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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很深。
深到脚步声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会发出空旷的回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很多人在走。
韩非走在中间。
前面是引路的宫人,低着头,躬着身,步伐快而碎。后面跟着两名禁军兵士,铁甲铿锵,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气氛不对。
这是韩非的第一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廊道的走向,又估算了一下已经走过的距离,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渐渐凝实——这条路,在他的记忆里,尽头应该是一座冷宫。
用来安置那些失宠妃嫔、或者犯了忌讳的宗室女眷的地方。
怎么会往这里走?
他脚步微微一顿。
但随即,脸上就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何必问呢?
姬无夜敢这般有恃无恐地“请”他过来,背后必然是父王的旨意。
或许不是明旨,只是一句口谕,一个默许,但足够了。
在韩国,大将军的意志,有时候比韩王的诏书更管用。
他重新迈步,不再看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月白色衣袍的下摆上。
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用银线绣着澹澹的云纹,在廊道两侧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时而明,时而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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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亲自将受惊过度的胡夫人送进了宫。
胡美人亲自在宫门前迎接,看到姐姐苍白的脸、失神的眼,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立刻红了。
她握住胡夫人的手,指尖都在颤,连声安慰,又转向韩非,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九公子,护我姐姐周全。”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韩非当时还了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持重:“胡美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怎样的酸涩。
今天,他和流沙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这份感谢——因为他们确实从兀鹫剑下救了胡夫人,做得漂亮,无可指责——胡夫人还以为那个“伤心客”也是他们流沙的人呢。
唉,伤心客……他觉得这名字其实更适合自己。
但以后呢?
当胡夫人不得不遵照那个荒唐的、由他十四弟韩沥亲口提出、姬无夜点头默许的计策,嫁给化名“李元夜”的李开——一个“幻梦”的账房先生时……
胡美人会怎么想?
她会恨谁?
当然是恨提出这个计策的韩沥,恨默许这个计策的姬无夜,甚至……恨那个“玷污”了她姐姐的账房本人。
而他韩非,届时将站在什么位置?
他今日救了胡夫人,来日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跳入另一个火坑——哪怕那个火坑里,是她真正的爱人。
这份人情,到时候还算数吗?
胡美人的感激,会不会变成更深的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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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好在,未来真正起矛盾的,是胡美人和沥弟。)
韩非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站在干岸上,至少明面上,与我无关。)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
(坏就坏在,不记得是不是沥弟说过的一句话了——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了。
当时韩非只觉有趣,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感慨。
是预言。
胡美人是父王的宠妃,她的喜怒能影响父王的判断,进而影响朝局。
韩沥是他的弟弟,是夜幕的“钱袋子”,更是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隐隐钦佩的同类。
而他韩非,是公子,是司寇,是流沙的核心。
这三条线,早已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总有一天,会勒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
选哪边?
能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果必须舍弃,哪个更该被抛弃?
是血缘亲情?是政治同盟?还是……他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关于“法”与“未来”的微弱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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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漆色暗沉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光线昏暗,有陈旧木材和澹澹霉味混合的气息飘出来。
引路的宫人侧身让到一边,深深低头:“九公子,请。”
两名禁军兵士在韩非身后一步处站定,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沉默如山。
韩非抬眼,看了看门楣上早已斑驳的匾额,依稀能辨出“静思”二字。
他笑了笑,抬脚踏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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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破败。
相反,一切用度显然被打理过,而且打理得很用心。
地上铺着崭新的、织锦团花的厚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角立着鎏金铜兽香炉,炉中燃着清雅的兰香,烟气袅袅,驱散了原本的陈旧气息。窗棂糊着崭新的明瓦,室内光线虽不亮堂,却也洁净。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铺着云锦被褥,叠放整齐。临窗设着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文具俱全,皆是上品。
奢华,舒适,符合一个王子——哪怕是被软禁的王子——该有的体面。
只是这屋子太大,太空,那股子从建筑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清,不是几件华丽摆设就能暖过来的。
韩非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背对着他站立的身影上。
玄黑重甲,如山如岳。
姬无夜。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那张粗犷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看向韩非,嘴角慢慢勾起,咧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掌控感的得意笑容。
韩非最初的震惊,在眼底一闪即逝。
随即,他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调侃笑容。
“我说父王今天怎么忽然这么想我,”韩非一边说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踱进屋内,目光四处打量,仿佛真的在评估这里的陈设,“原来是大将军的功劳啊。”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块镇尺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王上谕旨,召公子觐见。”
姬无夜的声音响起,沉厚平稳,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
韩非转过身,看向他。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谕旨上却未吩咐具体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只能辛苦公子,在此候命了。”
韩非挑了挑眉,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姬无夜,走到那扇糊着明瓦的窗前。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积着未扫的薄雪,几株枯荷残破地立在结冰的池塘里,再远处,是另一重更高的宫墙,飞檐翘角沉默地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确实看不到市井,看不到烟火,只有这一方被宫墙层层围死的、寂静的天地。
韩非看着窗外,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必是都城近日不太平,妖氛四起。大将军特意为我加派了士兵保护,隔绝闲杂,真是……周到啊。”
他把“周到”两个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姬无夜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战靴踏在厚毯上,发出闷响,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韩非身侧时,他脚步略停。
没有看韩非,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冷清的宫室听:
“公子在这里,吃好,喝好。”
“顺便……”
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韩非平静的侧影。
“为一个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石里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毕竟这里,”姬无夜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体贴”,“最适合思考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宫室。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望着窗外。
只是,在姬无夜说出“你我共同有关系的人”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底那温润平和的笑意,也在刹那间凝住,像冰面下急速掠过的暗流,旋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拂了拂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好。”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宫室里响起:
“我就在这里,等候父王召见。”
“咚!”
沉重的宫门,从外面被轰然推上。
而另一边,廊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从晨熹转成了午后的慵懒。
韩沥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脸颊压着一叠写满数字与地名的绢帛,墨迹有些晕开,在颊边留下澹澹的灰痕。
他撑起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疼。
这一觉睡得沉,却并不解乏。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深水,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醒来时,口腔里干得发苦,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
年轻的身体扛得住熬夜,却扛不住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韩重端着温水进来,看见韩沥醒来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迅速掩去,换上平日的恭谨。
“公子,您醒了。”
韩沥接过陶碗,仰头将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散了那股滞涩感。他揉了揉额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韩重接过空碗,低声道,“将军有消息了。”
韩沥动作一顿。
睡意彻底散去。
“今天上午就有了。”韩重继续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复杂,“大将军原则上答应了……就是希望您……别烧得太厉害。”
静了片刻。
韩沥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浓浓倦意的自嘲。
“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淤塞的东西都吐出来,“这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我也不想烧,我甚至不想发动呢!”他的声音高了些,带着点无处发泄的憋闷,“可我不想有用吗?”
韩重垂首不语。
韩沥不再多说,开始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动作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你现在叫我起来,是人都来齐了吗?”
今天凌晨,他一夜未睡将那份用绢帛写就的“街头战争”计划交给韩重时,曾交代两件事:第一,通过百鸟的渠道速递大将军府,并等候回音;第二,一旦姬无夜点头,便立即与城内、城外两位账房统领联名,急召幻梦在新郑周边所有生产与人力体系的一级负责人,前来召开紧急会议。
“是的,公子。”韩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们人都来齐了,正在内会议室等候。”
“唔。”韩沥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外袍是深灰色的细麻布,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他系好腰带,又抬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随意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过程迅速、利落,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韩重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我们……难道不能向血衣侯服个软吗?这样折腾进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韩沥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在思考。午后的光影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真。
“我要真能向血衣侯服软,这件事就可以平息——我甚至愿意三跪九叩对白亦非行大礼都行。”
韩重听得神色大惊:“公子,不可啊!”
他可没想到韩沥竟然为了服软达到这种地步——让一王子去给血衣侯行三跪九叩大礼,这……这传出去,韩王室的脸彻底别想要了。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韩沥安慰韩重,“因为这没用,白亦非受不受都要整我——所以没用。”
“记得有个张姓的人说过,”韩沥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忠臣宁死不事二主。”
“所以,我们不“死”上一“死”,幻梦根本没法独存。”
这实际上是央视版《三国演义》中张飞说的话,虽然根本不符合当下语境——但韩沥却觉得可以引用引用。
韩重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公子!我们不是姬无夜的臣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家生子对主家身份近乎本能的维护——韩沥是韩王的儿子,是公子,是只能视韩王为君的。
即便不得已委身夜幕,那也只是权宜之计,是“委身”而非“臣事”。
这事可以做,可却万万不能认啊!
韩沥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可他姬无夜认为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我们实际上就是。”
韩重张了张嘴,还想争辩,韩沥却抬手止住了他。
“要不然,”韩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剖析事实般的冷静,“姬无夜为什么不尝试先拆了、或是直接掠夺幻梦,反而会同意我这场看似荒唐的‘战争’计划?”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韩重脸上,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因为他这个‘君’,对我这个‘臣’,还有保留之情。因为他认为,幻梦是他的财富,是他的夜幕的一部分,值得花心思去保,哪怕是用这种……血腥的方式。”
韩沥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锐利:
“如果我此刻表现出一副首鼠两端、畏惧怯战的模样,甚至主动向白亦非拱手投降……那么,我是少了一个敌人吗?”
他自问自答,答案冰冷:
“不。我是多了两个潜在的敌人——白亦非依然会继续打压一个没有骨头、却仍有价值的‘贱业者’;而姬无夜,则会彻底将我视为不可信、不可用的叛徒。到时候,我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韩重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混杂着恐惧与恍然的苍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服个软”的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可能将公子推入更凶险的绝境。
“公子……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没想到这么深。”
“你没错。”
韩沥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他伸手,拍了拍韩重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韩重浑身一震。
“这是人之常情。”韩沥说,语气里有一种包容的疲惫,“你没看到这层,是因为这个困境,本就是我造成的。”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是我这个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夜幕的人,导致了夜幕出现了‘不良反应’。”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夜幕的结构,本应只有姬无夜和四凶将。这里没有提拔、容纳一个新‘大才’的空间——尤其这个‘大才’,还是个身份敏感的王室公子。但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
“我能捞钱,却因为身份不能被杀鸡取卵;我有价值,却让高层无法轻易掌控。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才是引来今日这场祸事的根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新郑街市的模糊喧嚣,隔着重重院墙,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许久,韩重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争辩道:“请公子不要这么说!夜幕能有公子,才是真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要怪……也该怪……怪上面!”
他没敢直说“韩王”,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韩沥闻言,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
“欸,这你倒是说对了。”他点点头,像是赞许韩重的敏锐,“虽然是难以消化的福气,但也正因如此,我现在面临的,只是皮肉之苦、脸皮之痛,而非性命之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因为我现在,是一块‘人形和氏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冰冷的笃定,“有价值,惹人眼,让人既想据为己有,又怕磕了碰了。”
韩重连忙跟上,闻言却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公子,既然您已下定决心,那……等会儿会议上,他们若是有意见……”
“有意见是必然的。”韩沥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连你——我最亲近的人之一——刚才都劝我服软,何况他们?”
他脚步不停,穿过连接书房与内会议室的短廊。
“所以啊,”韩沥的声音在廊道里轻轻回荡,“得一个一个劝服。”
韩重跟在后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低声道:“可幻梦是公子的!公子既然下定决心,他们难道不该听从号令、配合行事吗?”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属于“大管家”的强硬,以及一丝“我治不了姬无夜和白亦非,难道还管不了自己手下”的迁怒。
韩沥的脚步,在即将到达会议室那扇紧闭的栎木门前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韩重那一脸理所当然又暗含焦躁的神情,忽然失笑,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他。
“你啊……”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侃,“你这是莱昂庄森的想法——所以莱昂最终不会回泰拉;可我现在是基里曼,不得不坐在这里,跟所有人‘扯皮’。”
韩重:“……啊?”
他彻底愣住,脸上写满了茫然。
莱昂庄森?基里曼?泰拉?这些名字古怪又陌生,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韩沥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自己也愣住了。随即,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失笑。
“唉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嘲,“刚睡醒,糊涂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这是某个极西之地的海外故事里的人物,你没听过,所以不明白。我不该拿他们作比的。”
韩重这才“哦、哦”两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对公子那似乎无所不包的阅读范围,再次生出一股混杂着钦佩与距离感的叹息。
公子懂的真多,只可惜,自己一个都听不懂。
韩沥不再多言。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栎木门前,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没有整理衣冠,没有调整表情,也没有深吸一口气,他只是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室内,长桌两侧,十余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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