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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饱鸟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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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刺目,廊下清风徐来,终于吹散了身后大堂内浓重的熏香与权势的浊气。

    墨鸦与韩沥并肩而行,步调被刻意控制在一种不疾不徐的闲适上,仿佛真是主人家送客。

    直到走出足够距离,确保檐角、树梢都再无可藏匿的耳朵后,墨鸦才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独特的、微哑的磁性,目光却望着庭院假山上流淌的细泉:

    “公子知不知道,墨鸦一直听过公子您对将军……颇有非议之论?”

    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

    韩沥脚步未停,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人活于世,对上位者若毫无抱怨,一般而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至纯至孝的圣人,二是包藏祸心的奸佞。

    墨鸦先生觉得,我是一个偶尔发发牢骚的俗人好些,还是一个口蜜腹剑、心思深沉的奸佞好些?”

    墨鸦终于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韩沥一眼,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深了些,话里却带着一丝嗤笑:“有趣的辩解。但公子需知,将军他……是个很反感‘逆耳’之言的人,无论忠奸。”

    “明白。”韩沥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若墨鸦先生认为,将我日常这些无关痛痒的牢骚,乃至更私密的言行巨细无遗上报,能为将军提前铲除一个潜在劲敌,请直言无妨。我既请先生来,便无惧先生看,也无惧先生报。”

    两人此时已快走到由披甲执戟军士把守的府门。

    墨鸦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账,不是这么算的,公子。牢骚是水面的浮萍,根须何在,深浅几何?我看不清。将军的怒火却是燎原的火,一旦点燃,烧掉的未必只是浮萍,还可能殃及池鱼,甚至……烧着自己。我不能,也不会让将军的怒火,因一些未定之罪,便随意迁怒于一个……尚未明确站在对面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并肩跨过高高的门槛,将大将军府的森严彻底抛在身后。市井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而下。

    就在这光暗交替、内外分隔的一瞬,韩沥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他直到完全走出门外数步,才在喧嚣的背景音中,用同样低的音量问:

    “墨鸦先生,你跟我,对里面那位大将军,骨子里怕是有着同样的‘厌’吧?只是我厌得更深,更无奈,因为我得为了韩国这间破屋子,暂时保着这头看门的‘猪’。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甘愿困于其麾下?”

    墨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韩沥,目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卖甜浆的摊贩,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警告的刃:“公子,小心啊。妄自揣测他人心境,尤其是揣测一个杀手的心境,是这世间最愚昧、也最危险的事之一。”

    “愚昧吗?或许。”韩沥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知道吗?我与那两位‘畏罪自尽’的王叔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向来不喜欢隐瞒。我的第一桶金,就是替翡翠虎查账时,从他指缝里合理合规‘捞’出来的辛苦钱。最近才因青瓷,不得不站到了大将军面前。可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观察墨鸦的反应:“将军,究竟凭何能耐,稳坐夜幕核心?血衣侯有兵,翡翠虎有钱,蓑衣客有网,潮女妖有枕边风……将军他,有什么?”

    墨鸦沉默了足足穿过半条街的时间。就在韩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微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早已尘封的故事:

    “在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前,他曾经有能力,有魄力,甚至称得上悍勇果决。否则,你以为血衣侯那样的人物,当初为何会默许?他的横练硬功,至今未曾有一日懈怠。只是……力与智,并非总能同行。坐得高了,有些东西看得太多,反而容易忘了当初为何要爬上来。”

    “明白了。”韩沥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真的释然了什么,“你有你的感受与无奈,我听到了。”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最实际的环节:“既如此,公事私谊,暂且分明。到了我的地方,这个月,我会额外给你九金。其中五金,是你应得的‘辛苦津贴’;剩余四金,劳你分给你挑中的两位兄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墨鸦终于转过头,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公子,你这是在……向我行贿?向百鸟的统领行贿?”

    “行贿?”韩沥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这个词的鄙夷,“你的忠诚让我感动,你的能力让我认可。但向你个人行贿?墨鸦先生,你多虑了。一个老板,永远不会向另一个老板的核心雇员行贿——那是僭越,是愚蠢。该给那位雇员何种奖赏,是那位老板的权柄和职责。”

    “那这算什么?”墨鸦饶有兴致地追问,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餐补。住补。”韩沥答得干脆利落,“仅限这个月。下个月起,你们可以直接在‘幻梦’的食堂用膳,住所我也会安排,一应开销走公账,这些现金补贴自然取消。”

    墨鸦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真实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感叹:“我的天……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外面那些探子,是怎么被你一个个‘养熟’的了。这可比严刑拷打或金银珠宝,腐蚀得快多了。”

    “腐蚀?”韩沥皱眉,似乎对这个词很不满意,“谈不上。我本人不重口腹之欲,不近声色犬马,三餐但求饱足,衣裳但求整洁。无奢侈爱好,也无囤地癖好。

    所以,手里总有些用不掉的‘闲钱’。

    到了我这个位置,我信奉钱攒着是死物,钱用起来才是活水。自己花不完,让跟着我做事的人吃得好些,住得安稳些,天经地义。”

    墨鸦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韩沥,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其认真的审视,仿佛要穿透韩沥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角落。

    “将军若知道你有这么多‘闲钱’,还如此大方,他会让你把这些钱,统统交上去。”墨鸦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啊。”韩沥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他甚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主动将‘幻梦’的账本和库房钥匙奉上。只要将军敢收,敢接,敢亲自去管那几千张嘴的吃喝拉撒、喜怒哀乐,敢去平衡作坊里每一道工序的损耗与人心。我乐得清闲。”

    “不,我知道,他根本不会管,他只知道压榨——顺便说下,他不是刚刚在军饷案中丢了九万九千军饷吗?榨死我幻梦,他的损失很快就能补回来。”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赌气或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将最坏结果坦然铺开的冷静。

    墨鸦与他对视了三息,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举步向前,语气恢复了那种独特的慵懒磁性质感:“你真的很奇怪,公子。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欲望吗?”

    韩沥跟了上去,沉默了片刻。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里面有一种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遥远与空旷:

    “有。我希望,终我一生,能看到这世间再无饥馑。人人得以饱食,幼童不必为了一口吃食在泥泞中哭泣。这,算是我的‘夙愿’吧。”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很可笑,是不是?终我一生,怕是连新郑一城都未必能做到。”

    “何止一生,”墨鸦接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十生十世都难。不过……”他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警告,“你表达的意思我懂了。钱多招祸,我不会替将军讨来一个可能烧手的‘金芋头’。此事,我会处理。”

    “那你呢?”韩沥忽然问,“你有什么所欲所求?别误会,我不想借此要挟或交换,只是我素来爱成人之美。若有我能帮上忙,又不违背底线的事,我愿尽力。”

    “我的事,”墨鸦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不劳公子费心。”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市声。就在即将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墨鸦仿佛不经意般,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不过……公子方才说的‘餐补’、‘住补’,能否……就如这个月般,折现?”

    韩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耐心解释:“理论上,我不推荐折现。并非我吝啬,而是如今新郑物价腾贵,一金所能购得的实利,远不如我‘幻梦’内部稳定的低价供给。但是——”

    他语气一转,充满尊重与灵活:“我从不强人所难。每月你从我这里支取那‘三百六十金’时,可将这部分一并领走现金。如何分配,由你全权决定。只是……”他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衷心希望,你和你的兄弟,至少能尝尝我们厨下炖了一两个时辰的豚肉,饮一盏真正清冽的醴酪。人生在世,某些滋味,错过了可惜。”

    “这话,你可以对很多人说。”墨鸦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透了一丝底,“我会在挑选人手时,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愿。想吃食堂的,住工舍的,随他们。但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西郊的方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我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韩沥下意识问。

    墨鸦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玩世不恭,也没有冰冷审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坦然。他轻轻说了一句,随即身形微动,如同飞鸟惊起时的一缕黑羽,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与街角的阴影,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还留在韩沥耳边的风里:

    “鸟,吃得太饱,是飞不快的。”

    韩沥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墨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自语:“原来如此……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挫败或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敬意。能清楚认识到自身处境并自律至此的人,无论敌友,都值得这份敬意。

    随即,他敛去所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向着自己的宅邸方向走去。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拆解、分析。

    墨鸦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处停顿,都没有遗漏。

    “他不会因私欲废公务……至少现在的墨鸦如此。”韩沥心中冷静地评估着,“这就够了。不怕公正清醒的对手,就怕那些被贪欲或愚蠢驱动的疯子。”

    “餐补”的渠道已经建立,一个基于“改善福利”而非“收买背叛”的、安全的灰色纽带。墨鸦接受了,并默许了其向下传递的可能。这就是初步的、脆弱的默契。

    至于墨鸦的过去、他的牵绊、他拒绝享受的原因……韩沥将这些疑问暂时封存。有些秘密,追问是愚蠢的,观察和等待才是钥匙。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步伐加快。

    觐见父王的时辰将近,需要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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