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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深处的殿宇里,铜灯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跳一下,把殿中众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韩沥站在韩王安的正对面位置上,表面上恭顺地低着头,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赐爵。
无论所有人对这个想法抱有怎样的态度,他是十分抗拒的。
有了爵名,他直接少了三分自由。
别的不说,他去粪行,都会有人拦着他不让进。
当然,在新郑还好,粪行已经被他整合了。
他考虑的却是咸阳。
他已经明白这个父王的想法了——他想把自己当作秦国的昌平君一样,维系韩国的利益。
因为如果派使过去,韩沥在韩是个什么地位,最起码在秦国也就降个一两等,也就是说还是个秦官。
那为了韩国的脸面,为了秦国的脸面,韩沥会被盯得死死的。
那有爵的韩沥在咸阳的掏粪之旅,岂不是马上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吗?
那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向韩王安躬身行了一礼。
“父王。”他开口,声音平稳,是那种练了无数遍的、不带任何棱角的调子,以他的万能推脱辞先应对,“儿臣年纪太小,若要拿这个爵名,怕还是会不称职。”
话音落地,然后他感受到了四道视线的重压——韩非、韩宇、韩王和红莲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韩沥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是他从姬无夜那里学来的本事——在压力来临的第一时间判断方向,然后,如果不涉及生死,就立刻转向。
他马上下意识地改口:“但若要真需要一爵名来维持与百家大佬的沟通的话……儿臣提议不如给一士爵即可。”
他不是那种会坚持己见不动摇的人。
如果在场之人铁了心要给爵名,那就要,但必须极限设限。
但话刚说完,韩沥就能感觉到,那四道锐利视线的重压,变成了六道白眼——加上明珠夫人和胡美人的——和几乎无数的猜疑注视之眼神。
王室的年三十会议,让大家讨论一个能跟百家大佬等资格对话之人的爵位,最终只想要被授一个士爵?
你怕是发癔症,还是必有所长远的阴谋?
这是那些刚刚认识到韩沥的人心里的想法。
但在所有认识韩沥许久的人里面——从韩王开始,到两后妃,到两个最有本事的儿子,到红莲——都知道这人是真的不要。
刚刚的不得不答应,还可能是韩沥看着本来平静的研讨会差点会变成对他批斗会情况下的松口。
但就只接受一个士爵?
韩王坐在主位上,手指搁在案沿,没有敲,也没有动。
他看韩沥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得很顺手、却总不肯摆在台面上的工具。
你这臭小子开什么玩笑?只赠予士爵,那寡人的脸哪搁?韩国的脸哪搁?
要不是韩沥现在太重要,他现在就想把这个儿子拖下去捱几十鞭子——自轻自贱到这个地步,就是对王室的不敬。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韩沥一眼。
“老九。”韩王安直接转向韩非,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石板上碾过去,“你怎么看?”
这种无视,在外人看来应该比任何斥责都会更让韩沥难受。
因为有心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接下来还是这种话,那韩沥就去做整个王室年会上的隐形人吧。
而隐形人基本上就是可有可无了。
但问题在于……这发展还是不对啊!
那些第一次认识韩沥的宗室们,开始在彼此的目光中寻找答案。
韩王直接无视小儿子的言语,这是韩沥失宠的征兆;但无视之后依旧执行赐爵……这是要硬塞一个爵位给韩沥?
此何人耶?
窃窃私语像冬日的风,从殿角各处渗出来。
韩非清了清嗓子,从自己跪坐的案前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一边是展示自己对父王问话的重视,一边是在想如何回应。
灯火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殿柱上,拉得很长。
理论上讲,以韩沥之实,他值得一封君之爵——幻梦君,非他莫属。
但这既是把韩沥的情况全一股脑透露给宗室,造成恐慌或效仿,也是会让四哥和韩沥的矛盾彻底变得众矢之的。
既然封君不行……就得要么是侯伯子男这些诸侯爵位,要么就是卿大夫爵位了。
但反正士爵是不可能的。
让韩王的儿子去拿一个士爵,引人发笑的不是对这个领爵的人,而是对韩王。
“父王。”韩非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疾不徐,“儿臣以为,给十四弟赐爵当于大夫和卿相之间挑选。”
对一般人而言,这话防的是野心者要得太多。但对于弟弟,他要防的是他要得太少。
既然进了圈子里……就别想靠掏粪来轻贱自己了,弟弟!
韩非看着不动声色,而且一副为国为民之相。
实际上在心里是对韩沥冷笑一声——以为我不知道你抗拒名在想什么吗?
我的回答是休想!
“老九这话说得好,卿和大夫之间甚是合理。”韩王点了点头,目光继续落在韩非脸上,“你属意哪个合适?”
殿内的低语声又起来了。
韩沥竟然是可以被拜为卿的?
宗室圈子的执法者大宗正突然开口了。
那是一位稍微健硕的老者,辈分较韩王高一点,但尊崇不如韩王。他跪坐在自己的案前,脊背马上挺得很直,双手行拱礼,声音沉稳。
“王上,给王第十四公子赐爵以应对百家大佬,固然是必要之事,但……地位设置在卿与大夫之间是否太过?他毕竟才十七。”
“唔……”韩王安略一沉吟,随即看向韩宇:“老四,你来给大宗正解解惑,以小十四之能是否可得卿位?”
韩宇应声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有准备。
“父王,大宗正。”他的声音温润,但在殿内传得很远,“小十四弟虽然年纪尚浅,但治国安邦之策早已在心中,胸有沟壑。且常与百家大佬有所往来……墨家的巨子,阴阳家的长老,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宗室的脸,最后落在韩王脸上。
“曾与道家天宗太上长老北冥子有过一晤,得其指点。”
他都不敢说论道了,因为论道就意味着韩沥的本事跟道家宗师有得一比了。
但就算这个阉割的事实已经够让人惊骇的了。
殿内骤然安静。然后,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什么?”有人低声惊呼,又马上压住。
“竟有此事?”大宗正眨了眨眼,略带敬畏地看着韩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国有贤才啊,既是如此,我无惑矣。”
但无论坐下来的大宗正,和其他刚刚才知道的宗室只有一个想法:这事为什么没人传出来?费解。
但大宗正更明白韩王的意思——这事他韩王知道,而且四公子知道,九公子也知道,这是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实。
那确实得给能得百家大佬指点的人一个合适的地位了。
而韩沥躬身在韩王的对面位置上,依旧面无表情。
可是韩沥此刻的心里却是:唉,别说了,别说了。
另外,他的心里正在盘算着开春,如何在全城游走以免被狗日的宗室们给堵到。
秦使快点来,快点死吧!
这是此刻他最激烈的想法。只有秦军打上门了,这些宗室才会继续被恐慌给控制,不会来打扰自己。
“老九,你认为给什么爵位比较合适?”韩王安的声音又把殿内的议论压了下去。
韩非微微欠身。
“父王,卿之位虽好,但出于十四弟确实过于年轻的原因,一开始不能封赏过重。”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如在赵国,蔺相如做过上大夫;在齐国,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等都曾列为上大夫。”
卿对韩沥这个十七岁年轻人而言实在是太年轻了,不能轻易授予。
但上大夫在韩非看来,却是一个合适的爵位。
而殿内的低语又起来了。
十七岁少年,第一次受爵就得上大夫?要知道在过去,上大夫实际上就是卿——只是现在在诸侯国时期做了区分罢了。
而且看韩王的样子,好像还能接受呢。
“父王。”韩沥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比刚才急切了几分,“蔺相如、慎到等人,乃高才也,我不过一侥幸见过道家宗师之人,虽有青瓷策,也是父王英明睿智,看出其潜力才会用之——我这出策之人何功之有呢?”
他再度加深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
“今未得一土,未立惊天之功,不过一粗糙设想罢了,实不可得一上大夫之职。若真需要一爵以应对百家大佬,既然士爵不可行,儿臣认为最多授一大夫爵——下大夫爵即可。”
下大夫爵,大夫爵里面最低的那个。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番抢白也让韩王安和韩非同时微微撇了脸。
而一众宗室也是一脸问号。
都是要高爵位的,哪有……抢着降爵位的?
“小十四。”韩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温润,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欲让父王不乐乎?”
韩沥立刻躬下身,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儿臣万万没有此意。”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深情款款:“只是觉得,寸功未立之下骤得高位,对他人立实功者不公。本次授爵,也只为应付百家大佬而已。往后我愿意再立新功再继续得上大夫这尊贵之位。”
殿内的宗室们交换着眼神。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似乎不为私利。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但熟知韩沥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在拒绝被授名,尤其是被授高名。
真要论起来,以韩沥那些根本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事情,真的是卿大夫能满足的吗?
所以韩宇没有给他继续推脱的机会。
“但为了大韩,现在需要你担这个名爵以接待百家。”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难道你想负父王一片心意吗?负兄长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圣明莫过于父王。”韩沥最后只能躬下身,老老实实接受最终版本,“儿臣愿一切听父王旨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身段灵活的韩沥只能屈服了。
韩非、韩宇和一众宗室顿时有一种不同的感悟。
韩非和韩宇先是对视了一眼。
在深刻知道韩沥本事的人听来,这话就是纯不要脸的政坛老手说出来的。
听听这用词——不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就是“一切恩荣归因于上”,就算屈服了还要说“圣明莫过于父王”。
这滑不溜手的小词一套一套的,难怪韩王听到韩沥屈从了就一副高兴的样子。
这话听着就让为君者舒服。加上还是如此有本事之人来说,就更舒服了。
而韩非从骨子里就不喜欢这套话术。
但他更知道,弟弟是对谁练出来的。
姬无夜。
他垂下眼睛,把那份厌恶压在舌根底下。
以大宗正为首的一众核心宗室,此刻的心思就复杂多了。
他们看着韩沥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谜。
这是不是一个易牙、竖刁、开方?可这竟然是得到北冥子指点的人?北冥子会指点这种人吗?
另一方面,由韩宇点出来的事情,既然韩非和韩王都没有辩驳——这意味着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很多权贵都悄悄知道,因此才没有惊讶。
那……这个韩沥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而最后,韩王安给韩沥定的爵位就是五大夫爵,所以,韩沥以后可以被人称呼为“五大夫沥”了。
五大夫爵,大夫之尊。
韩非和韩宇同时心中了然。
而从这里,韩非、韩宇马上就正式确定了父王打算让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就要成为在秦国的韩之昌平君的想法。
而五大夫,被称为大夫之尊,恰恰就是秦国一样也有的爵位,是秦二十等爵制的第九级。
有了这个爵位,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哪怕秦廷强压韩沥入仕秦国,最少也得是给个公大夫或者官大夫。
另外,韩沥之能和名声实在太大,秦国就算想要强压韩沥入仕,也必须平爵,或者给韩沥升爵的优待。
虽然这之后,韩沥在秦国政坛之路只能靠他一人去存身了。
但为了家国,每个人必须得冒这个风险……没人能例外!
而当韩沥再度拜谢接受此爵时,坐回位置上,距离红莲很近。他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起来了。有人贺喜,有人寒暄,有人开始讨论开春后百家齐聚的排场。
铜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有些模糊。
但陷入思考中的韩沥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杯没动过的酒上,他把酒爵拿起来,喝了一口,闷下去,咽下了他的郁闷。
韩非啊韩非,这是你逼我的。
他本来是只想从粪行入手,最简单快捷地获得存身之基。
这本来是无人能阻止的,他只需要跟罗网斗智斗勇就好了。
可现在他成了五大夫——韩国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要被送去当昌平君的。
但韩国昌平君可以孤身一人吗?当然不行。
什么门客啊,随从啊,得必须备齐。
可他身边从来都是只有有职在身之人,没有多余的门客。
于是他们就可以有机会塞人了。
那他还能有机会自由自在地去掏粪吗?肯定会被拉住的。
于是他就只能找什么路子呢?情趣产业之灰产罗网路子。
——而这,都是你逼我的。
“弟弟。”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韩沥转过头,红莲正侧着脸看他,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你……是不开心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其实,她能感觉得到,韩沥和她们共同的父王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父子亲情,完全就是君臣——不,甚至她不知道哪个臣敢如此谄媚地跟她父王说话。
这看起来让弟弟像个弄臣。可一个弄臣能从无到有建立巨兽,并且谈笑间就把万金送出去吗?
这只能说明,弟弟真的喜欢以一种面具去应对父王。
能在弱冠之年直接凭功得到大夫之尊的五大夫爵,让最冷且多算计的四哥,最有能力的九哥和父王都一致强推——是她最大的骄傲。
因为她知道,不是弟弟接受不了更高的,而是只有这个不影响整体局势。
但此刻弟弟的黯然,还是让她不舒服。
“能得爵位,谁不开心呢?”他听见自己言不由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然后他看着姐姐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真话。
“但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尤其是保命的习惯。”
红莲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去咸阳,掏粪,用最下作的方式活下去。
那是他的保命习惯,是他用十年磨出来的、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
可现在不行了——五大夫韩沥,不能再丢韩国的脸了。
她小声地、用力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她也没有别的情绪透露,只是一句话。
“弟弟,你是所有关心你的人心中的骄傲。”
韩沥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第二个能让你保命的方法。”她的目光越过他,转头落在主位上韩王安的方向,但话音全部落在了他耳朵里,“让我们……不至于对一切绝望,好吗?”
殿内的灯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少女轮廓照得很柔和。
看着不再看自己的红莲,想起来以后变成卫庄身边冷艳女杀手的赤练,韩沥最终只能这样说。
“我尽力。”这是韩沥唯一能给出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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