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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规则之刃·对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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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日,李开第一次踏入紫兰轩。

    这里和他查过的所有店铺都不一样。没有铜臭味,没有掌柜谄媚或惊恐的脸。空气里是淡雅的兰花熏香,隐约还有琴音从楼上飘下来,清泠泠的,像山涧流水。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账房,穿着朴素的深青色长衫,举止从容。账册递过来时,纸张齐整,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连装饰用的盆栽更换都记录在案。

    太完美了。

    李开一页页翻看,面具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账,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精心打磨、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不动声色,只在其中一页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是一条关于“琴弦更换”的支出,数额微小,无关紧要。

    但标记就是标记。

    整个过程中,李开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瞥见二楼回廊处,一袭紫衣的身影凭栏而立。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眉眼间却有种阅尽世事的通透和疏离。她的目光与李开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李开收回视线,合上账册。

    “无误。”他对中年账房说,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中年账房微笑躬身:“辛苦先生。”

    李开将账册装好,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杖叩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走到正门内厅,即将踏出紫兰轩时——

    “让开!都让开!”

    粗鲁的呼喝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酒气和沉重的脚步声。

    李开脚步一顿,侧身让向一旁。

    但来人的步子太大,还是几乎撞上他。李开肩头被撞得微微一晃,手中皮囊险些脱手,他握紧了,同时握紧了手杖。

    “哪来的不长眼!”撞他的人——一个满脸横肉的随从——立刻瞪眼喝骂,“敢挡司马大人的道!找死吗?!”

    司马大人。

    李开缓缓抬起头。

    透过面具的眼孔,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狞笑的脸。胖了,老了,眼袋浮肿,酒色浸透了每一寸皮肤,但李开不会认错。

    刘意。

    一瞬间,李开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停,然后开始疯狂捶打胸腔。呼吸在面具内变得灼热,烫得他喉头发痛。

    二十年。火海。同袍的惨叫。还有那张在火光中扭曲大笑的脸。

    手杖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他握得太紧,木柄不堪重负。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他没有动。

    身体钉在原地,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只有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锁在刘意脸上,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层皮肉烧穿。

    刘意似乎也被撞得晃了晃,醉眼朦胧地看过来。他先是一恼,眉头竖起,但目光扫过李开的白衣、面具、手杖,又落在腰间的铁牌和皮囊上。

    表情变了。

    恼怒变成疑惑,疑惑变成恍然,然后,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诶——不得无礼!”刘意抬手,一巴掌拍在随从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随从被打得懵了,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刘意转向李开,笑容更盛,尽管那笑容因为酒意和习惯性的傲慢而显得生硬。

    “这位是……‘幻梦’的先生吧?”他语气里的热情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还在查账,真是……兢兢业业!”

    李开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更宽的路,然后低头,躬身,用平直无波的声音说:

    “见过司马大人。”

    礼节周全,却冰冷得像在念悼词。

    刘意似乎很受用,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拍李开的肩膀:“好!好!查账是大事!那些个蛀虫,贪墨公款,中饱私囊,最是可恨!先生好好干,多揪出些败类!啊?哈哈哈!”

    他的手落到李开肩头。

    李开肩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能闻到刘意身上混合着酒气和脂粉的浑浊气味。

    恶心。愤怒。还有一丝……荒诞。

    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此刻正拍着他的肩膀,义愤填膺地谴责“蛀虫”。

    李开缓缓直起身,面具下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刘意的脸。

    然后,他握紧手杖,迈步,从刘意身侧走过。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出紫兰轩,踏入午后的阳光里。

    光线刺眼。他脚步平稳,手杖叩地的节奏丝毫未乱。但握着杖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发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走出半条街,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李开背靠墙壁,缓缓地、颤抖地,吐出一口压抑到极致的浊气。

    他摘下面具,大口呼吸。巷子里的空气混着垃圾的腐味,但他不在乎。胸腔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烫。

    但他没有哭。只是闭上眼,仰起头,让阳光晒在脸上。

    “刘意……”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闻到你了。”

    你的恐惧,你的贪婪,你的愚蠢。

    还有你那可笑的双重标准——你憎恶“蛀虫”,只因他们在吸你的血;却看不见自己也是这张吸血网上,最肥硕的一只。

    李开重新戴上面具,整理了一下白衣。

    然后,他对着空巷,对着阳光,对着这座城市,扯出一个冰冷到近乎狰狞的笑。

    “别急,”他说,“我们会在你最得意的战场上再见。”

    用你的规则,杀你。

    ---

    紫兰轩二楼,雅间“兰室”。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街角。

    “那个人,”她轻声说,没有回头,“‘幻梦’的十一。”

    阴影里,卫庄抱臂倚墙,鲨齿剑靠在手边。

    “面对刘意,他的心跳,”紫女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要么是绝世高手,能完美控制气血。

    要么……仇恨已经冷彻骨髓,冷到连心跳都能冻结。

    卫庄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漠然。

    “一把好刀。”他评价,“看握在谁手。”

    紫女转身看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觉得,韩沥握得住吗?”

    卫庄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与此同时,紫兰轩对面街角的屋顶。

    白凤抱膝坐着,纯白的衣袂在秋风里微微飘动。他刚结束对韩沥的夜间监视任务,路过此处,恰好看见了巷子里那一幕。

    他看着李开摘下面具,仰头喘息,然后又重新戴上。

    他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走出巷子,步伐重新变得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只是错觉。

    白凤蹙起眉。

    又一个戴面具的人。

    他想起了西郊林子里,那个在月光下纵情歌舞的十四公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都戴着面具,都活在无人知晓的孤独里。

    自由……到底长什么样?

    白凤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或许“自由”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一种状态。

    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在什么样的枷锁下,以什么样的方式,活成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

    翡翠虎府邸,书房。

    翡翠虎躺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胖得像座肉山。一个心腹跪在榻前,低声汇报着各店铺近日的情况。

    听到“十一”又打了人,又查出了亏空,翡翠虎脸上的肥肉抖动起来,发出“嗬嗬”的笑声。

    “打得好!”他拍着榻沿,笑得浑身肉颤,“咬!让这条疯狗狠狠咬!咬死的,都是不听话的、贪心不足的废物!省了老夫清理门户的功夫!”

    心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人,若他咬得太深,触及……”

    “触及什么?”翡翠虎斜睨他一眼,绿豆眼里闪着精光,“触及军资?触及侯府?触及大将军的份额?”他嗤笑一声,“他碰不到。规矩早就划好了。剩下的,让他闹。闹得越大,那些蛀虫才越怕,才越会乖乖把钱吐出来。”

    他抓起案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狗咬狗,”他含糊不清地说,笑容里满是算计,“最是好看。”

    ---

    夜深了。

    永平坊的小屋里,油灯还亮着。

    李开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两张图。一张是他这些天整理的账目关联网络,线条交错,名字密密麻麻。另一张是新郑势力的简图,从王宫到将军府到各大臣宅邸,权力结构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移到“刘意”两个字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很用力,炭笔“啪”地断了。

    他又在“紫兰轩”上点了一点。墨迹晕开,像一滴血。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拿起笔,写下两行字:

    循规则之径,断其财路,露其罪证,借力打力。

    待其自溃,最后一击,需更隐秘之刃。

    写完,他放下笔,目光移向墙角。

    那里,悬在蓑衣旁的佩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李开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小屋,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和墙上那道修长的剑影。

    李开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对着虚空,对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对着那个或许正在某处寻欢作乐的仇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的刀锋:

    “刘意,我们开始了。”

    “这次,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看你慢慢死。”

    窗外,新郑的秋夜依旧繁华,依旧危险。市井中,“手杖十一”的恐怖传说正在口耳相传;权力场上,却只当那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就散了。

    只有李开自己知道——

    在这风平浪静之下,一场用规则书写、注定血流成河的复仇,刚刚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棋局已开。

    执子者,是鬼,是人,还是那柄悬在墙上的、沉默的剑?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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