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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4章 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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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要丢盏灯?”

    走到后台的时候,虽然看到了千乘已经等在那里,但韩沥还是对焰灵姬脱口而出地问了出来。

    他是真的好奇。

    焰灵姬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副自矜的模样倒又恢复几分魅惑众生的妖女样子——要知道,她穿的可是一身减魅的灰衣。

    “你们打起来,好像逻辑不对,缺点什么。”她说,“我觉得好像缺盏灯,因为你们好像表现得不认识谁,却又没有真伤人。那干脆……我就丢盏灯,让你们表演的环境变了,看看怎么样。”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想不到我竟然猜对了。”

    说完,她前倾着身子看向韩沥,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好奇:“所以正常情况下还要有个亮灯照明的角色?可为什么你没有设置,只有……两个人?”

    “正常情况下,这出戏起码得有……六个人!”

    韩沥脱口而出,并且马上注意到焰灵姬的眼睛瞪了起来——那是一副“你怎么又删减”的表情。

    但他已经顾不上解释了,因为千乘已经走了过来。

    “十四公子。”

    千乘行礼,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开口的神情。

    “我又要被提溜上去了吗?”韩沥无奈地问。

    “诶……十四公子您刚刚……太冒险……太……爱好玩乐了。”千乘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不那么像指责,“所以……四公子让您上去,九公子和红莲公主也有这个意思。”

    “那让我换身衣服。”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白袍劲装,又摸了摸脸上敷的水粉,“顺便洗把脸。然后我再安排……”

    “十四公子。”千乘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四爷让您一演出完就马上上去。”

    “可是,我穿这身衣服喧宾夺主啊。”韩沥认真地解释,“今天的主人都是来观戏的客人,我穿得好,岂不是夺了大家的风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另外水粉敷在脸上,也难受得很,怎么着也得让我洗把脸吧?”

    千乘顿时无语地看向焰灵姬,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他这是真傻还是假傻?

    但他也知道,韩沥不是傻不傻的问题,而是认知已跟世人不同。

    焰灵姬只能无奈地摊开手。她也不好说什么——你们起码跟此人打了几年交道了,我可才刚刚跟他打了几天的交道。

    啊……焰灵姬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挺好奇的——怎么才几天的功夫,我就这么相信韩沥了呢?

    她想了想,随即只能哭笑不得地承认:由于韩沥是一个过于纯粹的人,一旦被自己感受到,她除了相信以外毫无办法。

    除了她的主人,任何她见过的人,都对自己有算计和目的——主人也有,但只是她不在意罢了。

    但韩沥的情况是,他看得太远,想的太多,对自己已经没有想法和算计了——只有嫌弃!

    而她偏偏就对这份嫌弃十分敏感!

    因为其他人还得通过时间去考察——可我得是天天和他朝夕相处啊。

    不信他一点……能忍受得了吗?

    焰灵姬想着自己的来时路,心里只有复杂。

    “那……您先洗把脸吧!”

    这边千乘终于松了口,但他还是坚持:“但更衣……四公子还在久等,就请十四公子别让您的兄长久等了吧。”

    唉……还是得打点折扣,不能百分百执行四爷的命令,千乘简直是一脸地无语——但他也不能归咎于韩沥的跋扈。

    因为韩沥从不跋扈,他只是过于轻贱自己。

    韩沥对此点了点头,既没有欣喜也没有不满。

    他拿过一个水盆,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又取了一块布巾在冷水里一荡。

    而在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他微微缩了一下,但随即面色如常地准备把布往脸上搓。

    千乘眼尖,马上察觉不对:“诶——”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水温,随即一脸无语地看向韩沥,张嘴就要喊人。

    “诶——”韩沥按住千乘的手,“现在个个都忙,没我的吩咐,我不想任何人为我私事而动。”

    “唉……十四公子啊。”千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的无奈,他实在受够了这个怪人公子,“在幻梦,您的私事就应该是幻梦的公事啊!大冬天,您拿冷水洗什么脸啊!”

    如果这是个九公子韩非那样年纪的人,千乘只会认为他这样搞别有用心。

    但面对十七岁的韩沥,千乘只能认为他真的失教——可偏偏就是在最应该教的年纪,没人教。

    而且现在的韩沥表现得太有能力了,谁有资格去完全地批判他?没有。就算从礼法角度,都只能批判他“自甘堕落”,其他一概不行。

    “男子汉大丈夫,练武之人还惧冷水乎?”韩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一把就把冷水布巾往脸上使劲搓。

    其实要人服侍不是不可以,他也可以叫人服侍。但任何一次叫人代替自己动手,都是在增加额外的情绪怨言。

    他上一辈子也伏低做小过,也对老板充满了怨言,可那是和平时期。

    现在却是非和平时期,一个情绪怨言的不注意就是怨恨的前提。

    可以等自己老了,做不动了,或者局势已经忙到自己不应该亲自动手了,手下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过来代劳那还心安理得一点。

    但现在,太过年轻的自己还是多担待一点吧。

    “嗯——够劲!”

    他一边使劲抹,一边被冷水激得发出感叹。然后再把布巾放在水里一荡,拧紧,再抹一遍,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走吧!”

    他把布巾丢进水盆里,水花微溅。

    神情坦然,一身白袍,脸上干干净净,走向观众席的方向。

    焰灵姬和千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然后他们跟了上去。

    一个当世最奇的人,怎么让人惊奇都不会让人意外的。

    当韩沥一身白袍劲装走到顶层包间时,所有人都不得不跟焰灵姬一样眼前一亮。

    因为真是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天庭饱满,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常年练武养出的身形,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弟弟。”韩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既忌惮于韩沥的气势如虹,但更满意于现在这个弟弟才像个王室人,“你要年会上也保持这个扮相,父王也许会息怒一点。”

    “那不太可能。”韩沥摇了摇头,“这是为了演这个角色才扮出这个相,年会上我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人不能骗自己,我就是个干事的,不是个享福的。”

    韩宇直接无语地偏过头去。

    但他很快又转回来,认真地说:“贵族体面还是要的!尤其是在宗室面前!”

    他再怎么忌惮韩沥这个扮相,也要考虑一点——年会上,在众宗室成员面前,弟弟扮个挫相真的很难看!

    “别点我出来不就得了呗。”韩沥恢复了一副狗脸似的谄媚的笑容。

    “呵呵——”

    韩宇、韩非和红莲,甚至明珠夫人,都一齐发出一声冷笑。

    “就你今年发现的水虫……”韩非冷笑一声,反问一句,“不拉你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你直接代认为你发现的不就行了吗?我没意见。”韩沥看着韩非,又马上转向韩宇,“或者直截了当,我将发现之名定为您不就行了嘛——我更加没意见。”

    他知道让韩非获得更恐怖的名声确实对韩宇夺嫡不利,那这个名可以给眼下最大的哥哥嘛。

    卫庄直接偏过头去。

    他发现韩沥有种无论如何都要低估人性的愚蠢。好像人性就应该像他一样毫无底线——是,无论兵家、纵横家都讲究不要有太多底线——比如兵不厌诈,比如苏秦和张仪的合纵连横。

    但一点底线都没有能行吗?也不行。

    而韩沥自己是啥底线都不要了——还希望大家跟他一样了。

    “那不可能。”韩宇直接拒绝。

    “那就以韩王室集体之名。”韩沥又出了个主意。

    “弟弟!”韩非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句实话,“发现水虫其实是个不好的消息,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吧?”

    没人敢接手成为这个信息的释放者——接了都是对他们这类政治人物身前身后名的巨大损害。

    而王室接此名——那不还等于他们成了名声接手者了嘛!

    “啊!确实。”韩沥当然知道提前公布微生物的存在不是个好消息,他瞒几年就是因为怕恶劣影响。

    于是他马上改口:“那就以王室之名,把我的处理方案给当作王室之策不行吗?”

    “理论上,你的分润方案确实挺适合给王室的。”韩宇没有拒绝这个提议的好意,他知道韩沥有他的真心。

    但他必须要拒绝:“可你也别忘了,百家要齐聚新郑——如果这些方法被决定为韩王室所出……你认为他们信吗?”

    “我都没意见,他们为什么不信?”韩沥只觉得不可理喻。

    韩宇、韩非和明珠夫人都用一副“你真要问”的眼神看着他。

    就连红莲也摇了摇头,她不是太懂,都下意识认为不可能。

    韩沥当然也知道为什么不可能——百家是需要为各国王室采纳自己的学说思想,但他们根本不能认同一个王室的处事水平比他们百家还高。

    而且还是韩国——弹丸之地的王室比他们还要能?

    你开玩笑噢!

    宁愿承认一个人有本事都好过去承认一个王室有本事。

    “啧!”对此韩沥只能无语地摇了摇头,“第一,我还是不喜欢他们齐聚新郑;第二……我最烦不允许我指鹿为马的人。”

    “哈哈哈……”

    韩宇直接被后一句话逗笑了。

    他发现自己弟弟真有当奸臣的潜质——但他偏不介入朝堂——既让他可惜,但也让他感到庆幸。

    红莲瞪大了眼睛,在看一个陌生又无语但又亲切的弟弟。

    韩非无语地摇了摇头。

    张良直接学卫庄撇过头,暂时不理韩沥这个令人无语的朋友了。

    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倒是惊讶了一下,既无语又亲切。

    无语在于,他们也喜欢让大家都认可自己的主张不认真理——但他们也绝不接受别人指鹿为马时,自己也跟着忍——除非那个“别人”强大得不得了。

    但韩沥是既允许自己指鹿为马,也允许别人对他指鹿为马的怪人。

    但亲切在于,韩沥的心境也是对他们的一种同类暗示——不愧我夜幕出身的人,这同时当能臣和当佞臣的本事简直水到渠成了。

    而韩宇的笑声一放即收。

    他指了指刚刚的台上——那里此刻已经被一群民间乐师占据,正在演奏当地民乐。但他问的是刚才的事情。

    “你的戏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如此不顾身家性命跟人好勇斗狠呢?!”

    红莲一滞,马上清醒过来。

    是啊!他们为什么把韩沥带上来,不就是他刚刚跟人真刀真枪地干架吗?

    他们要对此批斗韩沥。

    “四哥。”韩沥苦着脸,“那是个戏,那是个动作戏,是在模拟黑暗中误会打斗的戏——我们双方都能实际看得见对方的——只是在模拟看不见对方下应该做些什么罢了。”

    他还比划了一下:“要说险,荆轲比我还险——我的木刀在他后脑勺不过半寸处,现实情况下只有双方都同意的戏才能做到啊,不然谁同意刀距离自己后脑半寸呢?哪怕是木刀。”

    “总而言之,太险了。”红莲不允许弟弟冒险,“这个戏你可以交给别人去演,但我不许你再演了。”

    “对啊,红莲这次说了句我们的心声。”韩非支持道,“这个戏你交给别人去演,你却不能再演了。”

    “如果你连哥哥姐姐的话不听,我可以给父王和宗正提个醒,让他们金口玉言,不准你再演了。”韩宇温润地不容置疑,“他们的话你也不听吗?”

    “诶……我也没说不听啊,我听就是了。”韩沥马上认输服软,只是嘴角的笑压不住。

    “你笑什么?”韩宇看着韩沥的笑问道。

    “我……我还以为我这戏……应该好假啊!”韩沥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甚至指了指下层,“我以为他们看得觉得好是因为没看过呢,结果你们也吓住了,哈哈哈……”

    “看得都吓死人了!”红莲觉得弟弟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大到这份上也是独一份。

    “这还不假啊!”韩沥给自己的手比划道,“木刀,实际上不黑的场景,根本没死人的结果,而且双方都是武艺在身的人,这是我无可奈何下给人逗乐子用的。”

    他无语地看着顶层这些人:“你们见多识广,应该不可能被吓住啊,多假的戏啊。”

    “我刚刚差点要下去了。”卫庄突然说道。

    这让韩沥不由得一噎。

    “我……我也一样。”千乘在韩沥身后老实地说。

    然后所有人以一脸“你看吧”的神情看着韩沥,看得他莫名其妙。

    实际上,背后的焰灵姬也很想表示,要不是看着韩沥和荆轲手上拿着木刀,要不是她在后台看,总算看出整部戏的节奏——她也以为是真的了。

    要知道,木刀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当世的剑客如果想,木刀一样是可以杀人的。

    韩沥直接说不出话了。

    想了半天,他只能鼓出一句:“可这戏真的很假啊!我已经切割得很厉害了,要不是我俩功夫好,又有经验,是真的演不下去。”

    然后刚刚的无语眼神,变成了溢出来的无语。

    “你又切割了哪里?”韩宇都已经服了,“又是哪里僭越了?!”

    这个弟弟脑子里对僭越实际上没有正确的标准,却什么都以为有僭越——僭越在哪儿?哪里僭越?标准谁定的?君定的!

    由历代君王定的,再往前是周公定的——但到底算不算僭越,僭越后要做什么措施,是要由当代君去决定的——要不是韩沥太有用,就他这个傻子行径,不让他吃个大苦头,他受不了!

    “没……没太僭越。”韩沥这次摇了摇头,“这个戏的内容是讲一个奸臣坑害忠良,准备把人流放到某处暗中派解差杀死,但有个权贵是此人的朋友,就派了一个武功高手暗中相随保护。”

    “结果,公差送此人到一处偏僻馆驿,要暗害忠良时,被馆驿夫妇所救。而武功高手暗中来此馆驿,因为没互相说清楚,就在黑暗中打斗的故事。后来灯亮了,误会说清了,解差被杀了,忠良自由了,大家皆大欢喜了。”

    “这戏不好!”韩非一口就否定道,“只要定了罪,再有冤屈,忠良也是罪犯,而解差代表官府,怎么能随便杀之呢?还忠良自由了?他被定罪了!怎么可以被私放自由?!”

    跟在韩沥身后的焰灵姬身体微微一颤。但她强忍得很好,加上所有人都注意韩沥,没人注意自己。

    她很想对韩非说,你弟弟不仅戏里爱设计私放戏,他甚至已经把我私放过一次了。但没办法,她主人要脸,她也要为干净食水精打细算,所以没接受好意——但这胆子确实让她震撼。

    “嗯,所以我删减了。”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对!”韩宇突然想起来,“这戏是含义不对,但并不僭越,你干嘛要减?”

    “对啊!这戏只是含义不对,跟僭越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减什么减?!”韩非也想起来了。

    这戏最让人诟病的,是忠良被奸臣定罪了——这是朝纲不振。

    但忠良被救的方式是被开馆驿的夫妇给杀了解差——这是目无王法。

    这是他作为司寇该批判的内容,跟僭越一点含义都没有啊!

    诶,想要他禁戏,戏是什么,得让他先看完再说啊!

    “呃……这个删减跟僭越问题真不大,纯粹是找不到人手而已。”韩沥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里一共需要六个人,三个武功高手在模拟黑暗中互相误伤……但我找不到第三个人来玩。”

    “玩……?”韩非皱着眉头,“你麾下不是没有会武之人啊?”

    韩重就是一个,布一那个罗网杀手在自己主君演戏的时候,还不帮个忙?你都重臣了,连主君这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

    随即就听韩沥说道:“那个第三个高手得演那个忠良,三人缠斗,然后被我演的角色一脚踢个屁股墩。”

    “噗呲……”

    红莲突然被逗笑了:“哪个高手愿意被踢个屁股墩啊。”

    在场之人笑不出,但也忍俊不禁——让高手被踢屁股墩,高手脸不要了吗?真会想!

    “正是啊!没人愿意演,我就只能宁缺毋滥地删减了,干脆拿动作戏去救场喽。”

    所有人只能鄙夷地摇了摇头,对韩沥的态度不能接受。

    “你接下来还有演出吗?”韩宇突然问道,“要没有……干脆你可以让他们把《大河之舞》给补全了,然后再在这里坐坐……我们也得……”

    他看了看众人:“也得评评嘛。”

    众人无不点头同意。

    正好可以通过谈话,来撬点知识和见解。

    但今晚的韩沥确实忙。

    “我去叫——虽然还得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然后韩沥马上在一片死鱼眼中改了口,“他们一定会愿意的。就是我还没那么快闲下来——我还有两首歌,一首九哥、卫庄先生和子房也知道的。”

    众人看向韩非。韩非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一首《沧海一声笑》。

    “另一首却是我个人没有乐器伴奏独唱的。”韩沥说,“唱完后,等这些民间乐舞搞完,就是我们幻梦从我到统领的闭幕演唱了。红莲,记得下来噢。”

    “可……可我唱哪句啊?”红莲把托腮的手放下来,一脸迷茫。

    “唱哪句都无所谓,滥竽充数都无所谓,上不上场都无所谓。”韩沥无所谓地说,“不强求,上了就行,唱一句就行,不唱光站着也行。”

    “我才不滥竽充数呢!”红莲眼睛一瞪,执拗地说。

    “是什么歌?”韩宇问。

    “《明天会更好》。”韩沥说,“红莲你可以待会把歌词给四哥他们看看。我就先忙去了。”

    韩宇只能点点头同意了。

    而等韩宇点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走。

    众人只能看着韩沥风风火火地走下楼梯,来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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