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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规矩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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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节堂内的烛火,在韩沥那声“谢将军成全”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平稳的跳跃。

    堂上堂下,一坐一立,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级石阶,更是二十年血火浇铸出的权力鸿沟。

    姬无夜的手指依旧在刀环上缓缓叩击,那“嗒、嗒”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计时。他盯着躬身未起的韩沥,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血衣侯白亦非要回京述职了,你听说了吗?”

    韩沥缓缓直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消息滞后”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略有耳闻。南阳军务繁重,侯爷此番回京,想必是有要务。”

    “要务?”姬无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是啊,要务。”

    他身体前倾,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横肉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觉得……他这次突然回来,是为了公事,还是因为——刘意突然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节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刹。

    韩沥心头微动。

    这话问得险恶。

    姬无夜这是直接把刘意之死与白亦非回京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用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一起。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刘意这二十年贪墨的巨额财富,去处不明;而白亦非,恰恰是夜幕四凶将中,最有可能、也最有实力吞下这笔钱的人。

    这是在试探他韩沥对夜幕内部权力格局的认知,更是在试探他是否敢对另一位“凶将”妄加揣测。

    但这对于一个技术官僚来说,实在太沉重了——无论情势还是本心,都不允许他随便评论。

    韩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谨慎斟酌措辞。

    “回将军,”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此事……沥也不敢妄断。刘意贪墨,账目虽清,去向却成迷。至于血衣侯……”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切入点:

    “侯爷坐镇南阳,手握白甲精兵,位高权重。刘意虽为左司马,于侯爷眼中,恐也不过是万千下属之一。侯爷是否会特意为一中上级军官之死而返京……我以为,这取决于侯爷平日对下属的关注几何。”

    他抬起眼,看向姬无夜,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技术官僚”的客观分析:

    “若侯爷心思缜密,事必躬亲,或会关注。若侯爷志在军国大事,天生贵胄……或许,未必会留意此等‘微末’。”

    “天生贵胄……”姬无夜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一片冰冷,“你倒是会抓重点。”

    他靠回榻上,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庞大的阴影。

    “不错。白亦非那种人,武功、心态,都在天上飘着。刘意是死是活,在他眼里,跟路边的野狗断了气没什么区别——他根本不会在意。”

    话锋陡然一转,姬无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期待的压迫感:

    “但这次回来的白亦非,估摸着会在青瓷——和你身上,找回些场子和手段。你怎么看?”

    白亦非找我麻烦?

    韩沥心中念头飞转。

    姬无夜这话说得微妙——“找回场子和手段”,对象是“青瓷和你”。

    青瓷是利益,是财源;而他韩沥,是创造这财源的人。白亦非要动青瓷,必然要动他。

    但更深一层……这“场子”和“手段”,究竟是对谁?是对他韩沥这个“新贵”,还是对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的姬无夜本人?

    韩沥垂下眼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节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姬无夜这次竟也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刀环,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权衡。

    韩沥的思绪在高速运转。

    白亦非为何要针对自己?

    爬得太快? 他在心底自嘲,这可能是一大原因。

    可实际上,一点也不快啊。

    从捣鼓农肥到青瓷问世,他花了整整十年,才从韩王众多不起眼的儿子之一,变成翡翠虎麾下勉强能入眼并加以倚重的“技术管事”。

    直到献瓷于韩王、与姬无夜达成那三百六十金的“安保协议”,他才算真正进入了夜幕高层的视野,获得了今夜这般“单独奏对”的资格。

    十年苦功,步步为营,何谈“快”?

    但白亦非不会这么算。

    在那位血衣侯眼中,或许只看结果:一个原本该在深宫或封地醉生梦死的宗室公子,突然以“奇技淫巧”闯入权力的边缘,还迅速与翡翠虎、甚至与姬无夜本人搭上了线,分走了本可能流向南阳的权势影响。

    更关键的是——“规矩”。

    姬无夜其实没有明说一个最显著但韩沥自己也知道的理由:白亦非厌恶的,或许不是利益受损本身,而是韩沥这个人,坏了规矩。

    一个从古至今,隐隐约约在众多贵族的心里牢记的不成文规定: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这是流淌在贵族血液里的傲慢。

    白亦非是世袭侯爵,血统高贵,武功卓绝,自视如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寒冰。

    他韩沥,论出身亦是韩王之子,与白亦非同属“天生贵胄”之列。

    可这个“贵胄”在做什么?终日与泥土、窑火、账册为伍,混迹于工匠贩夫之间,亲手去碰那些“贱业”。

    这在白亦非看来,恐怕不仅是“堕落”,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体面的玷污,是对某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性”的背叛。

    尤其当这个“背叛者”竟然还因此获得了影响力与财富时,那种厌恶会加倍——这仿佛在证明,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规矩”,并非不可挑战。

    哪怕韩沥创造的财富,或许有两成都通过翡翠虎的渠道,变成了供养白甲军的军费。

    但厌恶,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不同”。

    那么,白亦非会怎么做?

    直接杀了他?在姬无夜明确表态可能要保他“命”的情况下,可能性不大。

    但“敲打”……可以有很多种形式。削其利,毁其名,困其身,诛其心——对于白亦非那样的人,有的是比杀人更精妙、也更折磨人的手段。

    几秒钟的沉默,在压抑的节堂内被拉得很长。

    终于,韩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姬无夜,说出了他权衡后的答案:

    “将军,我以为,当此之时,保住将军利益最大化,便是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哀恳:

    “至于沥自身……若将军能周全,保我一条性命,便是我最大的胜果。”

    “千金散尽还复来。”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澹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钱财于我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微不足道。”

    话音落下,姬无夜先是一怔,随即勐地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命便是胜果’!韩沥啊韩沥,你倒是看得开!千金散去还复来——好一句气势磅礴的七言。”

    他笑罢,用力拍了一下案几,震得烛火乱颤,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但你这就多虑了!你也是我夜幕的能臣猛将,白亦非那厮,敲打敲打你,最多让你吃点皮肉之苦,损些钱财颜面——他这人就这脾性,我不好过多干涉。”

    “可如果,”姬无夜话锋一转,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沉肃,“他若真敢动念头,想要你的命——”

    “我,不允。”

    “而这一点,本将军可以认真保证。”

    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沥,多谢大将军庇护。”

    然而,姬无夜并未生受他这一礼,反而向前探身,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不过,这‘敲打’本身……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你不是和他同时期走过来的人,不知道这位血衣侯‘由白向血’的经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语气低沉:

    “若是别人,我或许还会担心他扛不住白亦非的威势,屈膝服软——但你不会。”

    “不是因为你会不会屈服,”姬无夜盯着韩沥的眼睛,一字一顿,“而是因为你无论做什么——屈服也好,硬顶也罢——都会让他更看不起你。你的屈服,反而可能引发他更大的针对,更彻底的……羞辱。”

    韩沥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将军此言何解?”

    “因为,”姬无夜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点出了韩沥同样想到的最终答案,“你坏了他们那类人最大的一个规矩——清贵之人,不得操持贱业。”

    “偏偏你身份够高,是宗室公子,跟他是一个‘级别’的贵族。你碰了‘贱业’,在他眼里,就像雪白的锦缎浸了污渠之水,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你越挣扎,越显得那‘污渍’刺眼。”

    韩沥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不知将军……如何看待这条规矩?”

    “哼!”姬无夜不屑地嗤笑一声,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狗屁规矩!老子的权力、地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是靠什么狗屁血统和规矩赏下来的!”

    他眼中闪过精明而务实的光:

    “便是这夜幕的翡翠虎,虽然在我和白亦非看来不过舔上来的狗——他估计也不敢助你,但他心里也更清楚——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规矩能当饭吃?能当兵甲使?”

    “如果白亦非做的过火……他一定会暗中支持你。”

    韩沥闻言,再次深深躬身:“沥,明白了。”

    他明白了姬无夜的态度,也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种源于价值观根本对立的恶意。那不再是利益的争夺,而是“存在方式”的否定。

    “下去吧。”姬无夜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而威严的姿态,“李元夜,哪天我说不定还用得上。而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沥一眼:

    “尽可能准备好一切手段,来‘迎接’白亦非的敲打吧。记住,保住命,只是底线。”

    “那我就此告退了。”韩沥不再多言,恭敬作揖,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白虎节堂。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节堂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姬无夜指节无意识叩击刀环的单调节奏。

    良久。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从殿角最深沉的阴影里“流”了出来,在姬无夜身侧三步外凝实。

    墨鸦。

    他依旧是那身紧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属于百鸟首领的冷彻与干练。

    “有什么发现?”姬无夜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韩沥离去的方向,声音澹漠。

    墨鸦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奉命追查那个从刘意府方向出来的可疑老者。发现时,他已被毒蝎门二十余名精锐堵在死巷。”

    “结果?”姬无夜叩击刀环的手指停了。

    “二十一人,全数毙命。”墨鸦的语速平稳,像是在汇报天气,“皆中快剑,一剑封喉。创口细而深,出剑角度刁钻,致命效率极高。”

    姬无夜的眼神骤然锐利:“何人所为?”

    “未能目睹全貌。”墨鸦摇头,“据现场残留痕迹与死者姿态,加上大范围路人诘问结果的推断,是一名身着红黑色奇异服饰、戴红色手套的‘女子’。其身法之快,匪夷所思——石灰粉炸开的白雾未散尽,二十一人已悉数倒地。随后,她便带着那老者,消失无踪。”

    “红黑衣……女子……”姬无夜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韩沥府上,他的庄园工坊,可曾见过类似人物?”

    墨鸦答得毫不犹豫,且异常肯定:“没有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可以确信。十四公子府邸内外,庄园各处要地,皆在百鸟日常监视之下。他身边,既无如此身手的红颜知己,也无这般形貌特异的体己人。除偶尔与红莲公主有所来往,公子身边,几无亲密异性。”

    姬无夜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墨鸦:“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墨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仅女子,连形貌阴柔、可能乔装的男子也无。公子起居简朴异常,身边不用女仆,更无男宠侍从。

    凡力所能及之事,皆亲力亲为。唯有饮食起居,浣衣洒扫等杂务,才交由固定的仆妇处置,是没人来管理十四公子的私生活的。”

    “哼!”姬无夜重重哼了一声,脸上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尽量自己动手……确实是怕死到了骨子里。”

    他重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但也正因为如此……白亦非,会更看不起你。”

    “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的人,在白亦非看来,大概是连‘贵’的从容气度都丢光了的可怜虫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冷意的复杂情绪:

    “韩沥……”

    “我倒要看看,你那双只会摆弄泥巴和算盘的手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连百鸟都瞧不真切的手段。”

    天快要亮了,但凌晨的夜晚也是最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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