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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从偏殿走了出来,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包扎完的手掌,又想了想自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还句句带刺的样子,他倒是不讨厌崽子那样,那才是真实的承乾,比以前死气沉沉的样子鲜活多了。
一直赖在那,大概不仅收获不了和崽子的温情时光,还得被崽子句句扎心的怼回来,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罢了罢了,反正来日方长,他就不信他日日这样死皮赖脸的去承乾身边死缠烂打,融化不了那小子心里的冰山,烈女还怕缠郎呢。
他欠承乾那么多,总得补偿给他。
他想了想,才抬脚往宫道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甘露殿正殿,而是沿着宫道绕去了立政殿。青雀要去就藩的事,他得跟观音婢说一声。毕竟青雀一走,李欣便不能再养在观音婢膝下了,那孩子虽然年岁还小,可终究是青雀的儿子,跟着父亲去封地是应当的,况且承乾那边如今也不想搭理他,他正好趁这个空档去立政殿坐一坐。
青雀去就藩,这件事他不能瞒着观音婢。她是青雀和承乾的阿娘,是他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他们父子几人的人。
他走到立政殿门口的时候,宫人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掀了帘子走了进去。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又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上,神色猛的一变。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眼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二郎?你的手怎么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
“二郎,”长孙皇后抓住他受伤的手,仔细观察着伤势,闻言皱了皱眉,明显不是很信,她话风一转,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承乾呢?他平日里雷打不动都要来请安的,昨日回宫也不曾来立政殿报平安,承乾出什么事了吗?”她试探着问道:“妾身听说,昨日从猎场回来的时候,是二郎抱着承乾进宫的。承乾可是受了伤?”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本想避重就轻地说几句,把这事先揭过去,可看着长孙皇后那双温和却笃定的眼睛,他知道瞒不过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将猎场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一遍。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开口道:“那青雀呢?”
李世民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长孙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匹狼,是青雀让人引过去的。”
“……”
长孙皇后听了,并不是很意外,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对兄弟相残的悲戚。
到底两个都是她的孩儿,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李世民说着,走到榻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才开口道:“观音婢,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长孙皇后闻言便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我打算……让青雀去就藩了。”李世民看着茶碗里的水,郑重开口,“我已经让礼部去拟旨,明日便在朝堂上宣布,过两日他便离京。”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无奈的摇头道:“二郎这次肯让青雀去就藩了?以前妾身也劝过你几次,你总是舍不得,说他还小,觉得他在长安待着也无妨,是因为这次猎场的事吗?”
李世民苦笑一声,昨日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承乾握着剑抵在自己颈侧的模样,那道顺着剑刃滑落下来的血痕,还有他那双写满了讽刺的眼睛。
他没有跟观音婢说承乾用剑抵着自己脖子的事是不想让她担心,只说了青雀如何指使门客放狼伤了承乾,他查出了真相,决定让青雀去就藩。
长孙皇后的脸色在听到承乾腿伤的细节后变得苍白,却始终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后她才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二郎让青雀去就藩,是对的。”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
他本以为长孙皇后会舍不得青雀和李欣,毕竟李欣在她膝下养了这么久。
“从前……”长孙皇后的神色有些哀戚,“妾身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是不方便说的,妾身不能说二郎偏心,也不能说青雀做得不对,因为妾身是他们的阿娘,青雀和承乾都是妾身的孩子,我只能委婉想提醒你不要过于冷落承乾,可妾身心里清楚,青雀这些年,确实被二郎宠得有些过头了。”
“如今想来,我也有些后悔,是不是当初更直接的向二郎劝谏,让青雀早些去就藩,他们兄弟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
她看着李世民,直言道:“二郎觉得青雀乖巧、贴心、会撒娇,便事事由着他,处处让着他。可二郎有没有想过,你对青雀的每一次纵容,都是在告诉承乾,阿耶更疼弟弟不爱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对长子的疼惜,
“承乾那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开口要东西,因为妾身和二郎对他管的很严,但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想要,他闷在心里不代表他不在意。妾身知道承乾心里一直有一道坎,可妾身身为他的阿娘,旁的话都好说,唯独这件事,妾身不好开口。因为妾身若是说了,便像是在替承乾争,是在挑拨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可现在,”她一脸欣慰的看着李世民,“二郎既然能下定决心让青雀去就藩,妾身很欣慰。”
李世民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承乾方才斥责他连一个乳名都不舍得取,那时他偏过头去不再看自己时眼角的微红,又想起那些梦里承乾跪在太极殿里质问他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承乾。他以为承乾不在意,以为他足够懂事足够沉稳,可那些"懂事"和"沉稳"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因为不想面对自己偏心的真相,他便假装承乾不需要。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从前是不是真的……太偏心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是与否,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二郎现在知道了,便还不算晚。那孩子的心对二郎上了锁,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孩子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对我和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都是极好的,之前为了我还特地去宫外请了药王来看病,他并非铁石心肠。二郎可还记得,从前在秦王府的时候,二郎和承乾父子间也曾那般开心过,若二郎真有心弥补,便像从前待他一般待他吧。”
李世民心绪重重的听着,是啊,那崽子,对阿娘和弟弟妹妹都那么好,可见其仁孝,从前,当真是他忽略了这个孩子。
长孙皇后说完,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青雀去就藩,那欣儿也该……”
“欣儿不能再养在立政殿了。”李世民道,“我会让他跟着青雀一起走。青雀虽然犯了错,可欣儿毕竟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留在宫里,没有阿耶阿娘在身边。”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二郎和承乾吵架了吧?”
李世民一愣:“观音婢何出此言?”
长孙皇后笑了笑:“近些日子,二郎黏承乾黏的紧,甚少来后宫,今日一下早朝就过来了,可见是在承乾那吃了闭门羹。”
李世民尴尬一笑:“知子莫若母。”
“承乾那孩子吃软不吃硬,性子也闷,若是那孩子愿意在二郎面前表露出情绪,二郎莫要与他计较,他肯说出来,是好事,有些事情在心里憋太久会把他自己憋坏。”
李世民想起这些日子李承乾那些扎心窝子的话,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会与他计较,他愿意跟我说那些话,我很高兴,那才是真实的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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