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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凌晨,天还没蒙蒙亮。
韩沥已经穿好正装准备出发了。
他连锻炼都不能做,早餐都不能吃。
因为这是入宫觐见。
也不知道要靠近王前多少步,理论上应该是百步距离。
但如果是再往前,尤其是嬴政和韩沥本身就确立了臣属的这种关系,最少要近前二十步——这还是嬴政知道不能公开这种臣属关系,但为了给天下奇人张目的情况下。
如果走近二十步,一嘴早餐气估计很容易被闻到的。
给嬴政闻到不要紧,他在韩沥家住过,知道韩沥不修边幅。
但如果周边有华阳太后和赵太后就不行了。
赵太后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华阳太后是楚系后宫的领袖,她要皱下眉,很多事情就难办了。
韩沥并不想得罪楚系。
哪怕楚系十几年后会全完蛋,但要是十几年内被楚系整得痛苦不堪,又何苦来哉?
他走过廊道,准备穿过大堂。
灯还没灭完,最后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焰灵姬站在门槛边。
换了一身清凉的百越襦裙,火焰纹从领口绕到腰际,而蛇形纹身则缠绕着全身,发间的火灵簪在微光里轻轻一闪。
她上前来,伸手理了理韩沥的衣领。
那双手很凉,指腹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带着一股百越草药的清香味。
“你是要去宫殿里觐见一国之王的,”她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无语,嘴里念叨了一句“穿得像不修边幅的狂士真的好吗?”
“别整得那么用心了。”韩沥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我听说被觐见之人送到宫廷后,还要脱光一次全身之衣,观察是否有暗器。这些衣服都得脱了再换上。”
焰灵姬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到那件灰麻布大氅上,又移到外翻的领口边缘——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没有任何幻梦标志的灰色长袍。
她伸手撩开大氅的衣角,露出那片灰色长袍,嘴角绷了绷。
“那我希望那个管给你脱衣服检查身体的人干脆送你件好的玄色衣服算了!”
“灰色代表着一种混沌态。”韩沥把大氅拢了拢,声音平淡,“它非黑非白,却融黑融白。”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袍。
“这是我要告诉秦国朝堂的态度:我非道德完人,手段任意,不屑手洗不干净。”
辩不过韩沥的焰灵姬只能收回手,双手抱胸,赌气似地偏过头。
“我倒要看看秦国朝堂怎么把你骂一顿!”
但她站着没动。
偏头的那一瞬,余光正好落在正堂大壁上那副新挂的对联上。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她看了两息,嘴角的绷劲儿松了一些。
“一个‘图’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略微欣慰的语气回头看着韩沥,“总算代表了你在这新环境里进取的态度了。”
“那没办法。”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对联,收回视线,“在咸阳,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一切全都得靠自己争取。”
这是真心话。
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从零开始”——是在零的基础上,翻过一座比自己还高的墙,去捡墙那边的人扔掉的残渣。
在咸阳,他要重来一遍七八年前在新郑做过的事。
不争不抢,不斗不闹。
找那些有力量的人,蹲在他们餐桌底下,捡他们吃剩的、看不上眼的东西。
然后攒起来,一点一点地改,改成自己能用的模样。
再然后——等攒够了,等改好了,再把这些力量捏合在一起,长成自己的东西。
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他手里有人——有了初始积累,反而既难又简单。
简单在于有路径,而且可以开新的路径,难在于需要时刻顾及到这些手下人的利益了。
“可以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七八年前心态的我,但更加成熟和有经验。”韩沥看着焰灵姬,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我得告诉你,困难依旧是重重的。这还是由零到一,成功得看手段,更要看天意。”
焰灵姬没有立刻接话。
她双手搭上他的双肩,掌心朝下,手指微微用力,把他身体固定在自己面前。
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鼻尖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盏快灭的油灯的倒影。
“你总是以人仿天,”她说,声音不大,但眼神带着一种决意,“可我相信,若你不成,别人也很难成。”
“但也请你记住——”
她松开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
“不能在这里为我的主人挣到一个未来,那我回去也没多大意思。难酬之后陪你一起蹈海之人里,必定有个百越人。”
韩沥张了张嘴。
焰灵姬已经收回两只手,其中一只手在按住他的肩膀往外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刚好把他从门槛边推出去一步。
“现在快去吧,”她说,下巴微微扬起,“让秦国朝堂第一次明白他们究竟招惹来了一个怎么样的祸害。”
韩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晨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她火焰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他也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邸。
今天的重点,在于觐见。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车帘垂着。驭夫坐在车架上,手里攥着缰绳,见他出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韩沥走上前,掀开门帘,很自来熟地说道:“哎呀,少庶子,这么早就来接我啊。”
他还以为是甘罗来接自己去觐见。
但当车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照进来车厢里,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当然得这么早,”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然你去咸阳宫觐见,光给你搜身检查就得小半个时辰。”
韩沥的手停在帘沿上,脚步顿住了。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那双眼睛里映着呆滞的韩沥,带着一种老狐狸捕获猎物时的狡黠。
韩沥想放下门帘,退到车下先行礼。
“你想暴露老夫的身份位置吗?”吕不韦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动作。
韩沥的手一顿。
他最终只能撑开门帘,踩着车辕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吕不韦稳坐中侧。韩沥在右边空位上坐下,将衣袍拢了拢,双手交合,向吕不韦拱手。
“不知竟是丞相亲自接我,沥惭愧难当。”
“开车吧。”吕不韦没有看他。
韩沥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轮开始转动。
青石板路面的碎石在毂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从帘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咸阳夏日凌晨前的凉意。
马车驶过灞桥,拐入通往咸阳宫的大道。
“面壁十年图破壁——”
车行了没多久,吕不韦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品一个新尝到的词。
“这就是你的惭愧难当?”
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意味沉甸甸的。
“丞相,此壁非环境,也非指丞相。”韩沥说,“乃局势和世道。”
吕不韦收回目光。
“天下大势,人心是非,这层壁障岂是区区你一人能破得了的?”
他的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激将,只是一种陈述。
像在说风雨来了屋顶会漏,不是诅咒,是看多了。
“因此沥才接受难酬蹈海啊。”韩沥没有躲。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声响从细碎变得沉闷,像从街市拐进了巷道。
“你给嫪毐之策,老夫已知之。”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凭丞相吩咐。”
韩沥微微躬身,没有辩驳。
“老夫哪有什么意见啊。”
吕不韦靠回车壁,姿态松了下来,像一条盘踞在洞里的老蟒。
“夏侯央一介野狗,死则死矣。李通古既然想一条命护住两个人,给他点甜头享受,也是考验他有没有能力用好那份力量。”他捻了捻胡须,对此嗤笑,“长信侯御下不严,既然不必完全毁灭潼山,只是出点血,那就偷着乐吧。”
他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韩沥脸上。
“只是你——你在此似乎丝毫无所得。你图个什么呢?”
“没有夏侯央对我很重要。长信侯不马上与我敌对,对我很重要。”韩沥没有犹豫,“其余都不重要。”
“唔。”
吕不韦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没有发出声响。
过了几息,他换了个话题。
“昨夜,盖聂是否来过?”
“是的。”韩沥没有迟疑。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韩沥自己往下说。
“你对他除了说你的计策,还有些什么?”
“准备写本书。”韩沥说,“另外,问了问所谓魁谷四魈的背景,还有王上要想对付嫪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什么代价?”
吕不韦的眼睛还闭着,但声音里的那层朦胧已经褪了。
“全力信任楚系。”韩沥直截了当,“再找机会踹了楚系。”
“哼哼——”
吕不韦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确实是君王的无情之道,也确实是王上会用的策略。”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多你讨论的事,老夫的探子并不知道,只知道你和盖聂见过面。但你依旧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为何?”
“在秦国,丞相是我现在的主人,但王上是我未来的主人。”韩沥的声音很平,毫不掩饰,“我必须要为未来搭后路,但我绝不背叛现在——就像我在夜幕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不会背叛我的过去。”
吕不韦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那长信侯呢?”
“长信侯不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想直接面对此人。我明面上斗不过此人,就让他专注于半年后和王上的明争暗斗上吧。”
吕不韦对此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
“不是半年了。”吕不韦才开口,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现在是打算推到明年四月份才正式举行冠礼。”
韩沥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又向后拖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凉的、经过计算之后仍旧触底的茫然。
多出来的三个月,看起来是延缓局势。
实际上是把嬴政那一方积蓄力量的速度与嫪毐拉得更开,因为双方的体量不一样——越拖,嬴政赢的难度越大。
而且——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历史?好像嫪毐之乱就是四月份才爆发的。
“赵太后说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日子久远,忘了究竟是正月生的还是四月生的。”吕不韦慢悠悠地把信息递出来,像在递一碟不咸不淡的小菜,“加上正月太冷,四月气候刚好,干脆就定在四月了。”
他偏过头,笑着看着韩沥。
“现在——你还觉得王上的反扑之路还有希望吗?”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韩沥看着灯芯上那簇摇晃的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哼——呵呵。”
但笑声一放即收,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
“在对抗黑暗的时候,我选择投身于黑暗,以暗治暗寻找光明。”他看着吕不韦,并没有慷慨激昂的决绝,只有推演方法的冷静,“如果嫪毐的势力大到极致,我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发动比嫪毐更大的力量来打败嫪毐。”
“是什么?”
吕不韦的目光凝了一下,认真地问道。
“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韩沥一字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
凡是说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推翻整个血统论的角度,但公侯将相的话,还算收一点去说。
当然,这依旧很危险,因为距离完全想到王只有一步之遥。
而吕不韦也恰恰清楚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几息,他才长长地从鼻腔喷出一口气,看着韩沥开口道。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这样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恼怒得像个炸毛的老狮子,“你会让老夫很难做。就算事成了,也会让王上难做——你也没好下场的。”
“但我要开始打基础了。”这不是韩沥不到万不得已才去做的问题,“不然根本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发动得了的。”
“这个话题先搁置!”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闷,“你在咸阳不可以这样做!也不能这样想!”
韩沥敛了眼皮,低眉顺眼。
“好的。”他乖巧地点头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吕不韦的呼吸重新平稳了。
他整了整衣袍,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收拾一团乱了的丝线,打算找个没那么扎手的线头重新开始。
“书又是本什么书啊?”
“叫《封神演义》,西周代商的故事。”
韩沥把自己设想的框架说了一遍。
商因不敬神,天意降罚,西周奉天命而起;阐教顺应天命,截教截取一线生机,两教斗法,贯穿王朝更替。
吕不韦听完,靠在车壁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哼哼哼——”
他笑了,这次是满意的笑,甚至为此击节而叹。
“这才是你韩沥该做的事情啊。既如此,待你授官后,写个调呈给我,我来上奏王上通过此事。”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
“可是,这个年纪的我更想要截取一线生机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苦恼。
吕不韦却如同师者一样看了这个后进者一眼。
“那你告诉老夫,正常情况下应该要怎么写?既然你要截取一线生机,为何你还要汇报给老夫?”
韩沥低着头。
“因为无论王上,还是丞相,更希望顺应天命一点。这书既然要写,要想看到其大行其道,就得按顺应天命来写。”
经过刚刚这一番论调,韩沥也想通了。
大势不可逆,自己的个人喜好也不能完全干扰正统叙事。
这样的话,还不如依靠吕不韦的手段来给自己输送点力量,然后自己可以闲暇时写个原汁原味的《封神演义》。
既能合理捞到力量,也一样可以娱乐自己,娱乐世人,最后寓教于乐。
吕不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哼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这才是一线生机的真正求索之道。”吕不韦对于韩沥一点就通的个性,感到了孺子可教的满意。
马车继续前行。
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
“你给了甘罗一个什么建议?”
吕不韦换话题的语气很随意,但那句问话的分量不比其他任何一句轻。
因为这是吕不韦在这段旅程中最后也需要了解的问题。
这也是他直接代替了甘罗亲自来接韩沥的原因,自从那次送韩沥归家之后,吕不韦就发现甘罗身上有了一种韩沥的气质。
那是一种发现真相,不再幻想,但依旧在准备的气质。
这让甘罗更内敛了,也更危险了。
他知道韩沥一定把当初所谈的关于甘罗入朝堂的限制告诉了甘罗。
但一个少年能从本应该的精神崩溃变成现在一副神物自晦的样子……韩沥的作用一定特别大。
而韩沥对此的回答则是:“放下为家族争光的情结,尊重为个人思考的命运。甘氏家族只要存续就好,他想要治国安邦,为何不尝试改头换面呢?”
“去哪改头换面?”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在猜答案。
“阴阳家。”韩沥说。
“哼哼哼——”
吕不韦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满意的复杂。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两下。
“你这一策,倒是为老夫、为王上和大秦解了一难。”
他的声音放慢了。
“但东皇太一得郁闷死。尘缘未了,甘罗势必有苏醒的一天。”
“他可以自己出手暗中把甘罗家族杀光啊。”韩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吕不韦却摇了摇头。
“那甘罗这柄利器就会最终噬他了。想他这类幕后之人,最不喜欢直接出手,那会留下隐患的。”
“可惜,我在大秦。”韩沥一句话意有所指,“不在他阴阳家内部,不可能为他做过多考虑的。”
吕不韦没有马上接话。
但沉默一会儿,他还是说道:“确实如此啊。”
吕不韦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这也算他把韩沥放在秦境的唯一好处了。
虽然他也知道,韩沥一定会继续给自己不省心的。
对于韩沥的磨砺和压制,他是永远不会停息的行为。必须持续到此子被毁坏或者达到符合他要求的形状为止。
亦或者……互相折磨?
反正除了他,王上也会接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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