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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章 总统套房内的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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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设计的医堂“优秀医家管事房”确实配得上他认为的“总统套房”的称呼。

    占地约莫一个教室大小,却用精致的屏风巧妙分隔出床榻区、书房区和客厅区。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墙上挂着几幅澹雅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草药轻烟。

    窗明几净,与楼下那股混合着点火酒和药草的气味截然不同。

    踏入这里,韩非、张良乃至荆轲才真切体会到念端的“怪异”。

    放着这样舒适宽敞的房间不住,非要挤在刚开过腹的危重伤员“口条”隔壁搭窝——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执念?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念端。

    少女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中的疑惑,还有荆轲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猛地梗起脖子,像只捍卫领地的小兽:“我就不住这里!我就爱去那边搭窝,你要赶我走吗?!”

    她直接看向韩沥,要一个最终确认。

    “哪能啊?”韩沥失笑,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安抚意味,“你爱住哪儿住哪儿,现在医堂里你说了算。”

    念端这才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众人见状,也只能摇摇头,将这份执拗归结为医家传人某种不为人知的怪癖,不再多言。

    各自在客厅区的席垫上落座,气氛随着姿势的固定而再度凝重起来。

    “那么,”韩非率先开口,目光如炬地刺向韩沥,“夜袭,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韩沥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语气却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昨夜练功完毕,回房时,他就在我榻上等着了。”

    话音落地,房间内空气骤冷。

    除了早已从韩沥那里知晓此事的念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影响的卫庄,其余三人——韩非、张良,哪怕是已经知道的荆轲——几乎都同时攥紧了拳头。

    都是聪明人,那简短描述背后所代表的压迫、凌辱与掌控欲,不言自明。

    “姬将军呢?”韩非的声音已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为了夜幕的团结一致,”韩沥扯了扯嘴角,“他默许了。”

    “哼哼。”卫庄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上司。”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况且,在夜幕生存,第一条铁律就是‘必须有用’。侍奉一人与侍奉多人,本质上并无区别。我本就不在意这个。如今将军主动退让一步,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喜事。”

    “喜事?!”韩非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素来从容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裂痕,“这种事……怎么能当作喜事来说?!”

    “沥公子……”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年清俊的面庞上写满了痛苦,“您平日里……究竟承受了多少?以至于……心态都……”

    他没能说完,但那个词悬在空气中——不正常。

    “不正常?”韩沥对此突然地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念端,寻求一个客观评价,“我感觉还行啊?除了昨夜出了些冷汗,今早起来浑身有些酸痛,并无大碍。”

    而念端对此却只能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作为一名医者,她无法在此刻给出诊断。

    张良说得或许有几分道理,韩沥面对压迫的这种近乎漠然的“平常心”,本身就极不平常。

    但“心病”从来得“心药”可医,尤其是韩沥这种,将自己与理想深度绑定的“心病”,其解药或许根本不存在。

    但她不能说,因为医者仁心,此刻却感到无力。

    韩沥见她不答,也只是耸耸肩,将话题拉回:“白亦非的夜访,恰恰证明了姬将军的退让策略开始生效。他对我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拆解幻梦’,转变为‘尽可能收服和掌控我这个人’。这对我,其实是好事。”

    他摊开双手,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相对于姬将军是主动凑上来让我有机会攀附的,白亦非在夜幕的权力结构里近乎没有弱点。但现在,因为他对我产生了‘收服’的兴趣,我反而找到了投其所好的切入点。”

    几人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韩沥没有让他们失望:“比如,这个冬天,我打算让窑厂研制一种全新的瓷器。骨白色,釉面要有冰雪般的质感与光泽,我将其命名为‘雪瓷’。这,便是我献给侯爷的第一份礼物。”

    “你挑选上司的眼光确实糟糕透顶,”卫庄忽然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但你应付上司的手段,堪称登峰造极。”

    韩沥闻言,竟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没这点本事,我怎么可能在翡翠虎那贪婪洞窟,还有凡事必求其利的姬大将军手底下,活到今天,还攒下这份家业?”

    他看着韩非、张良和荆轲眼中依旧浓重的不赞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诸位,我的处境,从来都不是‘被威压到心态扭曲’。你们需要明白,这世上多少怀揣理想者,或因现实挫败而一事无成,或因理想破灭而彻底堕落,变得比他们曾经憎恶的人更加不堪……”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韩非。

    这句话的前半段,描述的何尝不是历史上原本的韩非?

    那个壮志未酬,身死秦狱的法家巨子。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的停顿与复杂的眼神。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洒脱而通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与好奇:“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既能坚持理想,又能在这淤泥潭里做成事情的。”

    韩沥受到了鼓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首先,志向必须足够远大,远大到能照亮最黑暗的路。其次,脚步必须立足当下,从最微末、最不堪的事情做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清晰而坚定:

    “要做好‘自我’随时可能为理想粉身碎骨的准备。你的一切努力,只为了那理想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哪怕实现之日你已不在,哪怕最终将其实现的,并非最初的你。”

    “但如果你在这漫长的坚持中,”卫庄的声音冰冷地插入,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所使用的‘手段’最终腐蚀了你的‘理想’本身呢?如果你变成了自己最初憎恶的模样?”

    “那么,”韩沥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平静得令人心寒,“那时的‘我’就已经死了。死去的是怀揣理想的那个‘真我’,活着的,不过一具被手段异化、被欲望填充的‘躯壳’罢了。”

    他看向卫庄,又看了看荆轲、韩非,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

    “届时,你们谁有空,行行好,帮我把那具‘躯壳’埋了便是。别管那时的‘我’如何哀求、如何辩解,给它一个痛快——一剑捅死,一了百了。”

    满室寂然。

    这句话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白亦非夜袭的消息更加沉重。

    那是一种将自我彻底工具化、将生命价值完全系于理想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张良脸色发白,想要反驳。

    “沥公子,何至于此!”荆轲更是激动地想要站起。

    韩沥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这样,姬将军、虎掌柜、白侯爷,会仅仅满足于‘威压’我?他们早就把我,连同幻梦一起,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昨夜,白亦非再怎么为‘雪瓷’的计划感到愉悦,我最后都必须补上一句——‘为求理想与现实能有一线契合之机,我愿付出一切’。他今天在高处监视我又如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就是我抵御这污浊世道的唯一信条,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宽敞的房间内:

    “没有这份决绝,幻梦凭什么能在新郑立足啊?做梦吧!”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沉寂。

    卫庄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东西被点燃:“我答应你。”

    “卫庄兄!”韩非、张良、荆轲、念端四人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惊怒与不赞同。

    “非常之人,方可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卫庄无视了那些目光,他的视线只锁定在韩沥身上,“韩沥的气魄,比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大。我不能辜负这份气魄。”

    他转而看向荆轲,话语如剑:“你受他理念点拨,剑心得以进境,更应在此时助他坚守此心。”

    “我自然会竭尽全力,但却是让他不必走到那一步!”荆轲毫不退让地瞪视回去,手已按上剑柄。

    “我支持荆轲兄。”韩非做出了决断,语气沉凝,他无法接受弟弟走向那种结局。

    “良亦然。”张良坚定地站在韩非身侧。

    念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一步,站到了荆轲身边,用行动表明立场。

    卫庄不再理会他们,仿佛刚刚这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向韩沥,将话题拉回现实:“但那是遥远未来的事。现在,我更想谈谈迫在眉睫的‘短期未来’。你们三人聚在一起,究竟打算做什么?可以透露吗?”

    “当然。”韩沥迅速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常态,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日常闲聊。

    “那么,”卫庄的目光在韩沥、念端和荆轲脸上扫过,“你们打算干什么?”

    荆轲张口欲言,却见韩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便立刻闭口,将话语权交还。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在回答我们做什么之前,我想先问问流沙的诸位:依你们看,我四哥上位之后,对夜幕,对流沙,究竟是麻烦多,还是利益多?”

    “当然是麻烦多。”张良不假思索。

    韩宇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对任何现有势力都是挑战。

    韩非与卫庄则沉吟片刻。最终,韩非缓缓道:“麻烦必然增多,但利益……也并非全无。至少,一个更有野心、也更有能力的公子掌权,或许能牵制夜幕的部分精力。不过总体而言,眼下的麻烦是显著增加了。”

    “这只是对流沙而言。”卫庄冷冷补充,“但对夜幕来说,恐怕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否则,姬无夜也不会选择在此刻退让,默许白亦非对你掌控。”

    “四哥上位,首要目标必定是军权。这是稍加推演便能得出的结论。”韩沥断言道,“以他的身份、他手下积聚的影响力、以及他与张开地老相国时常对弈的密切关系,他必定会选择一个特殊的时机,向父王提议‘分管’新郑城内的部分军权。而这个提议,父王同意的可能性极高。”

    “父王的寿辰!”韩非眼神一亮,瞬间抓住了关键,随即看向韩沥,“这个时间点……结果似乎难以逆转。姬无夜再跋扈,也绝不能在此时公然伤害一位即将得势的公子。”

    “所以,”韩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自信,“这就是我这个夜幕中的‘小角色’,需要提前出招预防的时候了。白亦非今天来监视我,再正常不过。因为我已经暗中将两份计划书,送到了姬将军案头。而白亦非,现在大概刚刚收到消息。”

    “能听听你献上了什么计划吗?”卫庄身体微微前倾,灰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听起来,应该不是寻常的阴谋诡计。”

    “当然不是阴谋。”韩沥坦然道,“一个是‘讲武堂’计划,另一个是‘球计划’。光明正大,阳谋而已。”

    “讲武堂?!球?”韩非的注意力立刻被前一个词牢牢抓住,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敏感,“‘讲武堂’是什么?”

    卫庄、荆轲、张良也同时将震惊的目光投向韩沥。

    “‘讲武’乃周天子所用之词!”张良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他紧紧盯着韩沥,“即便放在韩国,也理应为韩王专属!沥公子,您竟然将这个词提给了姬无夜……您这……”

    “‘讲武’是周天子用的词?”韩沥也是忽然地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惯性里,“讲武堂”是近代军阀混战时期的产物,如东北讲武堂、云南讲武堂,与黄埔军校、保定军校类似,是培养军官的学校。

    他哪里能瞬间联想到,在战国时代,“讲武”一词带着如此古老而神圣的僭越色彩?

    “你不知道?!”韩非对此感到荒谬,“不知道你还敢用?!”

    “就听着顺耳,下意识地用了。”韩沥对此摊了摊手。

    随即他懊恼地摇了摇头:“那看来是我用词欠妥了。放心吧,以姬将军和白侯爷的谨慎……至少短期内,他们绝对不敢推行‘讲武堂’计划了。大概率会转向更务实、更低调的‘球计划’,唉……”

    他语气中的郁闷不似作伪。

    “‘讲武堂’究竟是什么?!”但韩非还是再次追问,眼神锐利如刀,势必要问个清楚。

    “很简单,”韩沥收敛情绪,简洁明了地回答,“培养忠于夜幕的基层军官体系,同时,将姬无夜将军和白亦非侯爷,塑造成为韩国公认的‘兵学圣人’。前者积蓄实实在在的力量,后者攫取至高无上的名望。双管齐下,届时无论四哥以何种名义、在何种时机想要染指军权,都会遭到无形的、巨大的阻力,其命令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房间内再次陷入失语状态。

    韩非甚至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你也姓韩啊……” 话语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心,有质问,也有一丝深藏的无力。

    “正因为我姓韩,”但韩沥的回答异常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我才更支持像你们流沙这样,通过律法、谋略,小步快跑、潜移默化地拆解夜幕。而任何企图通过激烈手段、依靠王权强行推动的‘大刀阔斧’式改革,在根基未稳时,都是对韩国这个本就脆弱的国家结构的剧烈摧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固然是所有君主最爱听的箴言。但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布局去支撑这句话,贸然说出来,就是取祸之道,是催命符。”

    他特意看向卫庄,意有所指:“况且,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刺杀’这种手段,去解决一个手握重兵的军政大员吧?那只能治标,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卫庄眉头微挑,似乎品出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味,但并未追问。

    “但你将姬无夜、白亦非增强得如此强大,”韩非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昔,紧紧盯着弟弟,“难道不怕重演‘田氏代齐’之事?届时,韩国恐怕真要改姓了!”

    “所以我才强调,是塑造‘韩国的兵学圣人’。”韩沥嘴角勾起一抹暗含骄傲的弧度,特意加重了“韩国的”三个字,“记住重点是韩国的、兵学圣人、塑造的,这三个关键词。”

    荆轲、韩非、张良、念端闻言皆是一愣,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而卫庄,则直接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般的笑容。

    “圣……圣人岂是能够‘塑造’的?!”张良第一个从震撼中回神,反驳道,“圣人乃德配天地,道法自然,岂是权谋所能造就?”

    “圣人……圣人的名头,还是很重要的啊!”荆轲也挠着头,脸上露出异常纠结痛苦的神色,他游侠的价值观本能地抗拒这种对“神圣”的操弄。

    “唉,”韩非也叹了口气,摇头道,“圣人若可随意塑造,天下道统威严何在?价值尺度岂不崩坏?”

    面对这些基于传统价值观的质疑,韩沥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始终最冷静的卫庄。

    卫庄只问了一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若圣人在军争中输了怎么办?”

    韩沥的回答简单而自信:“除非,卫庄兄能告诉我,在如今的韩国,于兵学、于战阵、于军伍实力上,还有比姬无夜、白亦非更强的人吗?”

    “目前没有。”卫庄了然地点点头。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无可辩驳的现实。

    韩沥只是在已有的最强力量之上,套上一层精心设计的枷锁与光环。

    “不过,”韩沥的神情转瞬间又变得有些郁闷,“限于我对‘讲武’一词的‘误用’……他们很可能短期内不敢推行这个计划了,只能先搞看起来更人畜无害的‘球计划’。唉,失策。”

    总统套房内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韩非、张良、荆轲、念端四人面面相觑,心中被两个巨大的疑问所充斥:

    韩沥对“讲武堂”一词的“误用”,真的是无心之失吗?

    而姬无夜和白亦非,面对这样一个既能实质扩张势力,又能攫取至高名望的计划,真的会仅仅因为一个词的僭越嫌疑,就完全放弃吗?

    这两个问题,如同盘旋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除韩沥之外,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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