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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3章 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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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轮子碾过寿春城的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响声在清冷的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车厢里,三个人各据一角。

    焰灵姬挨着韩沥坐在主位侧席,朱色劲装的袖口挽到腕间,六支火灵簪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幽的红光。

    她双手抱胸,目光在天泽和韩沥之间来回飘,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天泽坐在车厢的另一处侧席,正对着焰灵姬。

    蓝发披散在肩胛上,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昏暗中微微收缩。他双臂抱胸,下巴抬着,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冒不爽两个字。

    韩沥坐在主位上,玄色大袍的下摆铺在坐垫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颗干果蜜饯——在指间转了两圈,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自从答应你去代管那些百越流民——”天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复仇都无法畅快肆意!屡屡在我的仇人面前落入下风。”

    他说到“落入下风”的时候,赤瞳里的光跳了一下。

    韩沥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我没建幻梦时,还曾畅想在广袤的楚国大地纵横捭阖,在基层闹事,叫普通庶民推翻贵族,抢回一切。”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让普天下的贵族都去死。”

    天泽和焰灵姬同时抿住了嘴。

    “但那时没幻梦,这就是不切实际的梦,而且没人保护我。”韩沥把手里的蜜饯核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蜜渣,抬起头看着天泽,“现在——幻梦在我手里建成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遗憾的弧度。

    “可我脑海里的毁灭欲却必须压缩在我的脑子里,我没办法再让我讨厌的贵族死光光,因为我有了牵挂。我获得了护身之物,可我没法完成我让贵族死光光的志愿,你说——”

    他歪了歪头,看着天泽。

    “谁更闷?”

    天泽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也是贵族!”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

    韩沥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厢壁,高昂起头,目光穿过车厢顶棚的木板,像是要看向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时刻都要保证一把刀对自己,一把刀对敌人。”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在宣誓,“我真希望让我讨厌的贵族送入地狱后,我再陪着他们一起在地狱煎熬——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惜没人会帮我。”

    天泽没有说话。

    焰灵姬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辕杆上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声音。

    “啊……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人!”天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郁闷还是认命的调子。

    韩沥把目光从顶棚上收回来,落在天泽脸上。

    “毕竟你曾经高高在上,只是一朝坠入深渊——你想爬上去。”他摇了摇头,“可我是主动坠入深渊,并且一直在挖掘黑暗。”

    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和天泽平齐。

    “论黑暗和极端,你比不上我——我既生不逢时,也不想为世人所容。”

    天泽的赤瞳微微缩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这种措辞来跟他比谁更惨——而且他还真觉得自己输了。

    “所以我们之间能谈正事了吗?”韩沥问了一句,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剖白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天泽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我来楚国——是想找黄歇的麻烦,另外也想想看看因为王位更替——代表着楚国苍龙七宿的宝盒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他换上了谈正事的口吻,语气恢复了那种一方霸主的沉稳,“结果焰灵姬竟然告诉我,黄歇明天就要死,而楚国太子悍竟然可能不是老楚王的种——哼哼——”

    他冷笑一声,赤瞳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报应。天大的报应。”

    韩沥摆了摆手。

    “只能说,因为李嫣得到过春申君临幸的缘故,加上又被献给了老楚王,时人有此怀疑罢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冷静,“要知道,除了李嫣生下的两儿子,老楚王还有个庶生子负刍,鬼知道是什么真实情况啊?”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把膝盖上的袍摆整了整。

    “另外,我哥韩非听闻后,想要救黄歇的命。”

    天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头偏向一侧,蓝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半边冷峻的侧脸。

    “那他依旧有可能是我要谋杀的对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韩沥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而是换了个更务实的方向。

    “看明天。”他说,“明天如果我们止住了李园针对黄歇的刺杀,你最好去保护李园。”

    天泽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听焰灵姬说他对你在韩安置的百越人特别感兴趣,想要当做逃奴给带回来。”他的赤瞳里闪过一丝厌恶,“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奴隶百越子民的人合作?”

    韩沥没有急着反驳。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是上万百越人,你不妨告诉他实情。”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和一个正在赌气的孩子讲道理,“如果上万百越人是可以全被当做逃奴送回来——那楚国处理逃奴的压力得多大啊?”

    天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韩沥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个话题。

    “欸——我去年有半年没管了,百越流民有没有增加?”

    这一句问得天泽脸色更难看了。

    “截止到今年初——新的百越编户齐民者大概在二百户左右。”果然,参与了政事后,天泽脑子里都是有数据的,报起数字来一点都不含糊,“我大概隐匿二十户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憋屈就跟火山喷发一样往外冒。

    “自从当了这个监管,不是忙着百越宝藏的正事,就是要去处理这些百越人邻里村落的鸡毛蒜皮事!烦死了!”

    韩沥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

    “我记得,那些村落里都会自发地组建村正、三老和技术官的啊?很多鸡毛蒜皮事不可能会到你头上。”

    天泽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那是被什么东西憋急了之后才有的反应。

    “但是两个村落之间的争水、斗殴、村外婚嫁受欺负,猛兽出没要除害,种地遇见不干净的东西——”他一口气报出来,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个字咬得又重又狠,“这些——这些全都得我在处理!”

    韩沥看着他这副快要憋炸了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微微一弯。

    “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把问题摊给幻梦啊?”

    “然后我如何去获得那些百越人的民心?!”天泽气歪了鼻子,赤瞳里的火光都快喷出来了,“那些百越人岂不又是成了为你赚钱的财富,而不能成为我的子民。”

    韩沥摊开手。

    “恭喜你——你终于能名副其实地开始运用自己的太子治国教育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拥有自己的财富的感觉就是这样,好受吗?”

    “哼!”天泽猛地偏过头,从鼻子里长长喷出一口气。

    那声哼,闷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焰灵姬掩着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清脆脆,像一枚石子丢进了方才还紧绷绷的空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朝韩沥眨了眨眼——那个Wink又快又俏,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天泽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焰灵姬立刻收起笑,板正了脸,但嘴角那道弧度的尾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天泽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韩沥。

    “第一说完了——还有其他理由?”

    “其次,楚太子悍除非真的很倒霉,不然他的王位是板上钉钉的。李园作为他的舅舅,确实应该获得高位。”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分析局势时的笃定,“而且黄歇已经担任了二十四年的令尹。要不是我们有为了保护李斯和让我哥扬名的需要,他早该死了。”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目光落在天泽那双赤色的蛇瞳上。

    “如果他明天能活——下一次,楚三户和被保下的李园,势必要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让其死亡。”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你应该有这种手段吧?”

    天泽沉默了片刻。

    那双赤瞳里的光从方才的烦躁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考量——他在认真盘算这桩交易的价值。

    “可我这样不相当于帮了仇敌?”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声音里的抗拒还在,但比方才软了几分。

    韩沥听出了那层松动。

    “他们有需求,你有手段,这就是筹码。”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而筹码就是能让你捞到东西的方式。只要这个要求不涉及楚三户和李园的切肤之痛,他们未必不会答应。”

    天泽的眉头还是拧着。他把双臂换了个交叠的位置,手指在肘尖上轻轻叩着——那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和脑子里那些念头较劲。

    “我如何去相信他们的承诺和事后不找我麻烦?”

    “你不必去相信他们。甚至你做了事情后要赶紧走。”韩沥的回答来得又快又干脆,“如果你要钱,你必须当面结清。如果你需要一个百越之地的君长名头,也需要提前讨要——一个印也是合法名利。”

    天泽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寸。

    “我不需要楚国的官印。”

    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笑。

    “但有了这枚楚国官印,在你需要开辟楚国百越故地的第二战场时,就是最好的幌子。你举旗复国,楚国必须要打你;你以楚国君长夺另一位君长的地,有印在手,你可以静下来发展和隐藏自己。”

    天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没有马上回答。

    车厢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的鸟在叫——叫声拖得又长又尖,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

    “楚国怎么会忘记给我的这枚官印?”他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所以要从李园那里拿。”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我告诉你,作为楚王的舅舅,他有权力,但他的命注定不会长。楚国是楚三户的,而他们一定不想看到第二个黄歇。李园是必死的。李园死了,秘密也不一定保存——那就是你官印启用之时。”

    天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突然微微偏过头,用一种之前没有过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你说你曾经想要南下?”

    韩沥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的那股笃定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疲惫。

    “太晚了。”

    他摇了摇头。

    “最强之国早就视我为所有物。”

    天泽抿起了嘴。那双赤瞳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不是沮丧的暗,是理解了某种既定结局之后的暗。

    “那个最强之国还想一统六国?”他抽着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哼。谁能想到,一番机关算尽,到最后,有可能全被那个国家给掠夺。”

    “尽量往南走。”韩沥就一句话,“在瓯越和闽越附近开土封疆,或者在南越往西。”

    天泽猛地抬起眼。

    “我堂堂赤眉龙蛇,要被西陲人撵得到处跑吗?!”

    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韩国那副死样子,随时没。”他把目光从天泽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楚国因为黄歇和李园这桩事,死不死都是大乱。这两国家都要顶不住了——何况汝乎?”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天泽突然起身。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蓝发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百越男服的衣袍下摆扑啦啦响了一下——整个人已经钻出了车门帘。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车帘被他带起的风鼓了个半圆,又哗地落回去。

    “吁——”

    车夫猛地拉住马缰。车轮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车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谒者?刚刚怎么感觉身边有阵风从外面吹过啊?”

    韩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朝帘外随口提了一句。

    “没事。继续开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又恢复了那种咕噜咕噜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焰灵姬从方才天泽离开的方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在我和那个盖聂在的时候,说你没焚世之念,只是在叙述一种可能的未来。”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过分量才往外送,“但你在我的主人面前,说的却是你一直在有在楚国引动暴乱的欲望——”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泛着光。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你觉得呢?”

    焰灵姬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是在从韩沥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扒出真相。

    “我感觉两句话都是真的。”她的声音笃定——火魅术给了她这个底气。

    “那就行了。”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只要话语真就行。”

    “但两个人领略到的意思却截然不同!”焰灵姬皱起了鼻子,语气里的不满和困惑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一定有一个是假的!”

    韩沥看着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八玲珑就是黑白玄翦过于没有自我的时候产生的八个人的面具。”他的声音忽然放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秉心而论,我最起码也有两到三个撕裂的视角——”

    焰灵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作为一个贵族子弟出身,我当然希望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环伺在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这个我想要的——但这个我早早地就被现实给压得不成人形。”

    韩沥的语调里没有什么起伏。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全是做各种实验或者杂活庶务磨出的细碎伤痕。

    “作为一个在夜幕待了十一年的老资历,我看到了夜幕组织在韩国大地上造就的伤痕。多少人过得苦不堪言,多少生命被隐没于黑暗中。这样的我扭曲,势利,算计且极端,而且根本不在乎自身是否干净——因为我早就脏了。”

    他抬起眼,看着焰灵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自知的平静。

    “最后一个就是秉持着苍生笑的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个我没啥大特点,也没啥大本事,只有希望世道能少死点人的期望。但这个我——唉!”

    他没把那口气叹完,自己先摆了摆手。

    “怎么了?”焰灵姬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兴趣和急切不加掩饰,“说啊。”

    韩沥摇了摇头。

    “说的差不多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寿春城的夜色里,“既然我哥、卫庄先生和李斯三人强强联合——就看看黄歇明天能否活下去吧!”

    焰灵姬靠回车厢壁上。

    她抿着嘴唇,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翻了好几层,最后归结成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可就算他明天能活下去——你却撩拨我的主人出手——那他也活不久。”她摇了摇头,“多活一段时间有什么用?”

    “多活了一段时间,我哥在楚国的名声起来了,李斯所担心的嫪毐刺客能被解决了,你的主人有筹码找楚国要东西了——”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下来,“原本是无的机会,现在被这样一番操作变成了有——这还是没意义吗?”

    焰灵姬看着他那几根手指,沉默了。

    “无中生有——”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总觉得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荒谬。

    明明黄歇还是要死的。

    明明谁都知道他活不了太久。

    但偏偏——

    韩非能借着救他的名声在楚国打响名号。

    李斯能借着楚国的力量追捕嫪毐刺客。

    天泽能借着保护李园拿到官印和筹码。

    每个人都能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捞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看着韩沥,只能眼神复杂。

    太奇怪了。

    这个人,太奇怪了。

    ———

    翌日。

    天光刚擦亮,寿春城还裹在冬春之交那股湿冷湿冷的晨雾里。街面上照旧冷清——国丧期间铺子全关着,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衣襟上的白布被风掀得一下一下地翻。

    韩沥穿戴整齐从会馆里出来的时候,阳泉君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也等来了眼睛略带一些血丝的阳泉君和李斯。

    阳泉君一看到韩沥那张精神头十足的脸,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韩沥小子,昨天睡得很好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字字都往韩沥耳朵里戳,“可老夫和李斯被你哥哥折腾了整整一晚!”

    韩沥站在马车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那两张疲惫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无辜的笑。

    “可我要随着你们折腾——那必须得按我喜欢的方式来吧!”

    阳泉君差点没把幽兰剑拔出来。

    “我可去你的吧!”他喷了一句,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你这样做了,我们还出得去吗?!”

    韩沥没躲那口唾沫星子。他只是笑了笑,拱手道:“所以我这不是把问题交给有能者居之嘛——不知你们做得如何呢?”

    说着他迈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往阳泉君肩膀上的各处穴位捏了捏。

    力道不重不轻,位置恰好。

    阳泉君正要继续发作,话还没出口,忽然“欸”了一声——肩膀上的酸胀感被那一捏生生散了大半。

    他马上换了一副脸色,指了指自己的另一边肩膀:“这边也来点,不能一个肩膀舒服了,另一个不舒服。”

    “好。”韩沥笑着应了一声,转到另一边给他捏了捏。

    “唉呀——”

    一阵推宫过血之后,阳泉君舒服得眯起了眼。

    他把脖子转了转,活动了一下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还在,但那股恼火已经散了大半。

    不过他睁开眼之后,还是没好气地瞪了韩沥一眼。

    “你等可知——就算他躲得过今天,也活不了太久了。”

    韩沥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偏过头,迎着阳泉君的目光。

    “可是,现在就死——岂不是太便宜李园了嘛?”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意味,“起码——要让李园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国家主人,然后再通过死亡让其长记性。”

    阳泉君昏花的老眼忽然一锐。

    “你果然——不能待在楚国。不然,你会比黄歇还要恐怖。”

    韩沥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所以我不就在秦国了嘛。”

    阳泉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韩沥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是福是祸未可知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就像你未来的妻——是谁,真的对你有影响吗?”

    韩沥放下了按摩的手。

    “事在人为。”他给了这个回答,语气平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我要立刻打包票,您真的信吗?”

    阳泉君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摇了摇头。

    “那这事以后再说。”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率先登上了马车。袍角在车门帘上晃了一下,随即被车厢里的暗光吞没了。

    韩沥转过身,看向李斯。

    李斯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看见韩沥准备伸手过来给他捏捏,连忙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熬夜一晚,我还能接受。”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当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的时候,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怎么也盖不住。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究竟对秦国是什么影响?”

    韩沥收回了手。

    他站在马车前,晨光从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

    “反正不是坏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必引爆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李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也对。只要不引爆楚国,怎么做都对秦国不是坏事。”

    他把手里那卷帛书搁到一边,撑着车辕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下摆,第二个登上了车厢。

    韩沥站在车门前,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最后一个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

    车夫甩了个响鞭。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咕噜声——在清冷的晨光里,朝棘门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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