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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萧燕抵在他下颌底端的刀背上又移回来,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哑的气音,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被刀背卡住了。
萧燕的刀背稍微松开了一线让他能发声,但依然卡在合齿的路径上,只要他试图用力咬下去就随时能再卡死。
钱良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中刮出来的:“我……我自己要做的。”
“自己做什么?碾石脂?调五石散?往香炉灰里撒毒粉?”上官堂的声音一字一句稳稳地落下来,“你碾碎的石脂是从哪座药库的库存里调的?批文上签的章是谁的?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根本走不出一整条链子来,后面管着三座药库总账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钱良的面色从白转灰,嘴唇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从上官堂脸上移开,慌乱地扫了一圈四周的人群,像是在寻找某一张特定的面孔,但那片人的海洋里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他终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上官堂脸上,上下牙关因为下颌被刀背抵住而无法完全合拢,说话时带了一丝含混不清的漏气:“批文……总账……归王……王……”
他的话音卡住了。
他的喉头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想咽什么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神忽然涣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
萧燕的刀背始终没有离开他下颌的位置,但他在刀背抵住的状态下依然试图去咬合后槽牙,下颌的肌肉在下巴深处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松开了。
他的眼睛朝上官堂身后某个方向望了一息,嘴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吐出最后几个字来,比方才清楚了一些:“王……孟……是他管总账。我不是主谋。”
说完这几个字他的身体便软了下来,膝盖弯了一下又被萧燕拎住了后领没让他瘫坐下去。
萧燕将他手中的线香和糕饼取走放到供桌边缘,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麻绳将他的手腕反绑在身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周围的人群甚至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有人突发了急症被熟人搀住了。
上官堂将白瓷片和银针收进袖中,退后半步让萧燕将钱良从供桌旁带离,经过的人群缝隙时周捕头带人从另一侧接应了过来,将钱良罩进一件宽大的灰布罩袍中半架半拖地带出了庙会区域。
三人回到大理寺西厢的时候钱良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
萧燕松了他下颌处的刀背,换了一根细棍卡在他的后槽牙之间防止他再试图咬合。
钱良坐在一张木椅上,手腕上的麻绳被重新系紧在椅背的横梁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双手的指节攥得发白,像是一只被捉进笼中的山雀抖着翅根不敢再动。
上官堂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将那枚铜环从袖中取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环面上的“钱”字朝上。
钱良的目光落在铜环上时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比方才在香炉前平稳了一些,但底下的颤意还在:“王孟是户部药库总账的主簿,三座药库每年的出入调配总账汇总之后由他签章报呈上峰。我经手调拨单的时候只填数量和用途,不填具体接收方,王孟在汇总时会把那几批找不到接收方的调拨单合并进一个笼统的‘分散消耗’条目下,这样户部年终查账的时候只能看到总数上的平衡,看不出单笔调拨的去向。”
“他在替你做账掩平差额的过程中,从中抽了多少?”上官堂问。
钱良的指节攥得更紧了一些,鼻翼翕动了几次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枯柴:“他抽四成。四成走他的私库,剩下六成归我留用。但他不管加工也不管投放,他只管总账上的数字平不平。我做什么用、杀什么人、放在什么地方,他从不过问,只要每季度结账的时候总数对得上就行。”
上官堂靠在椅背上看着钱良那张汗湿了的脸。
王孟,户部药库总账主簿,一个在钱良之上、与直接杀人者之间隔了一层的官职。
他不管人命只管账目,一条命在他的账面上换算成几笔五石散的消耗数,如果数额平了,他连问都不会问一句那批五石散去了哪里。
这种冷冰冰的按章办事比直接的恶更让她后背发凉——它意味着这条毒线可以无限延长,换一个执行人、换一座药库、换一个总账主簿,同样的流程就能继续运转下去,不需要任何一个人对整个链条的全程负责。
她看向萧燕。
萧燕正靠在门框上看着钱良,刀已经收回了贴臂的鞘中,面色平得像一口无风的井。
他收到她的目光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她到廊下去说。
两人走到廊檐下面,初冬的日头从瓦缝中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几片碎光。
萧燕靠着廊柱站着,阳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隐在廊檐的阴影里。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王孟那边我今晚让人去控制起来,如果他在钱良被带走的这段时间内接到风声跑了,那这条线还会再延长。钱良的口供画了押就先收押,药王庙会那边的公众风险已经解了。”
上官堂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廊下青砖地上那片碎光,阳光在砖缝之间的细草根上跳跃了一下。
她将袖中的银针抽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插回针囊里,抬头看着萧燕的侧脸轮廓线:“王孟如果只是管账的,那他背后应该还有人。他做账平四成的差额一定会被上峰某个人注意到,除非那个上峰也是这张网里的人。钱良说王孟从来不过问投放和加工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他知道那些找不回来的五石散去了哪里,他不想知道具体流向是为了自保。但光凭他一个人做账做到这个程度还不够,总账报上去之后还要有人签字放行才能算真正平了。签字的那个人是谁,钱良不知道,但王孟一定知道。”
萧燕从廊柱上直起身来,将短氅的衣领拢了拢,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今晚捉王孟的时候,我留一盏茶的工夫让你单独问。”
他说完便转身往东厢方向走了,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线,背影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一闪没入了门内。
上官堂站在廊下日光中,将那枚铜环从袖中重新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了一遍环面上那个“钱”字的笔画,然后将它放回铁匣最底层,与那枚侯府铜纽扣和傀儡师腰带上的铜环并排放好。
三枚铜环,三个姓氏,三层的链条。
裴蕴的网每一层都有人替它收着底,但钱良的供词和王孟的账目都只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在说“为什么”。
她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杈在风里微微晃动,日光从枝杈的间隙中漏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小片明晃晃的碎金。
她看了好一会儿,将那句“为什么”放回心里最深的那个口袋里,转身回了西跨院。
钱良的供词画押之后被收进了大理寺的重犯牢房,王孟当晚被周捕头带人从户部值房中提了出来,正巧撞上他正在值房的地板夹层中翻找什么东西。
周捕头把人按在桌上的时候从他手里夺下了一封还没来得及烧完的信,信纸上被火燎去了大半,只留下末尾一行字勉强可辨——“东城婚宅的房契已经备好了,周氏收了之后你便不用再管那头了。余事另有安排。”
王孟被押进西厢的时候额头磕了一下门框,血珠顺着眉骨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萧燕走近,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封烧残的信被陈伯做了烘干和墨迹还原处理,被烧掉的部分恢复了大约五成,加上残存的末尾那段,拼出来的信息指向了城东一座宅子。
房契登记在周氏名下,周氏就是镇北侯府马夫之妻,十年前丈夫在灭门夜被灭口之后她改嫁到了城东一户做丝绸生意的商贾家中。
萧燕翻出了那一带的地籍底档,查到那座宅子的具体位置在城东一条叫柳叶巷的巷子深处,是一所两进的小院,前些日子刚翻修过,正门上新刷了朱漆,门口贴了红双喜字。
宅中住着的是周氏改嫁之后生养的一个女儿,今年十八岁,定好了下月初出嫁,这几日正在宅中备嫁。
上官堂把那封烘干的信看了两遍,将纸面平平整整地叠好收进怀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对萧燕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去柳叶巷看看那间婚宅。周氏的丈夫是侯府的马夫,他死之前有没有从侯府带出什么东西交给周氏,这件事只有周氏本人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到柳叶巷的时候巷口的薄雾还没散尽。
婚宅的朱漆大门关着,门环上系了两条红绸,门缝里透出隐约的人声和零碎的响动,像是里面正在筹备什么。
萧燕叩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穿靛蓝短袄的中年仆妇,见到两个陌生面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得知是大理寺的人之后面色一紧,连忙侧身让了路。
正厅里坐着几个人,正中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了层妆,像是这几天都在迎客的架势。
她见到萧燕亮了铜鱼符之后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瞬又坐回去了,眼底掠过一丝飞快的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上官堂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落在厅角一只半开的妆奁上。
妆奁里搁着几件叠好的红色衣物,最上面那件大红嫁衣的袖口处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暗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干透了留下的痕迹。
“周夫人,”萧燕开口了,声音平稳,“我们是为药库案的一桩关联事务来走访的,有几件旧事想向您核实。您先别紧张,问问旧日的事。”
周氏的手指在膝上的衣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有些发紧:“官爷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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