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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三想了想,犹豫着说:“我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楼上三层的窗缝里透着一线光。我以为是刘掌柜还没走,但我没敢上去问,拿了账册就出来了。”
“三楼的窗缝有光?你确定?”萧燕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确定。那光很细一条,不是点灯烛的光,倒像是火折子或者什么小灯盏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吕三退出去之后,萧燕让人把赵四带了进来。
赵四比吕三年轻些,三十出头,一身腱子肉,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进门也不行礼,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胳膊撑在膝上,一脸“你问吧我没什么好说的”的神情。
萧燕没有绕弯子:“赵四,你值房的位置在一楼后门旁边,离后院杂物棚不过一丈远。那天夜里后门有动静,你听见了没有?”
赵四梗着脖子:“没听见。我那天喝了半壶酒,睡得死。”
“你平时在赌坊看场,每晚喝多少酒?”
“不打紧的时候一壶,手气差的时候半壶。”
“那天晚上手气如何?”
赵四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那天不开赌,我哪来的手气。”
“那你喝半壶酒是为了什么?”
赵四没话了。
他瞪着萧燕看了好几息,最后把目光挪开,声音低了一截:“我那天晚上……确实没睡着。但我听见的不是后门的动静,是楼上有人在走动。那脚步又轻又碎,踩在地板上吱嘎吱嘎的。我当时以为刘掌柜在楼上没走,便没有上去看。”
“你看场的人,听见楼上有人走动但不上去查看?”
“刘掌柜脾气不好,他夜里在账房盘账的时候谁去打扰都要挨骂。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燕把他放出去了,随后提了最后一个人。
钱六进来的时候上官堂从耳房的细缝里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瘦高个,五官端正,但右手虎口处一片颜色偏浅的新肉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进门后站着,手垂在身侧,右手很自然地收在袖子里,像是习惯了藏那只手。
萧燕没有从伤口入手,反而把话题扯到了赌坊的库房上:“钱六,如意赌坊去年秋天翻修楼顶,你参与过没有?”
钱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参与过。我那时刚来赌坊半年,打杂的,楼上楼下搬料子。”
“库房里有一批陇西进来的钢丝,你知道放在哪个位置么?”
“知道。在仓库最里面靠墙的铁架上,跟钉子螺栓搁一块儿。”
“那段钢丝一共多长?现在还在不在库里?”
钱六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什么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截:“在、在吧。我好久没去库房了,不清楚。”
“你右手虎口的伤,什么时候好的?”
“大、大概七八天前就不疼了。”
“那伤口是怎么来的?”
“划的。赌桌的铜钉露了头,我搬桌子的时候蹭了一下。”
萧燕忽然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钱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钱六,你把右手伸出来。”
钱六的右肩僵了一瞬。
他慢慢地从袖中抽出右手,虎口处的痂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斜走向的嫩红色疤痕。
那道疤痕的宽度与钢丝的粗细十分相近,横跨虎口最厚实的肌肉部位,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关节下方。
萧燕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让他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之后,他转身走到耳房门口,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上官堂从山水画后面走出来,两人在门边站定,目光交汇了一瞬。
“钢丝的粗细和伤口的宽度对得上。”上官堂低声道,“但他那截钢丝是从库里取来的,他进出库房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库里少了一段钢丝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赌坊翻修快一年了,库房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他拿这段钢丝的目的本来不是杀人,而是拿来做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后来那东西被改制成了凶器。”
“他杀刘四的动机?”
上官堂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钱六方才回答问题时那个短暂的眼神闪烁——不是心虚的闪烁,而是意外。
像是他没想到会被人问到库房里的钢丝,临时编了一个“在吧”的答案,自己都觉得蹩脚。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吕三那句“三楼的窗缝里有火光”。
如果钱六就是凶手,他不可能在杀人之后还留在三楼点着火折子亮光透出来让人看见。
一个杀了人的人第一时间是离开。
那个透出光来的窗户,更像是在那段时间里还有别人在三楼翻找什么东西。
“萧大人,”她抬起眼来,“凶手未必只有一个人。有人杀人,有人翻东西,三个人扯的谎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赵四听见楼上有脚步声,吕三看见窗缝里有光,钱六的虎口有勒钢丝留下的伤。他们三个各自看见了一点碎片,各自隐瞒了一部分,但没有人看见全部。如果能把三个人的碎片拼起来——”
“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时间线。”萧燕接上了她的话,“赵四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是打烊之后没多久,大概酉时末。吕三看见窗缝有光是亥时左右。钱六手上的伤……如果他那晚真的去买了醒酒药,他是大约子时前后回到酒肆的。从酉时末到子时,三楼有人来来去去了至少四个时辰。凶手杀人之后一直在屋子里待着,直到把尸体摆好、账册上的记录改完、把一切收拾干净了才离开。这个人能在赌坊三楼的密室里停留那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对赌坊的打烊后巡夜规律了如指掌——他要么是自己人,要么被人接应。”
萧燕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日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白。
他忽然道:“钱六的供词里说,他那天晚上离席去买醒酒药。可酒肆掌柜说他是往赌坊方向去的。如果他真的去了赌坊,他去的那个时间点——子时左右,凶手已经在密室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如果他推门进去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他手上的伤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他不是杀人的人,他是撞见杀人现场的人。”
上官堂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个转向比她想的还要陡:钱六虎口上的伤不是勒钢丝造成的,而是被凶手发现后搏斗中留下的。
如果钱六撞见了凶手行凶现场却活了下来,凶手为什么放他走?
除非钱六和凶手达成了某种默契——他闭嘴,换活命。
这就是为什么他供词里满口谎话,每一个字都在避重就轻。
“那刘四的死……钱六至少看见了凶手的脸。”上官堂的声音轻下去,“他不肯说,是因为他怕。”
萧燕转身将案上那三份供词收拢起来,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但上官堂注意到他收纸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今天再提一遍钱六,你站在旁边听,不用说话。我来撬他的嘴。”
上官堂点了点头,退回了耳房那幅山水画后面。
萧燕重新坐回案后,命人去把钱六再带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午后的日光照进了主厅的地面,满室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无数细碎的、被人遗忘的线索浮在半空中,等着谁伸出手去把它们一一攥住。
钱六第二次被带进主厅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方才沉了。
他进来时右手不再藏在袖子里,就那么垂在身侧,虎口那道嫩红色的疤痕在日光里清晰得像一道新凿的刻痕。
萧燕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开口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像是时间充裕得很,不急着让他说话。
主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钱六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嗓子发干:“大人,您方才问的那些,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说你离席去买醒酒药。买到了么?”
“没、没买到。铺子都关门了。”
“那你去了哪里?”
“就……在街上转了转。”
“转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一炷香。”
“酒肆掌柜说你走了大半个时辰。一炷香和大半个时辰差了四倍。你转了什么街能转大半个时辰?”萧燕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卡在钱六喘息的间隙里插进去,不给他留余地编圆的功夫。
钱六的嘴唇抿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鼓了起来。
他垂下眼,手指在裤缝旁边攥了攥又松开,反复了两回,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萧燕换了个方向,从案头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根钢丝的截面图,旁边标注了尺寸和磨痕的方向。
“你右手虎口的伤,我们比对过了。伤口边缘的磨损方向与握持钢丝时虎口受力方向一致。你说那是铜钉划的,可铜钉划伤应当是竖直的、边缘平滑的细长口子,而你的伤是横向的、边缘有轻微撕裂的粗口子——这是被粗糙细索类的东西勒过后皮肤撕裂留下的痕迹。铜钉划不出来这种伤。”
钱六的目光在那张图上钉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增大了。
萧燕没有逼他,只是把图收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等着。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主厅门外传来书吏翻页的声响和周捕头低低吩咐什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水底下透上来。
钱六忽然抬起头来,眼底红了一片,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我看见的……我没看清楚。”
“你看见了什么?”
“我回赌坊的时候,从后门进去的。我没走正门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回来了。我那晚……其实没去酒肆。我跟他们说我去喝酒,但我一直在赌坊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等人。”钱六说到这里顿住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等一个来送钱的人。我欠了赌债,那人说那晚会来替我周转。我等到亥时都没等到,就想着回赌坊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后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楼的灯全熄了,值房那边赵四的鼾声震天响。我上了楼梯,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三楼的屋子有动静,那种很轻的、翻东西的窸窣声,还有一个人压低嗓子说话。”
“说话了?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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