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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落了满地,像一层薄雪。陈卫东面前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层层叠叠,仿佛一座用数学和物理规律构建起来的迷宫。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已经熬不住,在角落的行军床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连尹、王两位教授,也只是靠在椅子上打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
凌晨五点。
陈卫东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准备第七次实验。”
睡得最浅的王教授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陈卫东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了看黑板上全新的加热丝缠绕方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天亮了。
当第七块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硅片,被机械臂缓缓送入检测台时,整个实验室的人都醒了,围在检测台周围,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一次,没有失败的青烟。
通电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电流放大倍数测试仪的指针上。
指针开始缓缓移动。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几个年轻研究员的呼吸已经停滞,拳头攥得死紧。
指针越过百分之九十的刻度,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九十五……九十八……九十九……
最终,在所有人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中,指针稳稳地停在了百分之一百零一的位置上。
性能……超设计值百分之一。
死寂。
长达三秒的死寂之后。
“成功了……”
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扑到检测台前,戴上老花镜,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那块小小的硅片,“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嗷——!”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整个实验室瞬间被巨大的欢呼声淹没。年轻的研究员们互相拥抱,又蹦又跳,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尹教授扶着桌子,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陈卫东,只觉得自己在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搞科研。
他是在开天辟地。
消息长了翅膀。
立体晶体管在一机部保密实验室试制成功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城的学术圈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第三天上午。
一机部大院门口,史无前例地停了三辆水木大学派来的专车。
机械系系主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物理系、精密仪器系、半导体物理系的七八位教授。这几乎是水木大学在相关领域的全部家底,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学术界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他们是来“参观”的。
用系主任的话说,是来“学习取经”的。
保密会议室里。
当陈卫东将一枚已经用环氧树脂完美封装好的晶体管放在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上时,几位老教授几乎是同时凑了上来,那眼神,比看自己亲孙子还热切。
“漂亮……太漂亮了……”
机械系主任是个玩了一辈子精密构件的老专家,他看着那比指甲盖还小的晶体管,由衷赞叹。
“这封装工艺,严丝合缝,散热冗余考虑得如此周全,比毛熊的设计还要精巧!”
“关键是内在!”
物理系的老教授扶着眼镜,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卫东,“卫东同志,我们能看看性能测试数据吗?”
陈卫东点点头,示意身后的研究员将厚厚一沓测试报告分发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分钟后。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集成度……比我们实验室理论模型的极限值还高了一个数量级?!”
“功耗控制得这么好?这……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啊!”一位年轻教授脱口而出,随即被旁边的导师瞪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不是不符合,是我们的理论落后了。”
尹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尽的感慨,“卫东同志在结构设计上,规避了大量的能量逸散通路,他……他找到了一条最优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卫东身上。
敬畏、探究、狂热。
“这不仅是填补了国内空白,”机械系主任放下报告,语气郑重无比,“这是让我们国家在尖端半导体领域,一步跨越了至少二十年!卫东同志,你……是国家的大功臣!”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赞誉,陈卫东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主任您过奖了。”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这首先是水木大学的胜利,核心的理论基础,都源于学校深厚的学术积淀。
其次,更是尹教授和王教授两位前辈呕心沥血的结晶,没有他们,这个项目连启动都困难。”
他一句话,把功劳分得干干净净。既捧了学校,又给了两位老教授天大的面子。
尹、王两位教授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年轻人的格局……比他的技术还要可怕。
当实验室里的热浪还在升腾时,南锣鼓巷的槐树下,是另一种人间烟火。
陈建国升了副主任,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篇陈卫东捉刀的发言稿,让他在车间大会上出尽了风头。
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既有老工人的朴实,又有干部的担当,听得下面掌声雷动。
连李副厂长都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讲得好”。
自那天起,他在院里的地位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大伙儿乘凉,中心是东厢房门口的易中海。现在,人群不自觉地就往后院门口凑。
“陈副主任,明儿车间领劳保用品,您给透个风,是发线手套还是帆布的?”
“建国哥,我听说厂里要搞技术评级了?您看我这手艺,够不够五级钳工的边儿?”
陈建国端着大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儿子拿回来的茉莉花茶。
他嘴上谦虚着“别瞎说,我不管这个”,腰板却挺得更直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马扎上的易中海。
老对头正一口一口地喝着棒子面粥,脸色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份落寞,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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