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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新郑雨后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韩非靠在马车厢壁上,手指按着太阳穴,一脸苦笑。
“我这个妹妹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骂起人来可真是不给她九哥留半点面子。”
对面,张良正襟危坐,闻言唇角微扬:“九公子此言差矣。您假借带公主看戏之名行探案之实,利用在先,唐突在后。公主发怒,实属应当——此乃自食其果。”
“自食其果?”韩非挑眉,随即又放松下来,“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好在今日红莲带了老十四,否则你我二人,必有一人得被这小祖宗缠着送回宫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出声:“只是可惜了沥弟。无论他今晚原计划要做何事,现下都得被红莲‘耽误’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一丝真正的惋惜。
毕竟,今天难得正大光明的和韩沥见一面,如果能从他口中得到刘意之死案中夜幕内部的视角,那将受益匪浅啊。
张良微微颔首:“确是如此。不过九公子,公主今日特意让十四公子相送,或许……另有一层深意。”
“哦?”
“十四公子今日,承受的压力非同小可。”张良的声音轻了下来,“公主虽未必全然明白其中关节,但那份被四公子当众‘重责’的氛围,她是能感受到的。让十四公子送她,或许……是公主以自己的方式,想给十四公子一点安慰。”
韩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与石板规律的碰撞声。
“子房,”韩非开口,声音变得沉静,“今日我不在场时,四哥究竟……跟小十四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从听到‘青瓷·国礼为兵’被定为国策起,我对沥弟便是既自豪,又担忧。”
“自豪的是,他有不逊于任何人的才智,且更早地用他的方式在帮助韩国——实实在在地做出了成绩,比我这个整日空谈‘法’‘术’‘势’的九哥,强太多了。”
“但我也担忧。”韩非望向窗外流转的夜色,“他渴望被看见,渴望诸子百家能正视他的道路。如今‘国礼为兵’上称,他算是如愿以偿了。可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承受一旦进入百家视线后,那无处不在的审视、争论乃至攻讦的漩涡?”
张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九公子,现在谈‘外忧’,或许还为时过早。”
“什么意思?”
“外忧未至,内患的压力,已经足够大了。”张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韩非皱起眉:“内患?今日四哥与沥弟交谈时,我与胡美人虽在另一处,却也时时关注。二人言语平和,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何来‘压力巨大’之说?”
他回忆着那时的画面——韩宇面带兄长式的温和笑意,韩沥恭敬垂首,两人之间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迹象。
张良却苦笑起来。
“九公子,您看到的‘平和’,只是水面。”
“那水面之下呢?”
“水下是暗流,是漩涡。”张良直视韩非,“而我们——我、公主、乃至当时若在场的您,都插不进一句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韩非的眉头蹙得更深:“不能?四哥再是兄长,也不过是韩国四公子。以此身份,你我还有红莲为何不能插话?”
张良深吸一口气。
“因为四公子今日所用的,并非‘韩国宗室四公子’之身份。”
“那是什么?”
“是‘韩氏宗族四公子’之身份。”张良一字一顿,“他在用家法,规训十四公子。”
“家法?!”韩非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震惊,“四哥竟动用宗族家法去规训沥弟?这……这未免太重了!”
“重,却不显。”张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回味的寒意,“不见血,不见泪,甚至不见怒容。但每一句话,都在削骨——削去十四公子十年来以‘践业’自立的那份根基,要他回归‘正道’。”
他顿了顿:“红莲公主贵为王女,在那样的场合下也不知该如何插话。良身为外姓臣子,更是无言可说。即便九公子您在场——”
张良抬起眼:“您能以什么立场反驳呢?反驳‘兄长教导弟弟走回正途’?反驳‘宗族长辈规训子弟重振门风’?”
韩非沉默了。
他向后靠去,车厢壁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至于此……”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四哥想让沥弟做什么?”
“放弃贱业,专心钻研正道。”张良的回答简洁至极。
韩非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
“四哥这……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
“请九公子明示。”
“沥弟操持所谓‘贱业’整整十年。”韩非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分析一局棋,“这十年,他的生死荣辱、安身立命之本,早已与那些‘贱业’紧紧绑在了一起。岂是旁人一句‘放弃’就能轻言割舍的?”
他屈指数来:“若他真听了四哥的话,骤然放弃。那么——愤怒的姬无夜,谁来应对?贪婪的翡翠虎,谁来安抚?四哥与夜幕的关系,可没好到能替沥弟挡下这些。太子更不会为了一个排行十四的弟弟,去与支持自己的夜幕撕破脸。”
韩非的眼神变得锐利:“就连父王——也不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至于说‘操持贱业有损公子名节’……呵,我作为钻研‘法’‘术’‘势’的兄长,十年前可曾管过?既然当年未曾伸手,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靠‘贱业’才挣扎活下来的弟弟呢?”
张良怔住了。
他细细回味着韩非的话,那些在清音阁中感受到的、看似无可辩驳的“宗族大势”,此刻竟显出了脆弱的本质。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四公子那番话,看似站在宗族大义的高处,实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正是。”韩非点头,“他若真以宗族为重,十年前就该管了。如今出面,无非是见沥弟已成‘势’,手握重利,更有‘谋国之才’显露,欲收为己用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四哥最好别忘了——沥弟此刻,同时还是大将军座下不可或缺的‘经济之才’。若因他这一席‘规训’,让姬无夜感到不快,给四哥栽个小跟头,那才真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良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之前笼罩在心头的那股沉重压力,消散了不少。
再回想韩沥当时的应对,他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想来,十四公子那一番应答,看似诚恳谦卑,实则……全是在敷衍四公子啊!”
“噢?”韩非挑眉,来了兴趣,“我这位十四弟,是如何敷衍四哥的?”
“他对四公子的‘规训’全盘接受,认错态度极好。”张良回忆着,语速渐快,“但他紧接着就搬出了三座山——大将军那里的牵连需要时间交割,翡翠虎那边的合作需要厘清契约,还有他自己手上一个关乎民生的项目,必须‘有始有终’。”
“他以‘信义’为名,请求宽限时间。”张良眼中浮现出赞赏,“然后,他话锋一转,放出豪言——若真要转型,当世五门显学,儒、道、法、墨、农,他可任选其一深入。军略亦不会落下。最后,他保证只会在‘军’与‘政’中择一而行,绝不贪多。”
韩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保守,却务实。”他评价道,“四哥就算明知其中有拖延之意,但面对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也只能暂且满意了——若无意外的话。”
“保守务实?”张良有些愕然,“九公子,他可是声称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皆可精深啊!每门学问都浩如烟海,良钻研儒家经典至今,仍觉距圣人之思甚远。十四公子与良同龄,他怎敢……怎能?”
韩非看着张良那难得的、带着少年人困惑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子房啊子房,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请九公子指点。”
“我问你,”韩非竖起手指,“沥弟起家靠的是什么?”
“改良农事,增产稳价。”
“发家靠的又是什么?”
“青瓷。”
“这便是了。”韩非笑道,“他在‘农’与‘工’(墨家所长)上的实践与成就,放眼韩国,有几人能及?若他此刻宣布要深入农家或墨家,凭现有的实绩,话语权便已仅次于该门宗师。这算不算‘精深’?”
张良愣住了。
“至于‘法’……”韩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创立‘幻梦’,经营十年。其间令行禁止,规章严明,赏罚有度。那虽只是一个比国家小太多的集体组织,却自成一方天地。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为君’?十年‘君’做下来,于‘法’‘术’‘势’的体悟,会浅吗?”
张良怔怔地,脑中飞快地转动。
是了,管理一个组织,驾驭人心,平衡利益,制定规则……这与治国理政,在本质上确有相通之处!
“那……儒与道呢?”他追问,“十四公子于此,似乎并无显绩?”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子房,你觉得沥弟提出的‘青瓷·国礼为兵’,核心是什么?”
张良思索片刻:“以精美器物为媒介,承载韩国文化,潜移默化影响他国贵族,最终换取战略空间。是……难得一见的奇策?”
“是‘礼’。”韩非一字一顿,“但他用的‘礼’,不是儒家那套维系君臣秩序的‘礼’。他将‘礼’物化了,货殖化了,变成可以流通、可以估值的‘器物’。”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这难道不是对儒家‘礼制’的一种……解构与逆用?他抽空了‘礼’的精神内核,填入了实用与算计。”
张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一点他在听到国礼为兵计划时就感受到了。
现在想来,不正是韩沥确实隐约理解儒家礼之深意的明证吗?
“至于‘道’……”韩非继续道,“道家讲‘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可沥弟呢?他偏要在‘贱业’中‘有为’,在‘浊流’里‘争渡’。他走的路,与道家倡导的‘超脱’背道而驰。但正因如此,他反而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道’的可能——在泥泞中扎根,于绝望中生长的‘道’。”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良看着韩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位总是温和笑着、偶尔露出疲态的十四公子,其思想深处,竟藏着如此危险而锐利的锋芒。
“现在你还觉得,他那句‘五门显学任选其一’是夸口吗?”韩非轻声问。
张良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所以诸子百家至今无人正式接触他,并非全因所谓‘孛星’命格,而是因为……”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是一座山了。”韩非接过话,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复杂难明,“一座由十年践业、逆练百家而堆砌起来的孤峰。想要与他对话,想要攀上这座山,与他并肩而立……非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为也。”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九公子,相国府到了。”
张良从震撼中回过神,掀开车帘。相国府门前灯笼的光晕流淌进来,映亮了他年轻而凝重的侧脸。
车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车厢。
韩非整了整衣袍,准备下车。
但张良却拉住韩非:“我就不跟你先回府见大父了。”
“噢?!”韩非笑道,“莫非子房犯错了,因此愧见你大父?”
“我家门禁甚严,今夜现在回了府,直到明天才可能出来,万一九公子今夜拜访完我大父,还有要事需要我帮助时,”张良笑道,“那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唉,辛苦子房在外暂时游荡了。”韩非会意且拍了拍张良的手。
“那倒无妨,”张良却不以为意,“良独处时也可想想今晚所得。”
“尤其是,如何靠做实事来悟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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