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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的目光放空永远都只有一瞬间。
他很快回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常温的白开水,在深秋的早晨正好不烫嘴。
盖碗的青瓷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映出他半张脸。
“好,现在是第二课了。”
“第二课?”红莲愣了。
她刚消化完“让翡翠虎当老板”的憋屈,正准备起身走人——结果弟弟蹦出了一个第二课?
她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卫庄其实也打算起身了。
他听完“让字诀”,已经确认这是可以融入鬼谷之学的智慧,正准备回去慢慢咀嚼。但韩沥既然有第二课——
他反而坐定了。
要知道,巨兽的搭建之道就来源于这个“让”字。若能融入鬼谷之学,是学派之天幸。他不能错过。
“你以为,翡翠虎拿到了一串让他当老板的葡萄,就屁颠屁颠地跟你走啊?”
韩沥被红莲那副“我已经学完了”的表情逗笑了。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的神色冷峻下来。
“要知道,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手段。他难道不会学?不会反制?他学得可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光我用来不流血盘店的手段,已经被他异化到有人跪在他脚下,亲吻他鞋履,求他杀了自己全家。”
“吸——”
红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猛地攥紧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点。
卫庄的神色也冷峻下来。
他的灰眸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那是他在评估情报真伪、以及“这情报意味着什么”时的标准表情。
“怎……怎么会?”红莲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第一次直面“手段异化”的残酷。
弟弟用来不流血的方法,在另一个人手里,变成了让人跪地求死的刀。
“你们没遇上,或者说幸好我们共同的朋友紫女姑娘也没遇上——当然还有那种求死不能的家伙们,都有个特点。”
韩沥摇了摇头。
“贪。”
“所以……”卫庄若有所悟。
“对,不用可怜他们,只是让你们记住罢了。”
韩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一道已经解过无数遍的题:
“翡翠虎虽然无利不起早,但也是需要一点好名声的。我的方法对于他的需求来说,简单且足够了。但是有些想要挑战他的人,就会被他在第三道赎买政策上故意做出对赌协议给坑到——而他们一定会失败。然后就直接被这方法斩杀了。”
红莲的手还攥着袖口,但她的声音稳了一点:
“贪……就可以这么惨吗?”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求证。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贪可以……”
韩沥看向她,眼神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说出的话却让红莲的脊背发凉:
“但是请想一想:卖家贪,翡翠虎就不贪?”
他顿了顿。
“翡翠虎学方法也是为了效率,从不为名声。但现在有人竟然还撞到他牙口上——不被一口咬碎才怪。”
“唉——”
他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而且正因为我常年跟翡翠虎打交道,我也知道那些跪下来的人是真可怜。但是翡翠虎不是我。他已经被压力胖成那个样子,他必须得时刻满足姬无夜的一切——这点我比他幸运。”
他看向红莲,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警告的东西:
“但更别可怜他。请记住:他本身也贪,不然就不会变成‘财之凶将’。他是随时可以因故死亡的。”
“我们不会可怜他。”
卫庄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承诺——他替红莲接下了这句话。
“但我们更想避免这种情况。”
红莲马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已经不发抖了。她的手还攥着袖口,但那是用力,不是恐惧。
“其实,这也正是我跟你们说的——光找翡翠虎当老板,根本不保险。”
韩沥把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因为要让他当老板,必须得让他拿六成,己方只能拿四成——别扯什么五五对四五,那是他的熟人才敢用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但他心中的贪欲,一定会让他想把六四变七三,七三变八二,八二变九一,然后九一变十零——这就是‘财之凶将’永无止境的贪欲。”
“那你的应对方式是?”
卫庄问出了核心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在接受鬼谷子教导时的标准姿势——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我跟他是一开始三七,紧接着马不停蹄在第二个项目上玩二八,但第三个开始玩一九后,翡翠虎就没空继续陪我玩了,于是又从二八开始向上提,恢复到三七,紧接着四六,最后五五,然后六四,但永远止步于七三。”
韩沥说得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本:
“到现在,每个项目我都让他获利三成。”
“精彩绝伦。”
卫庄赞了一句。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十句都重。
“真……厉害。”
红莲也惊叹了一句。
但她还没完全消化——她只是在惊叹弟弟能做到,但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卫庄已经替她问出来了:
“但这个产业里,却需要在单独的六四之间博弈。你如何应对呢?”
红莲一愣。
她猛地转头看向韩沥——是啊,弟弟是通过多个项目的不断轮替让翡翠虎放弃过多介入的,但“女人生意”只是一个项目啊!
只有一个项目,怎么轮替?怎么制衡?
韩沥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骄傲的东西在里面——不是骄傲于自己有多厉害,是骄傲于“这个问题问得好”。
“方法很多,但总结起来有两类。”
“噢?”
卫庄和红莲异口同声。
“第一类,规则外——这是最简单的盘外招。用不是规则内的外部力量震慑翡翠虎的贪婪。”
韩沥伸出第一根手指:
“额外的武力也好,额外的财力也罢。超出翡翠虎能处理的力量,就能震慑他——百试百灵。”
“然后就进入财力或者武力——更确切地说,是金钱和剑的军备竞赛——是吧?”
卫庄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决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罗网才能玩的游戏。现在玩这个游戏的是你姐姐,换一个。”
他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替红莲拒绝?
因为红莲根本没有额外的力量。她就她自己——这是她的优势——轻盈、不引人注目,却也是她的绝对弱势。
形势上的优势就别想了。
现在要考虑的是柔弱胜刚强。
而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预感——
“第二个方案,规则内纳入额外力量进行制衡。”
韩沥公布答案。
果然。
卫庄心道,自己猜对了。
但问题也来了:拉拢谁?这个才是韩沥作为真行家的判断。
然后他就听韩沥开始一一点名:
“这是一个巨大的拉拢方案。因为这要求姐姐只能被施舍,不能提要求。”
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按翡翠虎以后的股东顺序是: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和父王。”
“要……四个人才能制衡翡翠虎?!”
红莲惊了。
她下意识地开始数: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父王——四个人,加上翡翠虎和自己,就是六个人分摊一份分成十份的利润。
“重点是,你的份额只能被施舍,不能去争取。”
卫庄却重点提醒道。
“噢噢……”
红莲这才懵懂地点了点头,看向韩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有困惑,有不安,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受伤——因为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在这个局里,她好像是最被动的那一个。
“那这会是……多少?”
“起底一分利。”
韩沥直接回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半分利——如果你有魄力的话。”
红莲的眼睛瞬间瞪大。
是下意识地瞪到极大,瞳孔都在那一瞬间扩张。
她甚至没听到后面的“半分利”了。
一分利?
六个人分,她拿一分利?
她一个公主,最受宠的公主,攒局攒到六个人,最后只拿一分利?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一分利是什么意思?一百钱里她拿一钱?一千钱里她拿十钱?一万钱里她拿一百钱?
好像……好像也不算少?
但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问题不是多少,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拿“一分”?
她是公主啊。她是攒局的人啊。她是要干活的人啊。
而弟弟说“只能被施舍,不能去争取”。
被施舍的一分利。
红莲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她更伤心地想到:弟弟究竟是决绝到什么程度,才能非常自如地说出“接受一分利”这种话?
她看向韩沥。
韩沥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盖碗,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卫庄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注意到,卫庄的眼神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她捕捉到了。
那是卫庄在回忆什么的眼神。
他在回忆韩沥在青瓷产业上献给姬无夜时的巨大魄力——只要半成利。
而青瓷已经是韩国的支柱产业,每日进账如流水。而韩沥作为设计者是提前预估到了这点,但他还是敢付出一切后只要半成利。
人性压抑至此,难怪一切无惧。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韩沥看着这两人——一个瞪着眼发呆,一个陷入回忆——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
“咕噜咕噜”。
一饮而尽。
常温的白开水从喉咙滚下去,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盖碗的青瓷釉面泛着光,映出他喝完后的半张脸——嘴角微微下撇,是一种“你们至于吗”的无奈。
他把茶杯搁回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服了。”
他说。
那一个字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不是对红莲的无奈,是对“你们这些人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无奈。
卫庄先回过神来。
他的灰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身体微微前倾:
“倒要听听。”
红莲也回过神来。
她抿了抿嘴,把那股受伤的感觉压下去,竖起耳朵。
“首先,拉入明珠夫人的最大好处——让明珠夫人压制翡翠虎的贪欲。”
韩沥伸出第一根手指:
“他不是要六成当老板吗?我告诉你:让他付六成的钱,却只能当四成的股份。”
红莲眨了眨眼。
“那两成呢?”
“空手套白狼,交给明珠夫人。”卫庄瞬间明白了,“也就是说明珠夫人分文不出,要拿到两成?”
好狠。
他在心里说。
要翡翠虎硬押两成钱送给明珠夫人做股份——绝对是夜幕内部人才能做的精准打击。
翡翠虎敢不答应?
明珠夫人是韩王的女人,也是夜幕核心——她实际上是白亦非的表妹。
而她分文不出硬拿两成,翡翠虎只能咬牙认了。
“但明珠夫人实际上得拿三成。”
韩沥补充道。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好像有个御香殿?还是什么地方,挺会调香的吧?”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反正我不仅要拿她压翡翠虎,我还要她出技术去做拳头产品。调香、胭脂、水粉——这些不正是女人生意最核心的东西?”
红莲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开始懂了。
明珠夫人拿三成,不是白拿。
她是“技术入股”——御香殿的香粉,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虽然这是给她自己和父王使用的。
但如果这些香粉能变成商品……
“剩下三成,首先是胡美人。”
韩沥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虽然我们之间有可能会即将成仇……但还是先给点甜头安抚一下吧。”
“成仇?!”
红莲终于清醒过来,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怎么会跟胡美人成仇呢?”
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美人——那个从百越来的、人畜无害的狐狸精,除了会撒娇争宠,什么都不会。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得罪掌握强大力量的弟弟?
韩沥和卫庄对视了一眼。
“我(他)的责任。”
异口同声。
红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为什么得罪那个狐狸精?”
她感觉世界真的变了。弟弟得罪了胡美人?胡美人那种人,也值得弟弟去得罪?
“这件事,我待会告诉你。”
卫庄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先让韩沥分析完。”
“……好。”
红莲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她坐直了,盯着韩沥,等他继续说。
“给四哥也算是一种拉他下水的举动。”
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他参与有甜头,不参与也只能干看着——反正他快是登大位的人了,总不能跟妹妹抢食吧?”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
“不过红莲,你可以做一件恶作剧。”
“什么恶作剧?”
红莲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胡美人不是经常出来看戏的时候,父王让韩宇去护送嘛。”
韩沥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可以问问四哥——要不要拿小当第四,让胡美人拿大当第三?”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同意的话,就让胡美人拿小当第四,四哥拿大当第三。”
“真……恶作剧。”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他在笑的标志——虽然那弧度几乎无法被定义为“笑”。
红莲愣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这句话她又听不懂了。
什么叫“拿小当第四”?什么叫“拿大当第三”?胡美人和四哥谁大谁小,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这次不敢抱怨了。
因为有正事。
“而最后——”
韩沥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奸计得逞”的表情:
“所谓一分利的投入在于:姐姐,你不要出一分钱。请你去找父王借钱。”
红莲愣住了。
借钱?
找父王借钱?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
因为这里有个事情:她是韩王最小的女儿,她非常受宠。如果她从父王借什么东西的话……
她是不用还的啊。
当然,那得东西价值不是太大才行。
但——
但岂不是,自己一分钱不出,然后白占一分利?
而自己只需要攒局?
虽然攒局也得有报酬的……
红莲郁闷地想。
但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卫庄却真心点了点头。
“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转向红莲:
“红莲。”
“嗯?”
“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半分利。”
“啊?!”
红莲愣了。
她的眼睛再次瞪大——这次是真的瞠目结舌。
半分利?
一分利她已经觉得够少了。弟弟说“如果你有魄力的话”——她以为那魄力是“敢不敢接受这么少”。结果卫庄让她更少?
“你要的越少。”
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你得的会越多。”
红莲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看向韩沥。
韩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笑,很短,但确实存在。
“慢慢想。”
他说。
“不急。”
窗外的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茶几上的青瓷盖碗空了,杯底残留着几滴白开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红莲坐在那里,瞠目结舌。
卫庄已经端起自己那杯茶——他一直没喝,现在端起来抿了一口。常温的,正好。
韩沥看着窗外,目光放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红莲:
“现在是第三课,要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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