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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以真为器,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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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着吕不韦的阴沉,韩沥想了想,只能这么说一句。

    “在我给您个解释前,我先跟你说一下……对每个人,弄玉有事,太后负责的背后含义是不一样的。”

    吕不韦继续表情阴沉,但下巴已经稍微抬高了一点,显示他在听。

    韩沥先定了个基调。

    “我不是一个付不起代价的人。”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对相邦,他自有一套商人模式的说法,“不是说我把谁看得过重——”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道:“但是丞相,我们不能否认一句话:东西投入进去,总要有回报吧?如果不能是实际的回报,就得是起码值得的务虚式回报吧?”

    “哼。”吕不韦只是冷哼一声。

    “老实讲,弄玉进了乐府,我没有全力阻碍过;弄玉入宫,我也没有说极力制止。”韩沥摊开手。“但在当时,第一个向我告知的是白芊红,消息来源是长信侯——这让我瞬间怀疑,这究竟是赵太后的意思?还是长信侯的意思?”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以为是长信侯的意思。”韩沥坦诚道。

    “吼吼——”吕不韦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你怀疑是长信侯的意思,于是你就直接拿太后的性命去抵抗?”

    笑完他直接耷拉下脸:“你简直不可理喻!”

    “关键……长信侯据说有在宫里奸淫过宫女,又秘密处理之的传闻。”韩沥叹了口气。“我嘛……又觉得我送个人跑去给长信侯奸杀,我又能捞个什么?什么都捞不到!长信侯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从长信侯身上获取什么,只是不想为敌而已。”

    他的语气放得更低了一些,同时也无奈地摊开了手。

    “相邦啊,我总不至于在朝堂上为了不为敌去背个龟公外号吧。”

    吕不韦的眼神锐利地盯在他脸上——虽然他的神情没那么恼怒了。

    “哼!要不是你现在大势已成,多少人求着送美女给他,他都不会要!”

    话讲到这里,他紧接着问道:“那这跟太后负责怎么又牵扯到一起了?”

    “我嘛当时就给了两条路给长信侯:要么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让我见见太后,解除一下最近以来的矛盾。”韩沥轻咳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但……我深知不把情况说得严重点,长信侯会以为我回心转意想勾引太后的。”

    “噢?”吕不韦的眉头猛地一挑,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所以让太后负责只是一个托词?你只是为了折中之策才这么说?”

    “不,这是真的。”韩沥对此还是强调道。

    吕不韦的眼神又重新冷了下去。

    “相邦,我不是不知道太后比弄玉的位置更重要,我不是失心疯。”韩沥对此解释道。“但太后对很多事情没有清晰的准备——很多宫斗上的事情,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我不把事情说重点,就没人当真,而没人当真,就现在太后这个态度……”

    他微微伏低身体,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撕破脸的斗争一定会发生,她可能还以为这是件可以解决的小事情呢。”

    吕不韦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

    “但她的行为,只会让王上愈加失望,到最后直接将之弃之不顾,如果最后王上赢了的话。”韩沥看着神色一愣的吕不韦继续说道。

    “那他能听谁的?无非楚系罢了,然后是他自己——那太后的作用就一点也没有了。但相邦,您结束相邦职位后的人身安全还真就需要太后这点亲生母亲的人情关系来维系住一点。”

    吕不韦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看向韩沥的目光认真了一些。

    “怎么说?”

    “王上对太后的态度是认为,太后要情人不要王上。”韩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在思索了一番,推演出太后一旦让嫪毐成功发动袭击,最大的可能是嫪毐成功的情况下,太后可能命不久矣。”

    “哼!”吕不韦对此也是一脸厌恶和无奈。“这不显而易见吗?他要上了位,那现在的王上,势必会被托词为老夫之子。那太后什么下场?老夫什么下场?楚系那批人什么下场?只有短视的人才看不见——这就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紧接着,他的神色也极为颓萎。

    “但……她不会听老夫的。”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疲惫。“自从嫪毐在侧,她招老夫入宫无非当入幕之宾,就是不听老夫任何言语——当了太后啊,人就变得趾高气昂起来。”

    伤春悲秋了一刹那,吕不韦的神情就马上锐利起来,下一句话接得很紧,目光重新盯在韩沥脸上。

    “所以,你要坚持以太后负责为由,就是让嫪毐允许你单独见太后?”

    “对。”韩沥没有犹豫。“因为要让嫪毐真的认为太后有生命危险,才能同意由我单独去见太后,去向太后下最后通牒,在下通牒的同时顺便为她明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吕不韦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他完全可以在场……”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除非你真的有办法?”

    “太后一死,东出暂止。”而韩沥还真给了个理由。

    “嘭!”

    吕不韦顿时气得在桌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帛书歪了一角,香炉里的轻烟猛地晃了一下。

    “你真是个小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抑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背发凉。

    “这是我昨天晚上刚想到的。昨天白天和前天想到的方案是借助秦王宫在后勤和秽物进出,杂役和内侍宫女的管控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如臂使指的情况下直接潜入进去动手。”韩沥对此解释道。“刚想到的这个无解一点,之前的那个有种防住了,短时间就用不了的限制。”

    他的语气平淡地非常无所谓。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有这念头的人给干掉!”吕不韦没好气地说道。

    “相邦啊。”韩沥的语气放软了,同时带着讨好,但也坚定。“我这个人虽然有喜欢做这样那样的设计,但终究还是个喜欢把事情摆在台面的人。可有些人,是放在心里去阴戳戳地设计,用慢性的、可累积致死的手段害人呢。”

    他看着吕不韦。

    “您说,人能防得住表露出来的人,能防得住隔在肚里的人心吗?”

    吕不韦垂下了眼睛。

    那沉默不长,只有三四息,但官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兽炉里的轻烟都飘得慢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老夫也知道你是个很现实而不拘泥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的人,但为何这次要如此坚决而过激?”

    “责任。”韩沥也严肃起来,一字一顿。“一切起于赵太后无法在享受权力时,承担责任——本来她的问题只是长信侯的问题、相邦的问题和王上的问题,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但我是个必须要承担责任的人,我靠承担责任成为今天这样的人。”他看着吕不韦。“这个叫韩沥的人也许可以不完美,不道德,不顾后果,但他一定要承担责任——这是这件商品最大的卖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所以……当弄玉被我从流沙薅来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对她有一份责任——大家互不相负的责任。”韩沥看向吕不韦。“而当太后执意让弄玉入宫的时候,我会失责,因为我在宫中没有抓手,也不需要抓手,所以弄玉出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吕不韦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当这个叫韩沥的商品一旦失去担责这个亘古不变的卖点,他还是一个合格的商品吗?”韩沥看向吕不韦认真地求教道。

    吕不韦沉默了。

    那沉默不短不长,刚好够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太后这一手……确实欠考虑了一点。”

    韩沥却摇了摇头。

    “其实,我并不认为太后欠考虑,她是欠关注。她没错,但是她不需要体谅他人,于是就只能我来想办法。”

    他悠悠地补了一句。

    “毕竟,她过去是您的美姬,被您托付给了先王。后来,先王和您离开邯郸,她独自一人抚养王上,受尽委屈。”他的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不应该再被提起的事。“好不容易回到咸阳,好日子没过个几年,先王驾崩,还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在和她的孩子抢王位……她不安全,于是就得靠您。”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他以非常严肃和震撼地看着韩沥。他看着韩沥,像是在重新看一个人——这是第一次他看到有人以一种抽丝剥茧的行为分析着赵姬的内心。

    “现在,王上成王上了,但他有主见,简单一句话就是儿大不由娘——可是做娘的太后已经不单单是个母亲,而且还是一国最高地位的人。”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吕不韦的目光起任何波澜。“她需要男人的滋润,需要爱,需要被关注,需要掌控感——而后者来源于早年您和先王对她的背弃感。”

    吕不韦用一种近乎骇然的目光看着他。

    “你如此洞悉太后心性,为何不去胜过嫪毐?”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不可思议是压不住的。

    他现在真的满心不解。

    韩沥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真的可以给她以真心,我是历来以真心为武器去对抗强敌的。可是,我不想利用这点。我不想让王上和相邦难受,我不想让太后的心被我掌控。”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在我眼里理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一个会和我坠入无尽的情欲深渊的可怜女人。”

    “可你不理她,她反而还来劲了!”吕不韦接过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无奈的东西。

    然后他看着韩沥,目光里多了一层敬畏,那敬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忌惮更深。

    “韩沥……”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你可知这话一说出去,我会提防你。”

    “但我真的不视您为敌。”韩沥坦然看着吕不韦。“我用一片真心为您着想,您能拒绝得了吗?”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既然她薅走了弄玉,也就不得不与我产生联结,那我就只能根据她的心性量身打造一套让她明白自己未来的方案了。”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情愿。“当未来的一切路径出现在她眼前时……希望今天她还能安然入睡,因为都不太好。”

    “哼哼……”吕不韦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种凄凉。“自作孽啊!”

    他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魏无忌虽然死了,但他有个美姬,肚子里有个遗腹子,她现在在魏国举目无亲……考虑到你今年上半年欠了他一个巨大的人情,你愿意庇护她吗?”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魏无忌的美姬。遗腹子。

    这不就是惊鲵和未出世的田言吗?

    嘛也!你竟然让惊鲵堂而皇之地住在我的府上!

    这些词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回答,在压下来心中巨大的惊骇后先问了一句。

    “唔……魏无忌的孩子好歹也是宗室,魏室不养?”

    吕不韦用一种叹息的神情看着他。“你也知道魏无忌死于美酒和御妇人这两件事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不带个人好恶的淡然。“但你一定不知道,魏王在魏无忌死后,暗中下达了清除令,现在很多魏无忌子嗣……都死于意外。”

    “这……真的假的?”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惊骇。“魏无忌都死了,他的子嗣们没必要……”

    “只要有篡位风险,就必须得清除,尤其是魏王越来越不行了。”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老夫可以向你承认,很多魏无忌子嗣的死亡都是我罗网干的,但却是魏王默许的。”

    当然,对苍龙七宿的争夺这一块,吕不韦就不打算向韩沥透露了——反正韩国的类似这玩意早就被罗网查清不在韩沥身上。

    他甚至抬眼看了下韩沥,语气略带揶揄。“要不然你在韩国待得好好的来秦国做什么?不就是你四哥干掉了太子,再待下去要么他干掉你成为新太子,要么你干掉他成为新韩王,没有解决方案了,才来这里的嘛!”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吐了一口气。他没法反驳。

    “你的那个人情还作数吗?”吕不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揶揄地问道。

    “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韩沥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去。“既然信陵君魏无忌于我有人情,他最后的子嗣我必然相护。”

    但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无奈和迷茫。

    “只是我才弱冠之年,平白无故多了个怀孕的美姬,从哪说理去啊?”

    “哈哈哈——”吕不韦的笑声在空旷的官房里荡开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愉悦。“少年不风流枉称少年。多几桩风流逸事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你的家臣韩重不是有妻儿在新郑嘛?可以先按韩重纳妾的名义给安排着,然后再怎么处理就行。”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自家的情况,甚至是韩重的家庭情况,罗网都一清二楚。这就是罗网。

    然后下一刻,吕不韦的脸色恢复了冷峻,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要不然……反正魏无忌算是我罗网的敌人,他的子嗣全被我们斩草除根也是可以的。”

    惊鲵打入魏无忌府上成为魏无忌爱妾后杀死魏无忌本身是件正常的刺杀委托。

    结果再接下来刺杀魏国禁地守护者魏无名获取苍龙七宿盒子的事情后,盒子是空的,魏无名死了,但惊鲵叛逃了。

    出了这种事,导致赵高一直在外面搜寻叛逃惊鲵的踪迹。

    直到有消息称齐国的罗网分部见到了惊鲵的踪影后,罗网只能猜测惊鲵是送了一样什么东西前往了齐国——但在齐国哪里?是什么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而更大的猜测在于……惊鲵会不会是在打入魏无忌的过程中,怀了魏无忌的孩子,才导致的背叛。

    也正是这个孩子,让吕不韦突然萌生了一个打入韩沥核心圈的计划。

    现在,就看韩沥入不入套了。

    不过,入不入套,吕不韦都没有损失。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看着吕不韦,看了两息,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无奈地摆了摆。

    “咳……”他轻咳了一声。“我是不是一旦不接受这个遗腹子,说我不讲信用的谣言就会四散传播呢?”

    “些许恶名,你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吕不韦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你要能接受这个孩子,梅三娘不也问心无愧一点?披甲门的典庆到时候也无法拒绝你的招揽,岂不两全其美?”

    韩沥沉默了几息。

    兽炉里的轻烟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然后他开口了。

    “哼哼……”那笑声短而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为了责任,我担了。但老实说,我这个本身只奢望在秦国能活十年的人,突然接手一个孩子这也……”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拧巴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告诫还是点拨的东西。

    “保持这个只打算活十年的想法,也许你能活二十年。”

    他的语气不高,但那句话落在韩沥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然后他挥了挥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做好准备去应付太后吧。”

    而他也可以去安排人接洽惊鲵了——拿潜伏换安稳,看看惊鲵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换。

    “下官告退。”

    神色复杂的韩沥也只能无奈地行礼后,倒退着离开了官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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