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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链的光重新流动,最远处那颗守星大星上,辰公缓缓睁开了眼。
他原本虚得连手指都抬不动,是重新流回星链的活光,一点一点,把他养得能坐起身。
静潮压界的那一刻,他连开口示警都来不及,只觉得守了万古的星链,在身下一寸寸变成死物。
那一刻他是真怕,比当年独自面对黑层还要怕,黑层再凶,他至少还能动,还能拼。
老星官守在他身边,见状眼眶发热:“公,您可算缓过来了,我还以为,这一次要守着您一块儿定在这儿。”
辰公声音还哑,却执意起身:“那堵墙开了,扶我去墙头,我要亲眼看看,是什么东西,把这盘死棋走活了。”
阿梭驾着贝壳船,一路将两位老人送过星链,送到完墙之下,李安一行早已候在那里。
少年把船撑得又快又稳,嘴里还宽慰:“公慢些,路都亮堂了,不差这几步。”
辰公上岸,先朝李安拱了拱手,没说谢字,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李安扶住他:“公身子要紧,不必多礼。”
辰公摇头,喘了两口气:“我守了一辈子星链,原以为灯定住那天,就是我闭眼的时候,没想到还能再站起来。”
老星官在一旁道:“公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要看看走活这盘棋的人,拦都拦不住。”
众人沿着墙内的缓坡,一路登到墙的最高处,终于能近看那条碎星铺成的长路。
山路是新显出来的,脚边还生着方才回春时冒出的细草,走在上面,像走在一场刚醒的梦里。
辰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死死盯着路面,声音发紧:“这不是碎壳。”
老星官不解:“碎穹到了尽头,本就该有些残壳,这一条,不是么。”
辰公摇头,手指都在抖:“不是,碎穹里没有碎壳能排得这么齐,你看这些星子,间距一样,亮暗一样。”
他蹲下身,却不敢碰,只凑近了看:“连每一颗上的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是有人,一颗一颗摆好的路。”
陈天骄也蹲下来看,看了半天,咋舌:“这么长一条路,得摆多少颗,他一个人,摆到什么时候去。”
辰公声音发沉:“所以我说,他比我们更早,早到我们连仰望,都未必够得着。”
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压着万古未有的惧:“摆路的人,比我们七个守星者,更早。”
风在墙顶吹过,没人接得上话。
陈天骄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比七个守星者还早,那得是什么年月,碎穹还没碎么。”
辰公道:“或许,我们七个守第一道碎穹,只当自己是最老的一批人,从没往更远处想过。”
老星官颤声接道:“那是因为不敢想,上头若真有人,我们守了万古,算什么。”
白恪望着路面,冷着脸:“算看门人,门里头的人,永远不知道门是别人留的。”
陈天骄搓了搓胳膊:“别说了,听着后背发凉,摆这么长一条路,他图什么。”
归宁望着那条路,轻声说:“等人走。”
白恪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怕。”
归宁望着那片黑,声音软软的,却很稳:“路摆得这么用心,不像是要害谁,真要害,何必铺这么平。”
苏婉清点头:“若是陷阱,做得越像活路,越该警惕。”话虽这么说,她望向路尽头的眼里,却没有杀意。
李安走上前去,碎星一颗颗温润发亮,确实不像天生,倒像有人提着什么,从极远的尽头,一路一盏一盏摆了过来。
路的另一头安安静静,消失在深黑里,看不见终点。
归宁蹲下,指尖悬在一颗碎星上方,没碰,她轻声说:“这些星子是温的,像灯,不像石头。”
苏婉清看了片刻,道:“摆得这么细,一颗都不乱,不像逃难,像迎客。”
辰公听见迎客二字,身子微微一震,却仍想不明白,客从何来。
阿曜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狠狠跳了起来:“要上天了,这回是真要起飞了。”
知雨拽他:“你小声些,别惊着路。”话虽如此,她自己眼里也全是光。
渡婆婆望着那条一路亮开去的星路,浑浊的眼里有些湿润,长长叹了一声:“这一路,海也渡了,天也上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知雨扶着她,望着路尽头那片深黑,轻声说:“原来人生是旷野,墙外面,竟然还有路。”
李安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手,把掌心,贴在了那条星路上。
修订之力顺着他的掌心探了过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下一瞬,整条星路,轻轻一震。
沿路的碎星一颗接一颗亮起,约莫亮了三成,那一长串温润的光,像一条沉睡了万古的灯,被人轻声叫醒。
苏婉清望着那一长串亮起的光,低声说:“路在回应他。”
老星官浑身一震,颤巍巍俯身,看着脚下亮起的星子:“活的,这条路,是活的。”
辰公死死盯着路的尽头,脸色比方才还要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陈天骄小声问白恪:“我怎么瞧着,公比看见黑层那会儿还慌。”
白恪目光不离尽头:“黑层好歹是死物,有路,就有摆路的人,怕的是那个我们谁都没见过的人。”
老星官察觉他神色不对,低声问:“公,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辰公喉头滚动,半晌才道:“我怕的不是路,是路那头若真有人,他等了多久。”
四下一时无声,只有风从那片空旷干净的黑里,慢慢吹过来。
陈天骄望着漫无尽头的路,小声说:“也不知走到头,要走多久。”
渡婆婆把长篙往肩上一扛:“多久都得走,总比在墙里头站成石头强。”
就在路亮开的尽头,极远极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暖黄色的灯光。
那灯光不刺眼,温温的,在满天空旷的黑里,像一户人家窗缝里漏出来的亮。
灯光之下,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提着灯,正不疾不徐,朝着墙头这边走来,步子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停。
辰公猛地转头盯住那点光,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天骄,都觉得心口被那点温温的灯光,轻轻攥了一下。
隔着不知多远的星路,那身影,忽然停下了。
他把手里的灯,缓缓提起来,朝这边,晃了三晃。
一个温和苍老、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整条星路,清清楚楚传了过来,像在喊自家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
“路看见了就好,走快些,锅里的饭,还热着。”
夜风掠过星路,吹得满路碎星微微起伏。
李安站在那一长路的微光里,许久,没有说出话。
他只觉得这满天压了万古的黑,被那一点灯火照着,忽然,就有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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