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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殿中氛围愈发凝滞僵持之际,身侧软糯清脆的童声骤然打破沉寂。李泰见李世民神色不悦,他自小深谙察言观色,最会贴合圣心。立刻上前半步,乖巧屈膝行礼,扬起肥嘟嘟的脸蛋,伸手抓住李世民金色龙袍的一角,眼底盛满少年的灵动与亲昵,撒娇道:“阿耶,昨日春日晴好,孩儿听闻城郊猎场草木新生,鸟兽灵动,风光极好。”
话音未落,一旁年仅五岁的李治早已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袍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纯粹的期盼,脆生生拽着帝王衣袖轻晃:“阿耶阿耶!明日带雉奴去骑马好不好!雉奴想跟着阿耶骑马!”
孩童软糯的央求清脆悦耳,带着毫无杂质的依赖与亲昵,瞬间冲淡了殿中凝滞的僵持。
李世民垂眸看着怀中黏人的幼子,又看向温文乖巧的四子,心头郁结的闷气稍稍散去,眉眼间不自觉再次染上宠溺,抬手揉了揉李治柔软的发髻,又含笑看向李泰,语气温和纵容:“好,明日休沐,便带你们兄弟二人前往城郊猎场,骑马踏青,肆意游玩一日。”
“多谢阿耶!”
“阿耶最好啦!”
兄弟二人双双眉眼含笑,欢呼出声,稚态天真,亲昵自然,一派父子融融的和睦光景。
皇家儿女普遍早慧,他与李泰皆是如此,前世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太多关注过李泰,如今看来,李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懂得查颜悦色,揣测君心,也难怪他后来那么讨李世民喜欢了。
李承乾漠然的看着眼前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
前世的储位之争,他和李泰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虽说最后他们二人打的两败俱伤,最后都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反倒是便宜了一向最不起眼的雉奴。如今重活一世,在明知李泰早早就有夺嫡之心的情况下,就算不闹成前世那个模样,他也是做不出兄友弟恭的模样的。
雉奴后面代替他做了太子,他才知道原来李世民不是只会对储君严苛,不是只会派一群老师鸡蛋里挑骨头,他也是会循循善诱,把储君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端坐榻上的长孙皇后将全程光景尽收眼底,温婉的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心思细腻通透,早已察觉今日的李承乾全然不同往日。
往日的太子,素来温顺黏人,最是敬重依赖陛下,听闻陛下要带弟弟们出游踏青,定然满心期盼,主动恳请同往,眼底满是对父子相伴的渴望,断不会这般淡漠疏离、置身事外。
可今日的承乾,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将与君父的父子温情,尽数隔绝在外。
她看得出来,陛下此刻满心困惑,甚至暗藏委屈,分明是心疼在意长子,却被承乾刻意的生分堵得无从开口。
她也看得出来,自家孩儿心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郁结与沉重,似是受过莫大委屈,才会骤然斩断所有亲昵。
母子连心,她虽不知其中变故,却不忍见父子二人至此生分隔阂,更不愿见原本和睦的骨肉亲情,就此生出难以弥合的裂痕。
春日正好,踏青出游本是缓和关系的最好契机,若是任由这般疏离僵持下去,父子隔阂只会愈发深重,日后再难消解。
这般想着,长孙皇后缓缓起身,淡笑着看向李世民,琢磨着言辞,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深意:“二郎既然明日要带青雀、雉奴前往猎场骑马,不如也带上承乾吧?”
她温柔地看向一旁静默肃立的李承乾,继续缓缓劝道:“承乾近日来学业繁重,此番同游,既能锻炼骑射,又能舒缓身心,岂不是一桩美事?”
一番话语,温柔得体,既给足了帝王台阶,又处处为父子和睦、兄弟融洽考量。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连忙开口道:“观音婢所言极是,既是带上青雀雉奴出游,岂有不带承乾的道理。”
他本就满心郁结委屈,全然不解长子骤然生分的缘由,心底更是舍不得当真冷淡自己悉心教养的储君长子。他素来疼惜诸子,虽有所偏颇,但对承乾这个长子,他也是发自内心的爱惜。
今日承乾这般反常疏离,他心中除了困惑委屈,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愿与长子形同陌路,更不愿十年父子情分,就此变得冰冷生疏。
春日踏青,野外开阔自在,无宫廷礼法束缚,无朝堂尊卑桎梏,远离深宫肃穆压抑,确实是缓和父子生疏、消融隔阂的最好时机。
若是随行同游,脱离了宫廷刻板规矩,或许能让紧绷疏离的承乾稍稍放松,能找回往日父子亲昵的模样,解开这突如其来的生疏与隔阂。
思及此处,李世民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大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期许,越想越觉得皇后所言极是。
他心底确实委屈。
委屈自己向来倾心栽培长子,从未有过半分轻慢亏欠,一朝之间,却被亲生儿子疏离至此,连一声寻常的阿耶都不肯喊,往日温顺黏人的好大儿,如今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寒冰,对自己半点温情都无。
他不想放任隔阂滋生,更不想看着自己的储君长子,从此与自己咫尺天涯、心生芥蒂。
若是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搞清父子疏远的原因,就太好了。
思及此,李世民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一扫方才的困惑沉郁,多了几分温和郑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仪,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期许,缓缓开口:
“承乾,”他定定看着神色漠然的长子,一字一句道,“明日城郊猎场踏青骑马,你也随我一同前往。”
“连日居于东宫伏案课业,未免沉闷拘束。此番出外踏青,无需拘礼,无需谨守宫规,随心随性,舒展心神便可。”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端坐在塌上,温和的目光牢牢锁在身侧站立的长子身上,等候着李承乾应下,期盼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消解父子二人的隔阂。
李承乾闻言,心头轻轻一颤,垂着眼帘,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想去。
一点都不想。
前世太多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冷落,皆藏在这深宫与猎场之间。贞观十年那场坠马残疾、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的噩梦,便是始于猎场。这片看似明媚开阔的踏青猎场,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欢愉之地,而是噩梦的开端,是终身遗憾的起源。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远离所有与过往伤痛相关的场景。
更何况,他如今不愿再与李世民有任何越过公务外的往来。李世民想要享父子天伦,找他心爱的青雀和雉奴便是。
他素来不讨李世民喜欢,平日里有这种活动李世民也不会带上他,因为他是太子。李世民觉得会荒废学业,所以不爱带他。
今日若不是他表现出突如其来的疏离与冷淡,想必李世民也不会同意带上他。
和李世民一同出游骑马,看似家常温情,与他而言却是折磨。
除了怕触发前世骑马时的伤疤外,他也怕在那种松弛的氛围中,李世民对自己表露出几分慈爱,他会一时恍惚,心软动摇,会再次贪恋那转瞬即逝的父爱温情,会再次卸下防备、重拾孺慕。
他赌不起。
两世伤痕历历在目,前世的惨死结局刻骨铭心,他绝不能再让自己落入这般温柔桎梏。
他想拒绝。
但他身为人子,本就不好拒绝,更何况这其中还含有阿娘希望他与李世民增进父子情谊的考量。即便是不考虑李世民咋想,他也不愿让身子本就不算康健的阿娘再为他烦心。
片刻的沉寂过后,李承乾缓缓躬身垂首,淡淡开口:“臣,遵旨。”
李世民心头又一梗。
这生分的应答,他心口那点刚刚散去的委屈,又冒了出来,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长子,这全然将自己当作君主,而非父亲的模样,他满心的期许与温柔,终究被这极致的疏离冲淡大半。
他心底暗暗想着,无妨。
他总归会弄清楚,终究是他无意中做了什么让承乾心寒的事,还是是有人从中作梗,在他乖巧的孩儿耳边说了什么,才导致他与他的孩儿生分至此。
若真是有奸人从中作梗,等他查出来,他断断不会轻饶,离间天家父子亲情,其心可诛!
可李世民不知道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奸人,根本不存在。
他希望这趟春日里的出游,能化开这孩子心头莫名的冰封,能消解这份突如其来的生疏。
长孙皇后看着二人依旧疏离的相处模式,丈夫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委屈。轻轻叹了口气,嗔怪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眼底带着无奈。
却也不再多言,罢了罢了,等一下,她私下开导开导承乾吧。只希望明日的出游,能在她的开导之下,真正缓和父子僵局,化开二人之间这层厚重冰冷的隔阂。
殿外春风穿堂而过,拂动窗棂轻纱,携着春日草木的清香漫入殿中。
李世民带着满腹疑惑,携着两个爱子离开了立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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