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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营回程走了快十天,而韩沥的车队被安置在了后军。
好的一面是,三架马车齐全,还空出了大量的空间——因为他麾下一堆人被用起来了。
白凤被安置在前军,跟着斥候军一起查探敌情。
梅三娘和盖聂依旧护卫在嬴政身边,嬴政的马车被安置在中军护送,李斯和弄玉随中军行动负责文书参赞,而负责保卫嬴政车驾的外围部队由蒙恬的亲兵和韩沥的骑手们组成。
眼下在整个平阳重甲军里,嬴政只相信这两个人带来的人。
至于韩沥、韩重和焰灵姬,就落在了后军,理论上就只需要一人管着一辆马车便好。
可问题在于——蒙恬竟然希望韩沥用他的马车装随军辎重,理由是可以让军中运输大车减负,让行军效率更快。
韩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的马车空间确实很大,随着其他三人被抽走、骑手们都在为中军服务,韩沥这边确定空出了最少一辆马车的空间。
于是这一路上,除了车架上的两个车夫,在头车车厢里,基本上坐着的是焰灵姬和韩沥。
韩重这个混蛋,从来没提出过要换班!
而焰灵姬也仿佛毫不介意地在前往咸阳的旅程里,跟他一路都是待在一个车厢。
你俩在干什么?韩沥很想问一句。
但韩沥对此都不能表露一丝一毫的意见或者抗拒。
不然就会让他们两个以为自己有所求——毕竟一个有所求的主君就意味着服软了。
但他可没那么容易服软。
在必须要维持那种超然的姿态下,他只能不拒绝也不强求。
而代价就是得自讨苦吃。
于是韩沥在车上每天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忙起来。
好在能忙的事情挺多——翻邸报,算账目,在心里推演咸阳的朝局——不然他就得和百无聊赖的焰灵姬对上眼,然后又陷入属于自己的精神折磨里。
不过由于这种不间断行进持续了大概七八天。
此刻坐在车厢里,韩沥已经无所谓要不要和焰灵姬对上眼了,后者也无所谓——因为行车之路实在是太苦了。
他们除了在武遂实打实地休息了两天以外,真的是坐了超过了二十多天的马车。
就在两人都颠得难受的时候,一骑骑兵突然来到车队附近,调转马头,一边与车厢同行,一边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车中坐的可是韩五大夫乎?”
这话让被行车颠簸整得难受的韩沥,以及在车厢壁上靠着昏昏欲睡的焰灵姬恢复了一点清醒。
韩沥忍受着僵硬感,掀开车帘。
被行车颠簸整得难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旅途劳顿的虚耗感。
“是我。”
“奉蒙千长军令,请五大夫速来中军。”骑兵在马背上抱拳,“说是尚公子找您。”
一听是嬴政来找自己,韩沥马上给驭夫下令:“开出队列。”
驭夫娴熟地加快了马速,在另一位车夫的吆喝下,让行进中不披甲的行军士卒让开道路,马车才能穿出队列,在侧道上停稳。
“看来新郑那边有结果了。”韩沥放下车帘,对焰灵姬说道,“你的主人一定帮了忙。”
“我要跟你一起去。”焰灵姬说,“看看你的邸报里有没有我主人的蛛丝马迹。”
“你会骑马吗?”韩沥从来就没看过百越人骑马——南人善舟,北人善马,到了南边还能骑马的,多半是真练过的。
“和你同乘一骑如何?”焰灵姬歪着头用妩媚的眼神看着他,眼神里却同时带着点挑衅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到咸阳后,你就得学着骑马了。”韩沥弯腰钻出车厢,没接她的话茬。
焰灵姬跟在他后面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执拗:“我有轻功,我干嘛要学。”
讲真,要不是此刻他们处于大军行进中,用轻功会引发士卒惊慌,她宁愿用轻功去中军。
韩沥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手脚,抬眼一看——骑兵果然只牵了一匹马过来。
他咂吧咂吧嘴,接过缰绳,轻轻一跃就上了马背。
这个年代的骑兵装备还粗糙得很——有马鞍和笼头,但没有马镫,更没有马蹄铁。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引入的骑兵,本质上还是用于骚扰、迂回的侧翼部队,拿来正面冲锋那是找死。
骑术这东西,他只能算登堂入室,谈不上登峰造极,但短途赶路足够了。
韩沥控好马,手向下一伸。
焰灵姬抓住他的手,然后韩沥把手向自己一带,焰灵姬借力侧坐到了他身后的马背上。
“头前引路。”韩沥对骑兵说。
骑兵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夹紧马腹,向前行进。
“驾!驾!”
韩沥也控着缰绳跟上,马匹顺从地跟着前面的骑兵一路小跑。
后面的马车则继续启动,追赶着落后的队伍。
骑马不是一件能拿来享受的事。
双腿得像扎马步一样长时间控马,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就是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有的选,韩沥宁愿跟着队伍踏步走路。
但大秦军队就在旁边,作为有爵之人跟士卒一起步行,会引发某些军官的不满。
之前路过军营的时候韩沥就试过走一段,蒙恬知道了以后派亲兵来“请”他回去,话说得很客气,意思是爵位不是拿来看的,你顶着五大夫的爵位跟士卒走在一起,旁人怎么看?
是以无视秦国军法者自居,还是觉得秦军怠慢了客人?——韩沥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两者都有。
哪怕韩沥说他在大秦可以算是白丁,那蒙恬就更来劲了,说你要是白丁,那就更应该听蒙恬这个拥有第八级爵公乘的话了。
是的,蒙恬作为千长,也就是所谓的二五百主,其爵位就是公乘。
公乘是大秦爵位中的第八级,与韩沥的第九级爵五大夫仅差一级,而韩沥和前左庶长王齮之间也只是差了一级。
正因为韩沥是五大夫,同时也是韩国的五大夫爵,所以蒙恬就可以拿爵位待遇规则去让其服从——因为这是韩爵,韩沥在这里只能受到尊敬,但不得不接受命令和规则。
要不按爵来算,就得和士卒拉开距离,要不是按白丁来算,那韩沥更要听蒙恬这位高爵之人的话行事。
——说到底,是因为他现在在大秦军队的行列中,一切都得以大秦军队的需求为准。
跟韩沥无语的碎碎念不一样,焰灵姬坐在他后面,倒是觉得骑马挺有意思的。
风从两侧吹过来,清爽得很,周围的景色走马而观,别有一番滋味。
就是得双手抓稳了韩沥的腰身,不然有可能从马背上颠下去——但韩沥控马稳得很,速度不快,几乎跟坐车没什么分别。
骑一次马也不错。
焰灵姬心里想,就不知道韩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呢。压得住心猿意马吗?
压,确实是难以压得住。
在心里承认这点的韩沥目视前方,紧紧跟着前面的骑兵,不紧不慢地控马前进。
身后那双玉臂环着他的腰,背上还有东西靠着——说心里没点旖念那是骗人。
但他现在心里更多的还是另一桩事。
翡翠虎在这一局里,到底还是不是会走向那个结局?如果是,他提前布置的财富收拢策略来不来得及生效?没生效的话,夜幕接下来怎么收拾?生效了的话,他自己又会在秦王面前变成什么?
抱着这种对未来的迷茫,韩沥才能无视任何旖念,专注地跟着报信骑兵前往中军。
到了中军车队,身后突然一空。
焰灵姬注意到嬴政马车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坐着弄玉,孤身一人,便直接施展轻功,如同一道火焰一样掠了过去,钻进了车厢。
这突发情况甚至差点让蒙恬的亲兵骑手们拔剑。
好在旁边韩沥的骑手们好说歹说,告诉蒙恬亲兵此女乃自己人,这才把那股敌意压下来。
韩沥对焰灵姬这种说风就是雨的行径也是头疼。
好在她人出格归出格,但现在身边总归有自己人兜着。
他稍稍提了提马速,来到嬴政车厢的另一边——盖聂也在控马平行于嬴政车厢的左边,一左一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守着这架车厢各一边的窗户——然后才在马上向嬴政拱手行礼。
“尚公子,适才焰灵姬行为无状,我代她向您告罪。”
车厢里传来嬴政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看来,百越也没能完全沐浴王化,天泽还是没把人教育好,野性过甚了。”
韩沥也没多给天泽面子,顺着话头就说了下去。
“焰灵姬,甚至其他跟在他身边的人,与其说是主人跟扈从关系,不如说是狼群中狼王和群狼的关系——认天泽为主,对其他人桀骜不驯。”
“毕竟是刚刚从部落化王国转为宗法制国家,结果还被灭国了。我都能靠着收拢的一万百越人自封一个百越君长当当。当初在我韩国左司马刘意谋害案时,天泽刚刚被放出来,就打算毒杀被我父王收留的上百百越难民,我为了死保难民,不得不与之对抗。”
“自封君长?”车厢里的李斯惊讶得脱口而出。
“你的君长头衔还在吗?”嬴政却对此有兴趣地问道。
“我的君长头衔还在。”韩沥说,“在幻梦部依旧有个头衔管着在韩百越人,只是现在新的托管人是天泽罢了。要不这样,他早就绝望得破罐子破摔了。”
嬴政的声音从帘窗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
“那场对峙,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是你赢了。但寡人记得当时传出来的消息是,上百难民全被烧死了。当时还以为是她做的,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我救走了难民,但也不想继续把他们放在水面上。”韩沥没有隐瞒,“新郑周边总有不知姓名的无名尸,我用一百具尸体伪造了他们的死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斯的声音从帘窗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烦躁:“五大夫!你这是视律法如无物啊!”
他已经明白了自家师兄是如何对其弟弟感到头疼了。
但车厢里其他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嬴政没有接话,车厢外的盖聂面不改色,梅三娘更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在场之人,没人会在乎所谓韩国的脸面——也包括李斯。
李斯就算在乎,他在乎的也是“规则本身”,而不是韩国的脸面。
而嬴政对天泽的兴趣显然比对韩国的脸面大得多。
“你对天泽此人什么看法?”
韩沥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跟稳车窗。
“除了被仇恨烧得没剩多少正常人的思维之外,挺聪明的一个人,条件比我强多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已经定了性的无所谓,“就是有点拧巴。毕竟复仇和复国,他既要又要。”
紧接着他顿了一下。
“看在把这个前太子永久留在韩国对韩国生民太痛苦了的份上,我才替他考虑这些。不然说实话,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潜力怎样?”嬴政追问。
“除了他本人接受过足够的太子教育,他手下那些人——”韩沥斟酌了一下词句,“杀人放火堪堪一用,整军备战差强人意。没有范蠡文种的那种人造化他,他就只能是一辈子的流寇。”
他话音刚落,车厢里传来嬴政一声轻哼。
那声轻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已经把人看透了的确认。
天泽的价值,除去百越太子的名头,也就是那样了。
一个手下没有文官班底的武力强人,能搞乱,但不能立国。
嬴政不怕这种人——怕的是那种会搞乱、会立国、还会跟其他人联手的。
既然焰灵姬这个小插曲过去了,嬴政也就不再耽搁,直言了叫他来的正事。
“沥卿,寡人得恭喜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夜幕组织里的新任财之凶将了。”
韩沥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顿,在鹿皮里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马速,跟稳车窗。
他知道翡翠虎会输,知道翡翠虎会死,早就知道了。
但“一天不盖棺,一天就还能做梦”——这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从新郑出发到隐村前,他推演过这场赌局的每一种走向。
翡翠虎的筹码摆在那里,韩非的破局手段也摆在那里,胜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他不知道结局会以哪种方式来。
他叮嘱过管一,输了就兜底,清理不良资产,能救的就救。
但从嬴政的语气来看——不是“翡翠虎被救下来了”,是“你成了新的凶将”。
那翡翠虎终究是死了。
是死在牢里,同时估计也死在血衣侯的手上。
但不重要了,他死了,才是重点。
而既然韩沥既然成了财之凶将,那就说明韩沥的兜底策略起效了。
可问题在于,他是一个正处于秦国的韩国夜幕组织之财之凶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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