黄桂枝,附子两钱,我亲手煎的,每剂都守在炉边,绝无差池。”
“药渣还在么?”上官堂转向他,语气温和,“大夫看病,看看药渣也是常事。”
玄净愣了一下,转头去看玄清。
玄清微微点了点头:“后院药炉旁应该还堆着。清源,你带上官娘子去瞧瞧。”
又转向上官堂,语气真诚:“娘子若看出什么不妥,尽管直言。师父去得突然,我等心中……也存着几分疑虑。”
上官堂应了一声,跟着小道士清源出了三清殿。
身后殿门合拢的一瞬,她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具端坐在蒲团上的金身——死者左手的小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僵硬,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清源走在前面,一路还在抹眼泪。
上官堂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拢在袖中,将方才那枚摸过尸身旁空气的银针抽了出来,放到鼻尖嗅了嗅。
针尖上沾着的气味极淡,混在檀香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她从小闻了十年毒草,这种味道绝不会认错。
***。
混在熏香里点燃,吸入后三息之内心脏骤停。
她将银针收入袖中,抬头望了一眼清虚观上空灰蒙蒙的天色。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像极了十年前那场大火里飘出来的灰烬。
药炉在后院西北角,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
炉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清源指了指墙角的陶罐:“药渣都在那里,娘子您看。”
上官堂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双薄薄的皮手套戴上,然后将陶罐里的药渣倒在干净的白布上,用一根竹签慢慢拨开。
她看得很仔细,一茎一叶都辨过去,麻黄、桂枝、附子、甘草……与玄净所说一致。
但她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拨开几片附子,底下露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已经被药汁浸得半湿,混在药渣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捻了一点点放到鼻尖,旋即放下。
附子两钱没问题,煮得也够透。
真正的问题出在这一撮粉末上——苦杏仁甙,与附子同煎后毒性加倍,入口无味,入腹即发。
但死者不是被毒死的,这碗药他根本没喝。
观主这几日“病中”喝下的药,里头的毒根本不致命,只是让人昏沉发热,神志不清。
真正的杀招是昨晚殿内的那炷香。
上官堂将粉末包进一张干净的油纸里,收进药箱夹层,然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清源小师父,观主这几日的饮食,都是谁经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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