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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的气氛,在众人落座后,反而比站着时更加紧绷了。
韩非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没全力以赴呢?”他先一步发难,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
李斯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钉在了韩沥脸上,认真地等待着那个答案。
在小圣贤庄分别时,他们就互相承诺过——同门之间,互不留情。
昨天朝堂上的交锋,他们自认做到了。
但如果他们那么全力以赴了,结果这位名动天下的奇人认为他们互相留手了……
那不仅仅是对他们名誉上的屈辱,也是对荀门的屈辱。
这是必须要说清楚和论明白的。
韩沥看着韩非和李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感觉两个百家弟子,在他们年轻富有理想的时候,真可爱……
不想后来。
“让我们先确认几个基准线的问题,先定个标准,行不行?”他歪着头,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韩非和李斯对视了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一,秦强而韩弱,没错吧?”
韩沥的问题让韩非和李斯同时一愣,直接翻了个白眼。
甚至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也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问吗?
没人会回答韩沥的,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第二,总的来说,秦使这次在韩国被杀……秦国更占理一些,是吧?”韩沥再度求证,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韩非和李斯各自转了转眼睛。
韩非率先点头,李斯也马上忙不迭地点头——后者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的急切,他就是认为韩非在诡辩。
而现在,总算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而韩非无法否定了。
“那为什么昨天和今天,我没听到什么坏消息呢?”韩沥直接问两人。
两人一愣,随即急了。
“那是因为师兄——也就是你哥哥九公子——在诡辩!”李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我也是一时辩理上说不通才就此罢休的。”
李斯又一次不得不直面了昨天的惨败。
他说这话时,心里暗暗发誓:如果韩沥这次不说个所以然来,他终究要报复回去。
韩非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有多紧张。你挑的那个上司姬大将军、血衣侯,还有张相国、四哥,都被通古齐齐落入下风——我也是苦思冥想之下才找到回击之法的。现在还得弄险,五天内破案呢!”
他说完,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噢。”韩沥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道,“可我又不在场,也不在意朝堂,怎么可能知道昨天有多紧张呢?你们能说说,昨天你们论了什么吗?”
李斯、韩非和焰灵姬同时一愣。
前两人马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昨天朝堂发生了什么?!”
“昨天我才刚刚回府,休息了一会儿,就急着旁听并协助处理幻梦事务……”韩沥非常不理解地看着两位荀门高徒,“我又不马上联络侯爷和将军,我怎么可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昨天通古吃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觉。
“因为……直到刚刚,我的推演都是——”韩沥的声音放慢了一点,但毫不迟疑,“李斯先生的到来,不说让我韩国马上灭国吧,至少能让韩国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笃定得有种自信。
“既然昨天和今天没有坏消息传出来,那我就认定要么有人留手了——而韩廷群臣里辩才最好的就是你九哥,你一定是用诡辩和同门情谊促使李斯留手了。”
“断无此事!”李斯马上义正言辞地否定道,“斯真的是辩术能力上不行,绝非为了私情。天地可鉴!”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彼其娘之,这个韩沥怎么想的?就这么自信自己一言灭邦吗?
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昨天他是真尽力了啊!
韩沥都听到人家都起誓了,只能看着韩非。
韩非也看着弟弟,赌咒发誓:“我也拼尽全力,才获取了一线生机。天地可鉴!”
韩沥看了看都对自己赌咒发誓的荀门高徒,然后只能开口。
“不如你们说说,你们在朝堂上怎么辩的吧?我……我看看为什么你们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然后他们也只能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整个朝堂的辩论过程都讲了出来。
还别说,冷静下来后再度复盘,双方都发现在辩术上自己确实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但总体而言……他们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确实尽力了。
韩沥身后的焰灵姬,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也在汲取聪明人之间的智慧。
但她听来听去……也没觉得这场辩论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因为双方都是辩才无双之人,她反而觉得畅快淋漓,印象深刻。
但是……她也知道,这场辩论真正的听众是韩沥。
他的品评,才是最重要的。
而韩沥听完全程后,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李斯说的。
“李斯先生的辩论能力精彩绝伦。”他的声音很诚恳,不像在客套,只是可惜,“不过由此我也从中看出来,您还是清高了一点,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哥哥你的发言又是精妙绝伦的三姬分金。只不过你也就欺负欺负李斯先生是你师弟罢了。”
韩非的脸色变了。
但韩沥没有停。
“要尽一切是个好的愿望,但凡事都要尽一切……那就只能满盘皆输,一切都丢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不能只拿来辩啊,有时也得做到。”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斯倒是微微点头,不介意拆拆师兄的台。
“沥五大夫对师兄的点评,倒是鞭辟入里。”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韩沥脸上,那声音里随即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探询。
“可若称斯过于清高,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我对此表示怀疑。”
韩沥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期许,却也有审慎。
“有句话,我怕得罪人,但为了你,我挺想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是关于你出身的,但涉及你行事手段的未来期许。不过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李斯不禁陷入了一阵复杂的神色。
而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你知道吗?你又一次看似挽救了局面,但又把自己推入险境。”
“但如果我不出手,朝堂快要输了!”韩非的声音带着恼怒。
弟弟既然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还这么骂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你不是万能的。”韩沥只对此说了一句话,“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李斯先生,来的是跟你没同门关系、跟李斯先生行事手段类似的人,比如我的话,你就惨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
“因为如果是我出手,我真有办法让韩国踏入半步灭亡的境地。”他对此绝不危言耸听地说道。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正堂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斯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您太抬举我了”的惶恐。
“沥五大夫谬赞了。斯怎么可能和沥五大夫是一类人呢?莫要太抬高在下了。”
“我不是抬高你。”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除了过于悲观绝望外,行事手段最爱你的随波逐流,而且你的底线可以调整,我也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斯脸上,认真且专注。
“唯一一点不同,在于我谋的角度稍微跟你不一样。我敢为了理想粉碎自己;而你是为了让世人记住你,并且能爬上高位而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韩沥伸出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我从不评判什么。说不定你的行为才是对的——毕竟这已经大多数人杰最普遍的想法了。另外能做到你昨天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我可能是习惯以我的标准定别人,这本身就是不对的。我——”
“呃,不必说了,沥五大夫。”李斯下意识地阻止了韩沥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
但随即他的目光在韩沥和韩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狡黠地眯了一下。
“您说您爱跟我一样行事随波逐流……可您谋事的结果却是直接像您兄长一样是掀起风浪的。此举何解呢?”
而韩沥没有犹豫,一指韩非。
“这是他的问题。他逼我的。”
他指的是韩非几次将他从安全的水底下引出水面的事情。
但韩非作为辩士,对这点反驳得太简单了。
你休想甩锅给我!
“不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从容,“还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足够有力的比喻。
“因为你在怎么爱在水底随波逐流也好,你本身也是一头巨鲲。巨鲲一旦伸出水面,摆了一下尾,就是滔天巨浪。”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悟。
“所以关键的问题,不是谁爱随波逐流,谁爱掀起风浪更能成事……”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咀嚼什么,“而是如何扩增自身的势,让自己宛若巨兽一样,一言一行既能随波逐流,也能掀起风浪!”
但韩沥只是靠在了椅背上,神色寂寥。
“然后当你们做到这点后,就会像我一样,不得清闲,不得自由。到现在每每做成一事,就得扪心自问三句——值得吗?代价是什么呢?要从这次的行为中反思怎么样的教训呢?”
可我们连“值得吗?”和“代价是什么”都不敢扪心自问啊,混蛋!
这是此刻室内其他三人最想吐槽的话语。
恰恰都是一个念头。
李斯突然明白韩非牙疼在于哪了。
任何一个人,身边出现一头庞然大物,而在那里自艾自怜的时候,是真牙痛的。
尤其是庞然大物不害自己,却老是对自己好的时候。
因为那是真的每时每刻都让自己自惭形秽啊!
但趁着这头巨兽还没让自己彻底难受前,他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让您成为我的角色……您会如何破我的困局呢?”
韩非一听,顿时瞪了李斯一眼,但这一瞪反而让李斯更坚定了。
因为李斯知道,韩沥是真的知道如何让韩非这种比自己更强的策士难堪的。
而他一定要学到。
韩沥笑了笑。
“很简单。”
他说。
“扇他一巴掌。然后更狠的,启奏王上,让他自扇一巴掌。要他必须狠,必须要见血。”
韩非直接指着韩沥,声音里带着嗔怒。
“你对你哥哥我太狠了吧!”
你是我亲弟弟吗?!他只想狠狠地吐槽一句。
但他的心中是恐惧的。
因为他发现,如果韩沥真的这么做,他能阻止和反抗吗?
好像……不能啊!
李斯面上非常不赞同地说:“这……这与礼不合啊!”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好爽啊!
这是他心中畅想着给韩非一巴掌,甚至让韩王命令韩非自扇一巴掌的情景时的第一个想法。
虽然这确实也真的与礼不合,但确实能破辩才之能。
韩沥真踏马是个随时随地会发疯、却就是如此有魅力的疯子。
这是焰灵姬在听到这个方案时,联想起自己大闹韩王宫的行为后,在心里给出的判断。
而韩非听到此法后,只能先稳住阵脚,问了一句。
“可你要知道,使者来他国宫殿,都是要讲究有礼有节、以势以理去压人的吧?”
“噢?是这样吗?”韩沥歪了一下头,为之一愣,“我还以为这是个强权即公理的时代呢。”
听到这句话,荀门高徒们同时一愣。
可还不待韩非和李斯说什么,韩沥就继续说下去了。
“反正我给出我的提议,他们辩他们的理。但谁敢让我下不了台,我就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像滚滚长江东逝水。
“噢,从实力地位出发,你确定要用你的规则来动我的土?还不赶紧自扇巴掌,不然我只能认为贵国冥顽不灵,罔抗天威了。”
韩非简直一个指头指了指韩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粗鲁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心里却微微发抖,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韩沥简直不要使者的个人脸面了。
李斯也在觉得解气和舒畅。
这才是大国之使应该有的气势。
他心向往之。
但就有一个问题。
“这样过于释放威势……对于个人而言……是危险的。”他谨慎地问了一句。
“所以,李斯先生,这就是我说您清高了。”韩沥对此已经非常门清了,“您只是渴望功名,您只是觉得自己不得志,但实际上您有的选。”
李斯不满地辩驳回去。
“可您也是有的选的啊?”
他明白韩沥的意思——为了功名,必须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
他有啊!
不然他就不会去冒险拦下吕相车驾,不会冒险跑来刚刚死了一个秦使的韩国为使了。
可是,敢于赌命和为了目标不要命之间,还是有个命需要去顾的啊!
而韩沥恰恰应该是敢于赌命而已,为什么他还能为了目标不要命呢?
“李斯先生。”韩沥说了一个自己一贯坚持的想法,“在低位时,透露出把柄,是一种取信上层的方式。”
下一刻,他的目光幽深。
“但假如我在达到一定的地位后,为了不为人所乘,是需要撇去一切可能为人所用的弱点的。而这就是需要从一开始就要养成的。”
他开始竖起一根根手指。
“比如好权,外人就能在权上挟你;好色,外人就能通过美色惑你;好钱弱钱,好命弱命,好情弱情。”
他的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爬得越高,越不能露弱点,否则就是可被利用的把柄。”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本来假装奔溃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实在的痛苦。
因为如果按照韩沥的言论,黑白玄翦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好情弱情。
而韩非和李斯也同时皱起了眉头。
如果为了不露弱点而撇去一切弱点,那此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了理想又还有什么意思?
但韩沥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看向李斯,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
“有句不好听的话……”
“五大夫但说无妨!”李斯没有犹豫。
他知道,以奇人韩沥的视角,一定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虽然难以启齿,但若不听,万一自己爬上高位时而不自知,死在弱点上,那真是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我告诉你你可能会当秦国丞相,这虽然是件荣耀的事情,但你要想想——”
韩沥以一种真正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斯。
“历代秦国丞相,有哪个好下场的啊?”
李斯的神色,在那一瞬间真正变了。
韩非和焰灵姬也是一愣,神色复杂。
是啊。
光想起来秦国丞相的身份过于荣耀了,可怎么都忘了——
除了百里奚和樗里疾,真没哪个秦国丞相有什么好下场的啊!
但紧接着韩沥最让人气急败坏的一幕开始出现了。
“不过,能当上丞相就不错了。就算结尾像商鞅一样五马分尸,还是像其他丞相一样忧惧病死,也是值了啊。”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双白眼同时翻了起来。
面前直视韩沥的两双,后面盯着韩沥的一双。
“沥公子……”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到后的彻底难受,但他没有退缩,他要报复回去,“那你觉得吕相的结果会怎样?”
“通古你——”韩非马上不满地喊了一句。
你怎么能让我弟弟定当朝秦国丞相的生死呢?
但李斯对此却非常不在意。
“沥公子在吕相眼里,是更年轻更完美的自己。”他的声音笃定,“您觉得斯以后一定能当丞相,但斯却也认为,您未来可能也会成为秦国的扛鼎之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也就是说……您也可能会遇到不好的下场。”
他发挥了自己的辩才。
“那不妨说说您对吕相之看法,来诠释下您如何应对历代秦相不体面之结局吧。”
他算看出来怎么按照韩沥的逻辑反击。
只要一切为你好,那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好!现在我李斯也觉得你韩沥能做宰相了,看你怎么应对宿命。
当然,这也有他自己的恐惧在。
他担忧自己万一真有可能担任丞相,而一旦任秦相后真的没好下场的话,他希望得到一个智者的答案来安抚自己的恐惧。
况且这个评价吕相的事情还真只能由韩沥来说。
因为在秦韩两地,韩沥是不能死的——至少死的代价非常大。
而评权贵这种事情啊,恰恰是韩沥不能死这个前提下所能接受的越线行为之一。
而韩非在反对了一句后,就不再反对了。
反正弟弟类吕相,吕相也知道弟弟不能轻易死,那就看看弟弟怎么评。
让你说我不尽全力!
让你准备打我一巴掌!
该!
面对这个问题,韩沥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正式开口。
“先说好,这所谓类吕相之言,是你说的啊。我从不认这套。”
“当然。”李斯承认。
但他更知道,韩沥类吕相是吕相自己的想法。
韩沥认不认有什么用?吕相认啊!
“其实……吕相挺可怜的。”
韩沥的这句话,让正堂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度。
但早就被提高了阈值的三人,已经无所谓了。
“凭着三朝元老,辅佐两代君王为相的威势,他的结果也就是魏冉、范雎、张仪这类丞相的结局。”
他想了想,但也想起来,既然讲了,就讲个够。
“但凭着吕相和秦王嬴政的关系……他大概率不是被秦王政赐自杀,就是自己觉得没意思,寻死了吧。”
“那岂不是——文信侯会有害嬴政之可能?!”韩非顿时觉得非常惊奇。
“咳咳咳。”李斯不得不轻咳了一声。
韩沥实在太能说了。
也幸亏韩沥死不得。
而他敢说,自己就敢听。
“但问题在于,吕相的权力结构里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就是秦王政。”韩沥却这样说道,“所以任何人都能害嬴政,唯有吕相不行——因为秦异人已经没有其他子嗣了,最后一个成蟜已经死了。”
韩沥紧接着问出了两个让韩非和李斯措手不及的问题。
“而一旦嬴政没了,秦国的当地宗族为什么不从就近宗室里挑人?可就近宗室里无论挑谁,谁会再度信任吕相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反驳。
“可……可王权和相权之争……”
“这个问题,我刚刚开会跟红莲解释过。”韩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这是典型的长辅幼问题——既如何在幼要全部权力而长想要交权后却不被清算这两个矛盾之中取得共识。”
“辅幼?辅红莲?!”一说起到自己这边的问题,韩非就警惕起来了,“谁辅红莲?翡翠虎?他也配?!”
“还有明珠夫人。”韩沥告知道,“这才是红莲的女版吕不韦。”
我去!
韩非都惊了。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家里了!
红莲确实是名义上女人产业“红莲铺”的统领,但这不代表韩非觉得妹妹只能一辈子当名义统领。
能当实权统领,当然要当实权统领啊。
但红莲对实务的稚嫩是显而易见的,跟韩沥不一样,她确实需要学。
本来他还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把一切事务搞定后,闲暇时教她一两手就够了。
可没想到啊,权力最忌讳真空,在自己没空搭理事情的时候,潮女妖和翡翠虎竟然成了红莲的“辅政大臣”!
这他可就接受不了了,但问题在于怎么办?
李斯也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小小的商场事业,竟然也包含着王权和相权的相争之道!
“……”韩非想了想,随即眼珠转了转,问韩沥,声音开始急迫起来。
“那到时候你怎么让明珠夫人乖乖把权力交给红莲?”
韩沥只能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刚刚告诉红莲的、关于如何通过“润”去把权力一步一步撬回来的方法,又说了一遍。
而韩非和李斯听完,不禁面面相觑。
这方法谈不上太好,但胜在稳,而且双赢。
但反正若是让他们给自己谋、给君主谋,他们不会出这样的策——不仅慢得要死,还要不断分利、让利……
他们宁愿你死我活地捞一把大的,也不想慢慢腾腾地不痛快。
但两人也没有对这个计策是否适合红莲提出什么意见。
因为很简单——涉及至亲的亲人,他们真的不想让她们冒险。
就算是李斯自己,在考虑假若有儿子或者兄弟在这个结构里,干脆还是慢慢来吧。
反正有自己在,急什么呢?
韩非想通之余,突然有个问题。
“你刚刚开会叫上了红莲?是为了什么事?”
“噢,主要是最近和李斯先生一起走进新郑城来的,还有一个罗网的杀手,八玲珑。”韩沥随口说了一个对韩非和李斯而言晴天霹雳的消息,“我呼叫幻梦开会,就是让大家惹不起还躲不起——见到他避退三舍罢了。”
“罗网杀手?八玲珑?!”韩非的声音炸开了,他马上瞪视着李斯,“尔等意欲何为啊?”
李斯也是在呆愣和急剧思索中,马上看着韩沥。
“此事是否属实?!”
他确实不知道此事。
但他很怕这个罗网杀手是吕相派出来的人。
因为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已经里外说不清了,只能质疑信息来源。
结果韩沥一句话就让他死心了。
“不用证明属不属实。我在新郑街头见了他几次了,就是他——一个人,八个不同人情绪轮回交替。”
韩非“腾”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能直接去见他呢?!万一他发现行踪泄露杀了你怎么办?”
“但事实就是,我还活着,而且确认他要杀的不是我。”韩沥的声音很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韩非气的坐下了,不说话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斯只能这么说。
“不需要你说什么。这个罗网杀手的脑袋不对劲。他没自我,也没我,现在不知道是吕相派来的,还是谁派来的。”韩沥直接让李斯安心。
“那也得管!”韩非坚持道。
“可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罗网杀手的自我,是个顶级剑客,名叫黑白玄翦。”韩沥提醒道,“这是个能凭一己之力制造出数百人死亡的猛人。”
韩非为之一愣,开始思索起来。
上次天泽率领四大奇人闹新郑,已经造成几百人死伤了。
如果强行围攻顶级剑客又造成几百人死伤……那韩国实在是太憋屈了!
“卫庄先生已经去联络他的七绝堂去追查八玲珑了。”韩沥告知韩非,“不必加人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除非我们知道八玲珑究竟杀的是谁,不然我管不了,李先生管不了,哥哥你也管不了。”
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战略定力,考验的就是这一刻。在未知中等待已知的一点变数。”
正堂里安静了。
晨光又移动了一点,把韩沥的影子拉得更长。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但从容下面,也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感谢沥五大夫能够告知斯这一紧急消息。”
他把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但是斯更希望沥五大夫把我刚刚问的问题答完。”
对吕相之看法,韩沥确实诠释完毕了。
李斯谈不上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
毕竟未来也许是秦王政的,但现在却还是吕相的。
而他更感兴趣的,是韩沥如何应对历代秦相不体面之结局。
因为这才是对自己更重要的。
韩沥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
“有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你去认识到。这可能是秦相能否全身而退的手段——”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手下一定要有人。不是普通的人,是不能被替换的那种能人。”
“不能被替换的能人?”李斯眨了眨眼睛。
韩非却明白了,立刻反驳。
“这不是臣子自己结成团体吗?这是危害君王统治,不能为雄主所容的!”
“你跟我是韩王子。你再怎么当孤臣,也还有很多血缘关系上的人可以免一免死罪。”韩沥对此不以为然道,“可你能不能为人家想想,为这么多年死的死、病的病的秦相想想。”
他顿了一下。
“他们究竟怎么死的?不就是当孤臣死的嘛。适当孤臣可以得君臣信任,过度孤臣只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不能赌每一任君王都能外圣内王的。而法家专门的刻薄寡恩也导致,越没底线越能够快速上位,但越没底线,越容易没好结局。”
李斯想了想,发现在孤臣和结党之间确实没法完全平衡。
他只能问韩沥会怎么做。
虽然他知道,一定会听到一个怪异的回答。
“简单啊!”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做五年乞骸骨,做五年乞骸骨,乞到君王同意就行了。”
李斯和韩非同时无语了。
“你当丞相是什么啊?!”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恼怒。
“万一做五年真同意乞骸骨了呢?”李斯问。
“那就说明两件事。”韩沥竖起两根手指,“一,你没太大用了;二,你自由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如果是我做丞相,我能做五年就被乞骸骨,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他顿了一下,神色认真起来,对刚刚的方法驱魅道。
“但关键问题还得是朝中永远有人。要结党,但最好行事为公——另外,多联姻。”
他看着盯着自己的荀门高徒们,点了点头。
“没错,吕相实际上真的已经做到了能保命的一切——只是秦王政想让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在他之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所以吕相一旦被罢相后,他自尽,对他自己好,对秦王政好,对吕相的手下人都好——反正秦王政也会保留吕相创造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而对于我……最理想的方法在于,我永远不要当丞相;就算让我当,我也要当了马上就乞骸骨。但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培养不能替换的能人。”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寂寥。
“最后……实在不行,就只能死了呗。”
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入朝堂就是这样,时刻做好赌命的准备。”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对此深有体会的韩非,和刚刚才获得吕相赏识、正在为未来发愁的李斯,都是一脸无言。
反倒是刚刚还装成崩溃模样的焰灵姬,已经安静下来了。
但是,她才不会因为考虑到韩沥的难处就妥协自己不去纠缠他什么。
但是,她也体会到了,为什么韩沥对权力如此弃之如敝。
用一句最简单的说法形容她的感受就是——
鱼与熊掌,真不可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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