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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陛下,盛将军急报——燕军已于五月十一日渡过淮河!”
王钺上前接过信筒,确认封蜡完好,这才双手呈到朱云汶面前。
朱云汶打开,里面是一封加急军报,是盛庸的字迹。
朱云汶细细看去,信上写道:
“罪臣盛庸,启奏陛下。”
“燕军于五月初九日凌晨在泗州城外,以正面舣舟编筏、扬旗鼓噪,臣率部两万余众列阵南岸,严阵以待。”
“五月十一日,叛军将领朱能、丘福率领精锐,暗中西行至淮河上游偷渡,突袭我军后方,朱棣父子率兵正面强渡,臣腹背受敌,军阵大乱。”
“燕军兵力数倍于臣,臣率部力战,血战一日一夜,奈何苦战无援,寡不敌众,右翼被击穿,不得已引兵退向东南。然燕军紧追不舍,已经攻陷盱眙,现已逼近天长。”
“败军之将,无言面见陛下。臣唯有收拢残兵,与燕军死战于天长城外,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云汶虽早已知晓朱棣五月十一渡淮的史实,可如今看到这封实实在在的军报,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紧张。
靖难的战争进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穿越而改变,朱棣依然按照历史的轨迹,一步步逼近了长江。
朱云汶将手中的信纸交给一旁的王钺,抬起头望向北方。
姚广孝这个多智近妖的和尚,给朱棣出的“直取京师”的策略确实有独到之处。
不过可惜啊,这一次你们的对手不是朱允炆,而是我。
……
千里平川之上,盛庸的万余残兵丢盔弃甲,正被朱棣的骑兵穷追猛打,肆意屠戮,如同被饿狼驱赶的羊群般仓皇奔逃。
盛庸的帅旗早已被燕军胡骑的箭矢射出数个破洞,歪斜地插在车辕上,旗面也被硝烟燎得焦黑。
他回头望去,燕军铁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大地。
他的大军已经散了,右翼五千人被燕将丘福亲率精锐骑兵从侧面贯穿,硬生生被断成两截,首尾不能相顾。
中军在渡口硬抗了四个时辰,几乎打光了所有的弹药,火铳的铳管烫得撒尿也降不了温,火铳大量炸膛,士兵们只能用刀枪和燕军肉搏。
左翼试图迂回包抄燕军后路,结果撞上了朱棣亲自率领的预备队,反而差点被反包饺子。
盛庸驱马登上一处土坡,望着麾下大军如潮水般溃退,漫过他身侧,向后方涌去。
士卒们丢盔弃甲,沿路伏尸遍地,血染淮扬官道。
盛庸勒住战马,望着那面残破的帅旗,他咬紧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回腹中。
他听见有人在喊“将军,撤吧”,他听见身边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见远处燕军的旗帜正在向他的方向快速移动。
那里有一面朱字大旗,正在渡过淮河,向着淮河南岸渡口移动,显然是燕王亲自督阵追击。
盛庸嘶哑着嗓子朝传令兵吼道:“传令下去——全军撤退,撤向天长。不准回头。不准停!退入天长城,据城死守!”
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踏过泥泞的田埂,溅起一片血水。
盛庸勒马立于道旁,看着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后方,心如刀绞。
他知道,天长城墙低壕浅,粮草不足,根本挡不住燕军多久。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盛庸转头看向身边跟着自己的人,竟没有一个可以为他分忧的人,更不要说独当一面的人。
灵璧之战中,陈晖、平安、马溥、徐真、孙晟、王贵等三十七员将领、一百五十多个文官皆被生擒。
只有何福单骑逃遁,亦是不知所踪,现如今,他身边连个能替他分忧的参将都没有。
念及此处,盛庸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方才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攥紧缰绳的手也不住发抖。
他强压喉间的腥气,狠狠咬牙,挥手对着亲兵队长急声下令。
“陈军!你带着我的帅旗,沿途收拢溃兵,到了天长尽量加固城墙防御!”
陈军大喊:“将军,你呢?!”
盛庸没有看向他,目光紧盯着朱棣的帅旗:“我带三千人断后,给大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若我回不来,你便带着这支残兵,投奔朝廷,告诉陛下——盛庸来世再报他的知遇之恩!”
“将军!”陈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眼眶通红,“末将愿随将军同死,绝不独活!”
“陈军,死有何难?”
盛庸猛地一鞭抽在陈军肩头,“你死了,谁还能替我收拢这些弟兄?你要活着,带着这些弟兄们活着抵达天长!”
“你明不明白!”
陈军跪在地上还想开口争辩,却见盛庸双目圆睁,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自己,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满眼不甘地望着盛庸。
盛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这是军令!”
“将军……保重!”
陈军眼中含泪,重重抱拳,随即翻身上马,带着帅旗朝天长方向疾驰而去。
盛庸望着远去的帅旗,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刃映着夕阳,泛着暗红的光。
他猛地勒转马头,直面追兵来的方向,身后的三千骑兵虽个个面露惶恐,却仍紧握着手中的刀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盛庸深吸一口气,高举佩刀,嘶声喝道:“弟兄们!!!”
“今日我等在此,不为杀敌,只为让身后的人多活一刻!只为对得起这身甲胄,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咱们南军的名号!!”
“你们,怕不怕!!”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誓死跟随将军!!!”
“杀!!!”
盛庸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盛庸带着这点兵力,在溃退的大军中形成逆流,两侧溃逃的士兵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三千人背后是在溃退的大军,面前便是率领燕军追赶溃兵的猛将朱能。
而朱能身后,燕军骑兵有如黑云压境,马蹄踏得大地都在不断颤抖。
盛庸举刀,大吼一声,率领三千骑兵迎着那团黑云,从侧面撞了上去。
刀光在残阳里翻着冷冽的光,马血与人血泼洒在淮河岸边的沙地上,留下一片片深褐的暗痕。
两军轰然相撞,刀枪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盛庸挥刀砍翻一名燕军骑兵,又反手一刀,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
一次碰撞下来,三千骑兵便折损数百骑,但盛庸没有回头,他咬着牙,再次勒转马头,带着残存的骑兵,再一次冲向燕军。
盛庸带着骑兵,且战且退,打了不到两个时辰,三千人折损了近半。
这还是因为燕军久战之下,人马皆非全盛状态,若是燕军处在全盛状态,盛庸这三千人会不会全军覆没都未可知。
盛庸的坐骑被流矢射中,栽倒时把他摔出去三丈远,左肩着地。
他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将军,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走不了了!”
盛庸被亲兵架上另一匹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淮河边。
朱棣的大军已然全面渡河,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淮河两岸,朱棣的帅旗已经插上了南岸。
隔着战场,他的目光似乎和朱棣的目光对上了一瞬——当然,他知道朱棣根本没看到他,但他心底里就是觉得,那个人正在笑他。
盛庸闭上了眼,他一句话也没说,扭头纵马向东南方向奔去。
淮河,终究还是丢了。
两日后,盛庸一路退到了天长县,沿途收拢溃退下来的残兵。
他在天长县城外扎起了临时营寨,勉强凑了一万两千人。
但其中有五成带有不同程度的伤,很多士兵为了逃命,连身上的铠甲、手里的兵器都丢了。
军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看不到半点斗志,到了夜里甚至有士兵偷偷离营,摸黑朝南逃窜,只想往江南腹地逃去。
盛庸坐在营帐里,面露沉思,望着跳动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缺口。
他的面前摊着一幅粗糙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燕军的行军路线,几条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南方的扬州、镇江。
朱棣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渡淮后一路向南,当日便攻下盱眙县,先锋部队还在全速推进,好似在与时间赛跑,其目标很明确——京师。
“叛军不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盛庸对着副将说,“逆贼想在天长把我们一口吃掉,然后直扑扬州,其目的已很明确——快速渡江,打陛下一个措手不及。”
帐中只有几个亲兵和几个千户,连个像样的将领都没有。
一名千户拱手说道:“将军,天长县只是小城,咱们能守住天长吗?”
大帐中顿时陷入死寂,气氛异常凝重。
守不住,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天长不是坚城,城墙只有两丈多点,可以说是低矮残破,因为连城门都是木头的,不像济南府城,城高墙厚。
且我方毫无准备,仓促之间能守得住几天?
更何况他手里这一万两千残兵,士气早已溃散,人人心惊胆战,守城军需更是匮乏,拿什么守?
这些盛庸都明白,但往后退就是扬州,再往后退就是长江,这正是朱棣想要的结果,又岂能让他如愿?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一把将地图掼在地上,单手拔出佩刀狠狠插在帅案上,刀身嗡嗡震颤。
“守不住也要守!”
“你们都是跟着我从济南府一路征战到这里的,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在济南府,我们守了三个月,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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