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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大典的钟声从章台宫正殿的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厚棉被敲一面铜锣。
韩沥站在正殿外那长长阶梯的最下一级,脊背靠着冰冷的石栏,仰头看着咸阳宫上方那片被灯火映成暗橘色的夜空。
他的位置离殿门太远了,远到殿内那些乐声、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传到他这里时已经被夜风揉碎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偶尔有一两声特别尖的,像哪个醉酒的郎官把酒盏碰翻了,声音从殿门缝隙里挤出来,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可以说,这是秦国上层少有的一次能坐下来,其乐融融并且不会把矛盾放在台面的一晚。
而对韩沥而言,最高兴的一点在于,他进不去那个大典礼。
进不去。
不是因为被排挤,是因为他确实没资格。
他既不是高官重臣,也不是嬴姓宗室,甚至不是楚系贵族。
谒者秩比六百石,在咸阳宫里算个中层,放在守岁大典这种场合,连殿门的门槛都够不着。
哪怕很多人都想要他这么一个人在场,但都得回答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是谁?他有什么资格进入这种场面?
而有些情报,哪怕是嬴政、赵姬、楚系、吕不韦和嫪毐这些台面上的人都不想让外人所知。
所以……哪怕他已经深度介入了秦国中枢事务,但他现在的状态,正好就是那年十八,守岁大典,站着如喽啰
但他很满意这个位置。
因为安静。
对他而言,最舒服的状态永远是——我改变了世界,但没人知道这点。
今夜的咸阳城,长街上会无人,檐角只有风。
所有人要么在宫里参加守岁大典,要么在家守岁。
整座咸阳城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拢住了,安静得连犬吠都听不到。
但韩沥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抱着剑,站在阶梯侧面的阴影里,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如果不是韩沥知道他在那儿,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盖聂。
“话说……”韩沥偏过头,目光落在盖聂那道瘦长而挺拔的剪影上,“你有没有考虑过……像卫庄先生一样找个伴啊?”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把他腰间的剑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剑就是我的伙伴,理想就是我的同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阶梯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至于其他……我不负不惹。因为我始终觉得作为一个剑客拖累别人……是不义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阴影里透出来,落在韩沥脸上。
“倒是没想到你对太后的接触竟然起了结伴之心,甚是难得。”
“别开玩笑了。”韩沥摇了摇头,嘴角那丝弧度收了一瞬,“我认识的词永远都是责任——情、爱、羁绊和友谊……我一个也不认识。”
盖聂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廊道尽头的虚空里,像是在等韩沥把话说完,但韩沥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你承担不起成为太后支柱的责任?”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你是在担心你的选择。”
“我怕——因为我不懂爱,我懂责任,可太后不懂责任,她只懂情欲。”韩沥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我的责任告诉我,太后的独立,有助于王上行事上少点孤独感、专制感——但如果代价是我被太后拖住,他视我为敌的话……我的付出太大——但收获呢?”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不怕付出,就怕不值。这条命如果不创造足够的影响,就此消耗掉简直是巨大的浪费。”
“够了!”
盖聂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韩沥的嘴合上了。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正殿里的乐声又飘过来一阵,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酒肉气,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把你的话告诉他,让他来决定吧。”盖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你走的比我远,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好。”韩沥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韩沥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像是要把方才那点沉重从肩上抖下去。
“黑白玄翦后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盖聂摇了摇头,“但我会时刻准备着。”
“哇偶……”韩沥长吁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全吐干净了,“这下子我在秦国的生活就彻底安静了。直到一月初之后我的日子才会继续忙起来。”
“你的日子会轻松?”盖聂偏过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不信,“你有这么多关系网,出点事情你就得开始处理了。”
“但开始下雪后的日子……”韩沥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就现在这帮喜欢在温暖的府邸里猫冬的贵族而言,没人盯着的我才有些许的喘息。”
“那祝你玩得开心。”
盖聂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廊道尽头那片被灯火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像一尊石刻的像。
韩沥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石栏,听着远处殿门缝隙里透出来的乐声被夜风揉碎又拼起来。
又过了一阵,守岁大典进入到开始宵禁的时候了。
大谒者——也就是谒者仆射,谒者们的头——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站在廊灯下面把值夜者的名单念了一遍。
韩沥竖着耳朵听完了全部名字。
没有他。
他愣了半息。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盖聂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我先走了。”
盖聂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韩沥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轻快得像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从谒者厅的偏房里取出了那个多层食盒组成的复合木箱,用手掂了掂——分量还在。这几天辛勤准备的那些剩菜,可不能在和太后吃完一顿便饭后就这么浪费了。焰灵姬、梅三娘、韩重和白凤都能分食之。
弄玉没办法。她现在是宫中女官,轻易出去不得——至少热度得降下来先,过两个月韩沥可以请求一下。如果和赵姬双方还能继续交流下去的话。
红鸮就得看情况了。这几天接触下来,这人对他府上的两个女流——焰灵姬和梅三娘——简直像见了仇人一样,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两个女流自然也不待见他。白天红鸮会主动去收服附近街道帮派,以便于打探信息,不会出现在弈棋馆;晚上他嫌韩沥府上可疑探子太多,从不回一次韩沥府邸。他和韩沥的团队形成了一种断层。
不过韩沥还是会让韩重额外备了一份精美的餐食送去弈棋馆——毕竟名义上他还是自己的人。
但这些剩菜……留给府上人自己处理吧。
他提着食盒走出宫门,自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的空地上等着了。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刀疤,是新郑跟过来的老人。他见韩沥出来,麻利地掀开车帘。
“回府。”
“诺。”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朝咸阳城的坊巷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的声响在宵禁后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一边运功,一边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到回家之路的中段了,然后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他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风声,不是车轮声,是有东西在屋顶上移动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睁开眼。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韩沥敲了敲车厢顶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车底。”
车夫明显一惊,但不敢多言。他翻身下车,利索地钻到了车厢底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贴着车轴和地面的缝隙,不动了。
韩沥轻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车厢顶上。
此刻的街上正处于宵禁,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民居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天际铺了一层暗沉沉的橘光。巡军还需要一刻钟才会到这里,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四面八方都有。
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藏在角落里的朋友——”韩沥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长街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这里是大秦地界,咸阳脚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缓缓扫过。
“如果是罗网……请告诉我最近犯了什么事——我依稀记得吕相邦应该还没说要杀我;如果是来自别国的朋友……请记住,这里是咸阳,罗网的大本营。”
沉默。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像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声音:“交出……那个女人!”
韩沥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家现在就一个百越女人,一个魏国女孩,”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你说哪个?”
“美姬……连同她的孩子!”黑暗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尖了一些,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韩沥破口大骂:“泥马!人家还没到呢!”
这究竟是什么狗屁杀手组织,人都没来,还敢找自己要!
“她应该死……你敢收……你也该死!”
这句话说完,街道四处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持剑杀手。
他们从街口的阴影里涌出来,从两侧的屋顶上跳下来,从巷道的拐角冲出来,四面八方向着马车围了过来。剑刃在暗沉沉的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脚步杂乱却裹着一股死士才有的决绝。
韩沥没有丝毫的纠结和停顿。
他一个跟斗从车厢顶上翻下来,靴底落地的瞬间已经扑向最近的那个剑客。右手张开,五指如同铁钳一样扣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那人想抽剑绞剑来划伤切断他的手指,但剑脊被韩沥的手狠狠钳住,纹丝不动,像是插进了石头缝里。
与此同时左手已经摆出了七星螳螂拳的特殊杀招——秘肘。拇指和食指之间那块结实的肌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嘭”地一下。
第一个剑客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剑从手里脱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韩沥右手放开抓着的剑脊,向后一格——专门练双臂横练的防御力硬生生挡住了刺向自己后腰的那一剑,剑尖撞在他的前臂上,刺破衣袖,却没能再进一寸。
他抓住那道剑势,向外一拉,借着对方收力不及时的惯性把距离拉近。转身搓踢——鞋底精准地踢中了后方那刺客的小腿。
“咔嚓”一声闷响。
那人小腿被踢折,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侧面跌了过去。韩沥没有等他落地,上半身已经转向下一个敌人,双手格住两把同时劈下来的剑锋,下半身一个大力足球踢——鞋底直接命中那人的颈椎,劲力透进去,像是踢断了一根干透了的木柴。
紧接着韩沥一指头直接点碎了缠着自己的刺客的喉结。
三个。眨眼之间。
但剩下的十来个已经围了上来。
韩沥发现光拿双手对抗这些兵器,实在憋屈。
他气劲一顶,把近身的三个人逼退了半步,大踏步冲到街边,单手抓起一根靠在墙角的竹竿——婴儿小臂粗,约莫五尺长,是用来撑晾衣绳的那种。他手刀一劈,竹竿一分为二,断口参差,碎竹丝翘着,像两根没开刃的短枪。
韩沥双手各握半截,拇指与食指扣住竿身,其余三指虚握,竿尾抵在小臂外侧,摆出一个双短枪的起手式。竹竿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两根铁棒。
第一个刺客冲上来了。剑从右上斜劈下来,带着一股子蛮力。
韩沥右脚往前碾了半步,右手竿从下往上撩——“啪”的一声脆响,竹竿头在剑面上弹起,剑锋被带偏了半尺,擦着他的肩甲砍空了。左手竿不等对方收剑,往前一送,竿尖精准地撞在那人喉结上——像是用一根短棍在喉咙最软的地方顶了一下。
那人闷哼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往后折了过去,双手捂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干呕。
风声从右肩袭来。第二剑。
韩沥没有转身。双手倒持竹竿,让竿身贴着自己的前臂,向右后方反手扫出——左竿在肩胛骨上方架住了劈下来的剑锋,竿身被压出一个弯弧,又弹回去;右竿像蝎子甩尾一样从腋下反撩出去,正中那人肋下。竹竿头和肋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像是锤子砸在湿布上。那刺客闷哼一声,剑脱了手,整个人弓着腰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膝盖一软,趴在了地上。
“咔。”那是岔了气的声音。
然后声音密集起来了。三把剑从正面同时递过来,步调不一,攻速有快慢,但距离拉得极近,像是排练过的合击。
韩沥右脚踩在倒地刺客的背上借力,左竿从外向内劈进三人剑网的空隙,搅了一个大圈——竹竿裹住三把剑的剑脊往外一荡,竿身和剑脊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嗡嗡的金属颤鸣。
右手竿趁这一荡的空隙,从下路打进去。连续三次抽打——脚踝,膝盖,膝盖。三下在同一个呼吸里完成。
第一人中竿,脚踝被扫中,重心一偏,单膝点地。第二人的膝盖被击中时身体已经前倾,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往前栽了出去。第三处落竿最重——竿尖直中那人膝盖弯,那人身体一翻,连人带剑侧摔出去,后脑磕在街边拴马桩的基座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第五个刺客从左侧跳上马车厢顶,居高临下想刺韩沥的后颈。
韩沥在听到木板被踩响的那一瞬间已经侧了半步。右竿朝上挑开刺下来的剑尖,左竿横扫那人脚踝——竹竿在马车厢板上一借力,他整个人矮身闪出,反手抓住那人的脚踝,将他从车顶拖了下来。摔落的过程中,韩沥用膝尖在那人后背垫了一下,声音很闷。
那人落在地上,脊背弓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车夫抱着头趴在车底,眼睁睁看着一双靴子从马车的另一侧摔下来,然后就不再动了。
还剩下五个。
他们散开了一圈,不再贸然冲杀。剑横在身前,脚步微微交错,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了,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韩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竹竿。竿身上斑驳陆离的全是剑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要劈进竹节里,碎竹丝参差地翘着,像是随时会断。
他抬起头,灯笼的光从他侧面铺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里。
“还有必要么?”
没有人回答。
然后剩下的刺客冲上来了。
这次韩沥没有等。
他的身体主动撞进最近一人的怀里——右竿先架上对方的剑,左竿短握,竿尾从前臂外侧弹出,反手砸在那人太阳穴上。竹竿弹起的瞬间他已借反震之力转向下一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右竿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刮响,扫在第二人小腿上;左竿同时离手掷出,打着旋戳进第三人胸口,将他的攻势打断了一拍;韩沥没有停顿,左手已经从地上抓起另一根之前被踢落的竹竿——原本是撑衣竿的另一截——压住了第四把剑的剑脊,顺势向前一送,尖端顶在对方喉结下方三分的位置,用力刺了进去。
没有枪头的枪照样能捅人。
那人向后倒去,剑从手中滑落。韩沥的右竿已经扫到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的手腕上——“啪”一声脆响,那人虎口一麻,剑脱了手,打着旋飞了出去,插在街边的泥地里,嗡嗡地颤。
韩沥左手竿紧跟着点在他的胸口。“噗”的一声闷响,那人像被一柄重锤砸中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街边的土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韩沥直起身,右手竹竿在指间翻转了半圈,重新握好。
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满地都是人。十几个刺客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人捂着肋部干呕,有人抱着膝盖蜷成虾米,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只能一口一口倒气。没有一个人能靠自己站起来。
韩沥把两根竹竿并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
衣服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肩臂处也被削去了一片布料,露出下面毫发无伤的皮肤。除了眼眶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血痕,是被飞溅的碎竹丝划的,淡得像一滴朱砂在水里洇开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还在倒气的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走到第一个刺客面前——就是最开始被他秘肘击晕的那个。韩沥低头看了他半息,然后抬起脚,靴底落在他的脖子上,“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他没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走到每一个刺客面前,用他的脚踩撅了他们的脖子,没漏掉一个。每踩折一人的脖子,他的破口大骂声就不加掩饰地迸出来。
“去泥马的!”
“大晚上闲的没事干,去上只狗,上只羊,上只猪啊——都跑来我这里了!”
“告诉你,魏国除了乐灵太后跟红莲有点联系,魏王室跟我韩沥一点关系都没有!”
“敢整我?!我让你大梁死十倍以上的人!”
“咔吧——”
“咔吧——”
“咔吧——”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有人在掰断一捆干透了的柴火。车夫趴在车厢底下,听着那些声音从车轴旁边传过来,隔着木板传进耳朵里,又闷又脆。他见过韩沥生气——但那都是在谈判桌上,在朝堂上,在对着那些大人物时压着嗓子的冷。他没见过这个。他不敢探头。
韩沥踩折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脖子,直起身,把脚从那人的颈椎上抬起来,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蹭掉沾着的血沫。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气全部吐干净。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脸上的血痕照得发亮。
过了几息,他恢复了正经,转过头,朝车厢底的方向说了一句:“出来吧。”
车夫从车厢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爬上辕木,抓起缰绳,等着韩沥钻进车厢。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辚辚声,把方才的一切都盖了过去。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了。
他知道这些刺客就是罗网找来的替死鬼。
恰恰不是因为消息失误而来早了——而是告知着韩沥,魏无忌的遗腹子美姬确实是在被一股力量追猎着。
因此这场刺杀代表这个表面上的美姬身份,实际上阴差阳错怀着魏无忌骨肉的惊鲵也终于和罗网达成了共识。
她要来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气。
马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长街上的灯笼把车厢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最后被坊墙的转角吞没了。
长街上恢复了死寂。十几个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青砖上,姿势像被随意丢弃的布偶。
一阵极轻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然后黑暗中有人动了。
一群黑影从街口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动作快而整齐,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们蹲在那些尸体旁边,开始做手脚:有人把一些家徽别在刺客的衣领内侧,有人把原来的武器换成了带有特殊标记的剑,有人用布把尸体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露出面孔——像是在给一件件器物做最后的整理。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多余的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叮当。
屋顶上,一个身着秦军护甲、头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正俯瞰着整条街。
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手边有一柄特殊的大剑——剑身比寻常的剑宽了整整一倍,剑脊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紧身渔网劲装,腰肢修长,小腹微微隆起。
她的脸很冷,冷到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安静下来的决绝。
她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的纹路在暗光里像蛇鳞一样一层叠着一层。
青铜面具男人偏过头,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这就是你将来最少十年里需要关注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像是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回声。
“任务很简单——挺适合你这种失败者,不是吗?”
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条长街上,落在那满地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被罗网杀手们重新布置过的痕迹上。
“我……没有任务。”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杯凉透了的水。
“随你怎么想。”男人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但你创造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生命,并且为了这个生命去对抗罗网——你应该很清楚……无论你怎么逃……都逃不出罗网的控制。”
女人沉默着。她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会放弃的。”她说。
“啊……无聊的母性。”
男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冷淡。
“但是首领既然觉得你和你创造的生命值得一用,那就无所不用其极……反正……”
他偏过头,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钉在女人的脸上。
“你给我记好了,任何魏国人敢来找韩沥兑现当初他给魏无忌的人情承诺的话——无论是谁,都得杀了。”
“因为这个人情……就是能护住你的和你未出生孩子唯一的护符,而罗网……不希望任何魏人能够得到来自韩沥的人情兑现。”
女人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她没有说话。
面具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长街上。罗网杀手们已经处理完了尸体,正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中,像潮水退去一样快。长街上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死寂,只是那些尸体身上的印记已经换了。
“你怎么看这场刺杀与反刺杀?”青铜面具男人问女人,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惊鲵。”
惊鲵的目光在长街上缓缓扫过。那些被重新布置过的尸体、那些被换过的武器、那些被擦拭干净的面孔——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他要用剑……这里会解决得更快。”
“你们……想让我把惊鲵剑交给他?”惊鲵偏过头,目光落在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上,“掩日。”
“他……适合任何一把剑,但他……不想用剑。”
掩日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罗网……想让他用剑。”
他顿了顿,目光从长街上收回来,落在惊鲵脸上。
“但这是罗网和他之间的小游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当好你的角色……魏无忌的美姬,带着他的遗腹子。”
惊鲵眯着眼睛看着掩日。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她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她和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她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形退入黑暗中,像是被夜色吞进去了一样,无声无息。
掩日站在屋顶上,青铜面具在暗光里泛着冷沉的哑光。他目送着惊鲵消失的方向,没有动。长街上的灯笼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肩甲上的披风吹得翻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屋檐的另一侧。
长街上只剩下那些被重新布置过的尸体,和街边那两根满是剑痕的断竹竿。
竹竿横在青砖地上,碎竹丝在夜风中微微颤着,像是还在等着谁的手再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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