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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谒者韩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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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中郎三卫的食肆。

    韩沥端着木盘,慢慢落座。

    今日是他的轮值站岗日,按中郎户郎的差事,昨夜那场变故本不该影响上值。

    但昨夜确确实实影响了今天上值。

    换上甲胄站了半上午岗,两条腿倒不觉得酸——甲胄穿了一个多月,札甲贴在身上的重量早就不是负担了。

    但胸口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像有条绳子从横膈膜那儿缠着,每呼吸一口都绷得紧。

    他低头扒了一口粟米饭,嚼了两口,咽下去。

    菜羹是凉的,咸味沉在碗底,寡淡。腌酱菜嚼在嘴里倒是脆生生地响,但那点咸辣味儿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散了,留不住。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食肆。

    昨晚的事,在咸阳不是什么秘密。

    二十六条人命,一夜间躺在一座新开的弈棋馆里,天亮之前就被巡防军拖走了。

    尸体有没有经过廷尉署的大门,他不知道。

    但消息是瞒不住的——老秦人贵族的家徽都出现在衣服和刀柄上了,想捂也捂不住。

    今天上值的时候,韩沥就做好了被针对的准备。

    那些出身关中老秦人、在朝中做郎卫的,未必跟被处置的那几家有直接关系,但兔死狐悲四个字,不管在韩国还是秦国都通用。

    他甚至在铜锏上多抹了一层油——万一真有人要动手,至少拔出来的时候不会卡住。

    但吃了快一刻钟的饭,食肆里来来往往的郎卫们经过他身边时,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的端着碗蹲到墙根,有的靠着柱子扒饭,有的边吃边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目光掠过他,像水流过石头,滑走了,没有停留。

    韩沥把箸搁在碗沿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难道是长信侯的情报有误?

    不至于。

    白芊红不是那种会传假信的人。

    那会不会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往下走,一道影子就落到了他的食案上。

    “韩户郎。”

    韩沥抬起眼。

    一个同袍郎官站在他面前,微微躬着身,甲叶闷响了一声。

    “户令请你过去一下。”

    “好。”韩沥把箸搁下,端起木盘站起身,甲叶在起身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他没有多问——蒙恬不是那种随便找人的性子,既然亲自差人来找,必有缘由。

    韩沥走进将之室的时候,不出意外,李信和王贲也在。

    三人面前的食案上已经空了,碟子撤了大半,只剩一壶酒搁在桌角。壶嘴还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谷香。

    李信最先看到他。

    这位骑将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嘴角一咧,笑了。

    “你昨晚杀了几个人?”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调侃,“脸苍白成这样,有这么脱力吗?”

    “实话说……一个都没杀。”韩沥把木盘放在桌上,坐下,摇头。

    李信的笑收了一瞬。

    王贲也看过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蒙恬没说话,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韩沥夹了一口菜羹,咽下去,才开口。

    “我用了一种音杀之术,让那些刺客全都瘫软不得。”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然后我的人无伤杀了他们。”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代价就是我脱力了。”韩沥补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音杀之术?”王贲往前倾了倾身子,眉眼之间浮上一层兴趣,“这种技术,能否为大秦军队所掌握?”

    “我昨天演奏完,直接脱力了。”韩沥一边扒饭一边实话实说,声音被饭菜闷得有点含混,“而且音杀之术不分敌我的——我事前还要我的人捂住耳朵,保持定力,不然一样中招。”

    “噢。”

    王贲把身子靠了回去,兴趣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收得干干净净。

    军队要的是可复制、可持续的手段,一个用一次就脱力、还分不清敌我的东西,再好也没用。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再问了。

    李信却没有被这个话题带偏。他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重。

    “你昨天不应该将之杀光了。”

    韩沥抬起头看他。

    “留些活口,”李信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烦躁,“才能坐实到底是哪些人对你的袭击。现在一个活口都没了,全死了,你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韩沥把箸搁下。

    他不能说那里头有第三方的加料。

    不能说那些刺客本身就是被人推出来的弃子。

    所以他只能把责任推给自己。

    “第一次在秦国遭遇这种事情。”韩沥的语气带着一种真切的后怕,“在韩国,水面下的解决方式就是要杀透一点。”

    蒙恬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杀透了,才能指定谁是加害者,从而一股脑地还回去,”韩沥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同样的手段在给自己认为的敌人时,也一样能出其不意。留活口,就是暴露后台的同时,也打破了不成文规则。”

    蒙恬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重视现实更甚于真相?”他总结道,语气不重,但听着不是赞扬。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否认。

    “我在韩国十年,”他说,语速不快,“我见过真相被查出来之后,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的次数,比见过凶手伏法的次数多得多。所以我更看重结果。”

    蒙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变了。

    “如果你和你认定的敌人,实际上是第三方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呢?”

    韩沥放下箸,看着蒙恬。

    “我没那么多想法。”

    他的语气放得很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谁想要成为黄雀在后之人,都得尝试和我来一场同归于尽之戏。我可以死,但任何利用我的第三方一定好不了——会给第四方以可乘之机。”

    将之室里安静了。

    黄雀在后,听起来精妙。

    但精妙的算计建立在一种假设上——被算计的人会按照黄雀设想的方式去死。

    韩沥的意思是,他不保证自己会按照任何人的设想去死。

    他可以死。

    但他死的时候,一定会拖着那个利用他的人一起——至少绝不会让利用他的人好受。

    算到最后,那第三方便会发现,吃掉一个韩沥的成本,远远高于吃掉他之后的收益。

    “损人不利己?!”李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不就成祸害了。”

    韩沥倒没有反驳。

    “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嘛——”他把箸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笑了,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没有什么讨好的意思。

    “虽然不对,”他说,“但我未必不能为之。”

    三个年轻将领各自看了一眼,神色微妙。

    “话说回来,”韩沥正想吃点东西,箸伸到碗边又停住了,抬起头,目光在三张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刚想起来什么的怀疑,“这次是因为墨菊号而平白无故失去了捞一大把老秦人贵族里,在中郎郎卫的有几位啊?”

    他把箸搁在碗沿上,手指还搭着,没有放下。

    “我要注意谁?”

    蒙恬还没开口,李信就不耐烦地一挥手。

    “这种人你不需要担心。”

    他的语气笃定,像在下一道不用商量就能拍板的命令。

    “郎卫和武郎官需要的都是身世清白的关中良家子,咸阳籍的一般都是有后台重点关照的——只有没有眼力的人才会拒绝市价购置。”他的嘴角往下一撇,不屑从骨子里透出来,“过去根本没有这种规矩!”

    王贲接过了话,语气比李信平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墨菊号的事情一旦确立后,”他说,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我就告诉了相识之人:如果涉及女人产业的铺面收购,不要阻拦,否则后果自负。”

    他看了一眼韩沥。

    “只有朝中没有真正枢纽之人,才会傻呼呼以为大贵族集体以市价购铺是犯傻服软。”

    王贲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而这些人的后果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被问罪。”

    韩沥听了这话,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蒙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不过,我们能保证的,只仅限于中郎三令这六百人。”他看着韩沥,目光沉稳,“至于你即将要去的谒者系统里,有没有人和那些被问罪的人有关系……这我等就不能保证了。”

    韩沥的箸悬在了半空中。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谒者?”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一口饭放在嘴里,差点吐出来,连忙捂住了嘴。

    “我……”他咽下去,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蒙恬,“火线升官了?”

    将之室里又安静了。

    王贲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介于笑意和叹息之间的弧度。

    “更像是水到渠成。”他说。

    韩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李信的目光就像一把刀一样剜过来了,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行了,就你创造的东西,升你个谒者已经是众望所归的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别再自贬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沥。

    “不然我真生气了。”

    韩沥看着他那张被晒成赤铜色的脸,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谦辞咽了回去。

    “倒没有自贬……”他说,声音不大,“但我好歹也才干了一个多月啊?”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

    “不应该起码得满一年才能外放吗?”

    蒙恬的神情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

    “谁叫你给出的东西太多。”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大秦是个有所受,必有所予的国家。就我们知道的来说,你给出的东西,就不是朝廷能以一个中郎郎卫能交差的。”

    韩沥沉默了,随即叹了口气。

    “唉……”他把箸搁下了,没有再拿起来,“我才刚刚习惯了这里。”

    李信的脸一沉,直接把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大丈夫何必做此儿女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为大秦,为王上效力,哪里有习惯于一处一说?你做谒者,也只是朝廷识才,把你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罢了。”

    他的语气虽然硬,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关中武将特有的、不屑于绕弯子的认同。

    王贲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开了口。

    “不过……”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讲笑话时才有的松弛,“过去你初担任议郎的时候,只上了一天职,就来到了中郎。”

    韩沥想说什么,王贲没给他机会。

    “中郎户郎这里担任了大概一个半月,”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就被转为了谒者了。”

    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挂了一会儿,像在品一壶已经酿好的酒。

    “不知道谒者能担任多久就得转了。”

    韩沥也配合地露出一脸无奈。

    “我努力任满一年。”他说,语气认真到像在下军令状。

    因为谒者一般任满一年就可能会被安排外放了。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点。

    三个郎令难得同时回了一句:“我看难喽!”

    下午的时候,谒者传了旨意,宣布韩沥正式晋升成了谒者。

    韩沥拜谢之后,就在中郎三令和谒者内侍的注视下卸了甲,恢复了一身长袍的样子。

    但铜锏却不能卸,因为这是上一道王命特别赐予佩戴的,只能入殿前先交于内侍,出殿后再度戴上——只有等到明天之后,铜锏才能不被戴上。

    为什么要谈入殿的事情呢?

    因为嬴政要求马上见到韩沥。

    青砖地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栅栏。

    前往章台宫的时候,一路上是由赵高在引路。

    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午后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双手拢在袖中,随行在韩沥身侧,真像一个为韩沥引路的宦官。

    赵高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走了几十步,他偏过头来。

    那个角度让韩沥想起上一次被他领进宫的时候——身体还朝前走着,脖颈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过来。

    “我得承认,你的手段真烈。”赵高的话慢悠悠的,笑容里带着冷意,“确认可能有敌意后,直接闹大事端,逼着朝廷一举击杀几个家族所有人来震慑宵小。”

    “那我手段用错了吗?”韩沥问。

    “不,恰好没有。”赵高似笑非笑,那丝弧度挂在嘴角,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人们总算能区分你和你哥哥了——毕竟敢主动染上鲜血,敢于脏手之人,还是和相信法理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很自然地接上了。

    “但我还是得感谢某位不知名的第三方。”他看着赵高,声音不大,但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高没有看韩沥,目视前方,甬道尽头的光线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谢他做什么?”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加料固然让问题复杂了许多。”韩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不急不慢的节奏,“但却让一个原本很脆弱的构陷变得有理有据起来。有我的损失和这些刺客尸体,这些家族不脱层皮,就想躲过去实在是不可能了。”

    “只是脱层皮吗?”

    赵高把头转回来了,那视线直直地盯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有趣、但还没让他完全满意的器物,声音带着讥讽。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我向来行事以最低结果为准绳。这次火烧弈棋馆本来就是主动出击没有证据的自导自演,哪怕再加上一堆没留下活口的刺客,有他们的家徽又如何?”他顿了顿,“家徽是缝在衣服上的,不是长在人脸上的,没有活口,就天然有破绽。”

    “你说得……那是公平公正的律法环境。”赵高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挂着,但底下的温度没有一丝暖意,“是你哥哥喜欢,但也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一套。

    他对此嗤笑一声:“那些反对者,他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问题——而是他们在反对一个几方共同推进的项目。本来,要铲除他们还得脏手,但现在,手也不用脏了。有个现成的理由,你觉得他们会不将其敲骨吸髓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能搞定了。”韩沥对此舒心了许多。

    “你竟然觉得这里还会有仗义执言的人吗?”赵高对此不禁嗤笑一声。

    “搞死就行。”韩沥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不在乎死人,就怕死不了人。不死人,无法震慑四方。”

    赵高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是一种试探者在终于确认某件事时的、既满意又不那么满意的复杂。

    “那你确实可以放心。”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没有你哥哥这种既较真,又会查案的人。”

    甬道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廊道里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赵高放慢脚步,声音忽然一沉。

    “但你的隐瞒,倒是挺让我感到惊喜啊。”

    韩沥偏过头看他。

    “一种音杀之术,你没报上来。”

    赵高的语气不重,但“没报上来”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韩沥觉得廊道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无法报。”韩沥摇头,语气笃定,“碧海潮生曲是一首我知道,我学会了,但我一直没用来御敌的曲子——它能造成多大威力?我也不知道。你不能让我汇报一个连我都不知道有多危险的技术,这还是我昨天第一次用。”

    他指了指自己面色青白的脸。

    “而这就是我用过后的结果,我自己都想不到——我要知道消耗这么大,我为啥不用别的残忍手段呢?”

    赵高没有说话,但那双丹凤眼眯了一下。

    韩沥知道他没信。

    但没关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实不需要被人相信,只需要存在。

    “你的手段让我想到离舞,虽然她已经死了。”赵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的这个手段比她复杂的多。骤然听到下会猝不及防,有所准备也会因为定力不够而中招——这可以算是顶级音杀之术了。”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几个音杀之术的研究方向。”韩沥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狮吼功——简单,直接吼叫慑敌;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借古筝指法释放气劲;天龙八音——这是以古琴配合独特的指法来达到杀人的目的。”

    “人常言:贪多嚼不烂。”赵高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但人也常言:技多不压身。”韩沥耸了耸肩。

    “好,碧海潮生曲我记录在案了。”赵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如果你哪天又用了不属于你上报的武功,今天类似的谈话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直到你以为可以脱离控制的那一天,然后你会见识到另一面。”

    “我不在乎东西被记录。”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我更在乎,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废为宝,废物利用。法后王而胜先王。”

    赵高看着他,目光一凝。

    “这……就是你如此藐视越王八剑和苍龙七宿的原因?”他嗤笑一声,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隔着鞘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你想压过这些上古力量。”

    “我知道成不了。”韩沥的脸上恢复了平淡,声音不高,但笃定,“但我就是要试试——因为一旦成了,就是我对那些追寻者最好的嘲讽。”

    赵高的脚步停了下来。

    韩沥也停下来。

    廊道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一长一短。

    “罗网……也是这些力量的追寻者之一。”赵高一字一顿。

    韩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笑意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发白。

    “所以,我一直当自己是死人。”

    他看着赵高。

    “只是衮衮诸公,王上和赵高大人让我活着,我才活着罢了。”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变。

    “希望等你有家有口的时候,”赵高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语气还能这么轻松通透。”

    韩沥跟上他,没有接话。

    章台宫侧殿。

    内侍把铜锏接过去的时候,韩沥的手指在锏柄上停了一瞬。青铜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一层被体温捂热的、微微发涩的凉意。

    内侍低着头,双手捧着铜锏,退到殿外。

    韩沥把手收回袖中,跨过门槛。

    侧殿比正殿小得多。

    御案设在靠窗的位置,案上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兽炉里的轻烟从铜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不浓,但绵长。

    嬴政没有坐在御案后面。

    韩沥以为自己会看到嬴政坐在那里等他的画面——批阅奏疏、沉默寡言、眉眼之间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冷意。

    但侧殿没有奏疏。

    御案上是空的。

    嬴政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膝上铺着一块棋盘,棋盘上站着木雕的棋子。

    嬴政正在和盖聂弈棋。

    问题是——

    韩沥把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又放下去,再收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下的竟然是国战象棋——也就是国际象棋,有王和王后的那种棋!

    可韩沥发誓,他没有任何一个订单是要送到王宫的。

    是有人献棋给王上?

    还是盖聂昨晚把一副棋给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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