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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刚刚被拉上车的时候,韩沥还不以为意。
所以韩非叫他单独走一趟,他权当是兄弟之间随便聊聊。
然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马车走了快半盏茶的工夫,韩非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韩非坐在主位上,紫袍的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就是单纯地不说话。
他又看向卫庄。
卫庄坐在韩非身侧,白发垂肩,双目微阖,像是入定了一般。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太严肃了。
他在脑子里把韩非可能找自己谈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理论上,韩非唯一应该跟他有巨大分歧的地方,就是存韩这个目标。
韩非要存的是韩国的国体——那个羸弱的、苟延残喘的、却承载着韩氏宗庙社稷的韩国。
而韩沥想存的是韩国人,是韩国文化,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至于那个国体本身,他不在乎。
但这个分歧并不足以让韩非敌视自己。
韩非很聪明,聪明到明白改变一个人的执念比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更难。
他要么想办法说服自己——这基本不可能,韩沥自己不也早就放弃改变他的念头了?
要么就只能接受,然后各走各的路。
况且,从韩非的角度来看,弟弟在秦国不正是韩国最后一道保险吗?
万一他有朝一日在韩国失败了,至少秦国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非是一个极端理性的人,唯独在存韩这件事上过于感性。
但不管怎么想,自己的人设先天上就不是他的敌人。
而且刚刚在令尹府外、在棘门前、在阳泉君的马车旁,韩非对自己也没什么敌视的意思。
该配合配合,该调侃调侃,兄弟之间随意的很。
那这么严肃是为什么呢?
韩沥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自己在过往的行事上有没有让韩非感到不适的地方。
这倒是有。
在秦国的中枢会议上,他不止一次表达过不在乎秦国吞并韩国的态度。可以让秦国接收韩国的土地、财富、制度、人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迟早会融入秦国,他对此没有任何抵触。
但如果秦国中枢会议上的秘密能传到韩国……那秦国还打个屁的六国啊?
凡事都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该守的秘密绝不能乱说。
当然他的阳谋是另一回事——让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从阻止——但秦国的国家机密不是能拿来闲聊的东西。
可就算韩非真知道了自己在秦国会议上说过什么,又怎么样?那不过是韩沥不在乎国体、在乎韩国印记融入秦国的策略体现。
韩非能拆解这个方案,也仅此而已,他还是没有敌对自己的强烈需求。
韩沥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
如果以上这些都不是韩非如此严肃的原因——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自己在韩国的某种布置,或者自己在秦国的某种布置——被韩非抓住了把柄。
而自己在韩国的布置中,唯一能让韩非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一件。
密会明珠夫人的事情,被卫庄透露给韩非了。
韩沥猛地转过头,看向卫庄。
卫庄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双目微阖,脊背挺直,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像是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
好,案子破了。
果然是这件事被泄露了。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在脑子里铺开这张牌。
具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得等韩非开口才能确定。
但如果韩非想借此来批判他——那他可就想多了。
都半年了。
他韩沥人又不在韩国,跟明珠夫人的接触早就断了个干净。
这半年来什么影响都没产生,明珠夫人对红莲——或者说对红莲公主——的绥靖策略也一直在执行,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韩非凭什么批判他?
当然,韩沥知道韩非的逻辑不会是这样算的。韩非这种儒家出身的法家信徒,算的是道德账,不是效果账。
所以他得想一个能后发先至、用来驳倒韩非的激进话题。
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数落呢。
马车在韩沥的沉默和韩非的沉默中继续往前滚。
其实也就一街两坊的距离,差不了太远。不一会儿车夫勒停了马,车厢外传来韩国会馆门口那两盏旧铜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细响。
三人依次下车。韩非走在最前面,韩沥居中,卫庄垫后。穿过那道窄廊,跨过月洞门,便是正堂。
不出所料——卫庄在正堂门口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胸,往门框边一靠,把空间让给了兄弟两人。
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随即被闩上。
堂中只剩两个人。
韩非站在正堂中央,背对着韩沥,沉默了足足好几息。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把他那道紫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
然后他转过身来,沉声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弟弟,你是不是一定认为只要成事,就不必考虑宗法伦理、道德纲常,只需要结果到达就好?”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没错。”他不在意地说道,“因为如果考虑这样那样的话——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而你做到了什么事情?”
韩非的脸皮微微一抽。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从哪头开始骂的、无可奈何的笑。
“噢——果然就是以结果论在堵为兄。”韩非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韩沥的胸口,“是,在你眼里,我这个哥哥师承荀夫子,当上了司寇的人,屡屡在韩国碰壁,还继续不服输地往墙上撞。”
他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上,五指张开,指节用力到发白。
“但为兄对做到的事情都感到骄傲,都对此问心无愧!”
“说的好像我问心有愧一样!”韩沥也嗤笑一声,“权力和责任,我享受到了多少权力,就承担了多少责任——就算明天上刑场,我都能笑对人生!”
“可你能做得更好!”
韩非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半拍。他往前迈了一步,紫袍的袖口从案角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既然能化百家为己用,你就要形成自己的一家之言,为世道,为广大学子,为未来立德,立言!而不是单单在立功!”
“我不是说了吗?”韩沥看着他那张激动的脸,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厌倦,“我的想法要由我而起,自我而终。”
他从来不想教化任何人,他的东西,他自己用就够了。
“那你这叫什么负责任行为呢?!”韩非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里的火气不加掩饰,“负责任不是只对人,对己,还有对自己说出的话、阐述的想法也要负责。”
韩沥没有接话。
韩非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很多话都能在秦国起到作用,连国本这种事都在你的一言之下产生了改动——这种能力,你怎么不负责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可你在干什么?在做白瓷美人——消息传到韩国,我们人人都在问哪里的韩国宫廷技艺大师?结果一猜就是你!”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学着易牙去进献佳肴给秦王,还献给太后,导致一个越职但忠心谏言的太官令仅以身免……”
韩非越说越哆嗦,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劈了。
“你的师承给你这千般本事,就是让你去做佞臣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韩沥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一摊,语气里的无奈和不服搅在一起,“你说的这两个,都是我不得已的情况下做的——形势需要之下要我这么做的。我当然想去扎根民生和基层啊!但朝堂事不完全都是国事和天下事——还有君王家事呢!你应该知道吧?”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诱导。
“另外——这些实际上都是小事情。跟我在新郑做的差的也不多。你真想说的是什么,就说吧。我想,你应该掌握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韩非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点了点头,怒极反笑,“明珠夫人。我不得不承认,弟弟,你能定位问题的本事真是冠绝天下。”
韩沥对此挺无所谓的。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卫庄先生欠我呢?还是出了事?”
“这与卫庄兄无关。”韩非先坦承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端平了再往外送,“是出了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无时无刻不揪心于让红莲加入了流沙,让她不得不直面潮女妖——确实是我的责任。”
然后他那根手指猛地转向韩沥,语气从自责变成了质问。
“可你在发现了红莲加入了流沙后,转头就告诉了潮女妖!这种情报泄露——有没有你的责任?!”
“先不说我是夜幕中人。”韩沥先给自己垫了一层。
但韩非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
“但你也是韩王之子!”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就被下一句顶了上去,“而且你明面上效忠的是姬无夜,是白亦非,根本不应该是明珠夫人!”
“那你不该庆幸吗?”
韩沥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到和韩非的激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正因为我只告诉了潮女妖,心中总有另一番想法的明珠夫人绝对没告诉过大将军和血衣侯——不然问题会更严重!”
韩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个逻辑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之后没能自己推演出来的。
在夜幕内部,明珠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却没有告诉姬无夜和白亦非——这意味着明珠夫人有自己的算盘,而韩沥正是利用了她的算盘,在夜幕的内部分化上撬了一道缝。
但韩非的愤怒还没散干净。
“宗法,纲常和伦理——三件事都被你给搅乱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红莲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也被这个秘密所挟持——流沙可以对付姬无夜、可以对付白亦非,但就是在潮女妖这里吃了软钉子!”
“干脆把秘密公开。”韩沥直接回了一句。
韩非的脸刷地白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父王要脸,韩国要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
“秦王也知道这事。”他递出这句话,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韩非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苍白——那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整个人都懵了的那种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碰上了身后的漆案边缘,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笃”。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人家都在考虑着怎么样控制信息。”韩沥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丝忍俊不禁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韩非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韩沥骂道。
“我丢得起。”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强调的事实。
韩非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手掌悬在半空中,五指并拢,掌心朝着韩沥的脸——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两息。
“我真想扇你!”
“扇呗。”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在正堂里来回踱起步来。
紫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扫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了两个来回才勉强压住火气,重新站定,转身面对着韩沥。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为你姐姐想想,为四哥,为父王想想?!”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压着嗓子在说话,那种压抑比吼更让人难受。
他的双手按着韩沥的肩膀:“实在不行为你的追随者想想——你这么一个问题爆出来,天下士人和百家游士哪个还会跟随一个无德之人?!”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
“我……更喜欢为底层的庶民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想想他们的温饱,想想他们能不能活过冬天。如果每年冬天饿得饥寒交迫、快要死的人,因为我无德而决定吐出我给的食物和资源——我最多将之洗干净给下一个快要成为饿殍的人。”
韩非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推了韩沥一把。
那一推力道不轻——韩沥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非那张被愤怒和无力同时碾过的脸。
韩非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肩膀在微微起伏。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至于为你,为姐姐,为父王等等——我能力有限。能考虑你们的安全,就是我唯一能考虑的,其他我考虑不了。”韩沥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韩非没有转身。
“你自己也说过了——”韩沥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忽然变了,“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韩非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
“在时间这个超越了命运的尺度下,就没有能持久的东西。礼法持续了八百年,不还是正处于礼崩乐坏吗?”韩沥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无,“制度也一样——过去夏商逾千年,甚至还要吃人殉葬。现在八百年的礼法也开始需要打补丁的地步了。”
韩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认为一切皆可抛?”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愤怒,既像是挖坑,又像是在质问其心志。
“所以……”韩沥把身体站直了,迎着韩非的目光,“与其眼光高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如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着眼于脚下的每一步路,因为路在脚下,再因此向前眺望。”
韩非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可你从没有勤拂拭,经常惹尘埃。”
韩沥淡淡地笑了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你现在的环境已经是兰芷之室了!”韩非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有种不依不饶的情绪。
“一直都是鲍鱼之肆。”韩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但身为凤凰更应该向往高洁,居梧桐之树。”韩非的目光盯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略微思索,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理性的语气说道:“我有一句更好的话形容你说的状态: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审美神经之后、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间的赞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好的文章残句——我亦不得不为此文章华美而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赞叹在脸上停了一拍,随即又被之前的痛恨盖了回去。
“但你出了淤泥后,却又再沉浸于淤泥!”
韩沥正要开口——
“好了!”
正堂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吱呀,一股夜风裹着焰灵姬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
焰灵姬大步跨过门槛,朱色男式劲装的袖口在身后荡了一下,六支火灵簪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
韩非的脸色一瞬间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焰灵姬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冷,“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沥第一次去见那个老妖婆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焰灵姬打断了他的话。
她就站在门槛内侧,双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韩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质问。
韩非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你还不止见了她一次?!”他转头看着韩沥,瞳孔里那道锐利的光又亮了几分。
韩沥没有看韩非。
他正在看焰灵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责备。
“这么晚的寿春,你独自一人游荡——不要命了?!”
“我是你的姬武士。”焰灵姬对此只回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主君在哪,我就得在哪。”
然后她把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转向韩非,翻了个白眼。
“如果是你这种纯粹那个老妖婆的敌人,自然可以拒绝她的发骚——但别忘了,韩沥是夜幕的自己人。自己人的欺压,如果是你怎么防?”
韩非的眼睛在这句话里骤然睁大。
他的目光从焰灵姬扫到韩沥,又从韩沥扫回焰灵姬。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被这一句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是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另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门口切了进来。
卫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走进正堂,停在焰灵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那双冷沉沉的眼睛从焰灵姬转向韩沥,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在没有所谓逆鳞剑,又没有同伴接应的情况下,独自一人闯入了那个女人的情色陷阱?”
“至少那个老妖婆找了一个内侍传旨的时候,我一眼看出来那是个被控制的人。”焰灵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韩沥,那一眼里的恼怒不加掩饰,“但他最傻的一点是——他知道有问题,还要走进去!”
韩非猛地转向韩沥。
“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紧接着韩非又转回来,目光锐利地盯在焰灵姬脸上。
焰灵姬翻了个白眼。
“我当时是他的囚犯,别忘了。”她把“囚犯”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而且我们约定的是时间不能太长——他一个时辰就出来了。”
“一个时辰?!”
韩非的目光猛地弹回韩沥脸上。
卫庄却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时间打了个分。
“一个时辰,情色陷阱局,你活着走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底下的评价是真实的,“这证明你确实某种意义上让明珠夫人信任了你。”
他的眼皮微微一抬,把韩沥整个人框在他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
“就跟你对吕不韦一样。”
韩沥马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焰灵姬的肩膀,和卫庄的视线撞在一起。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带着一丝骄傲的笑。
“以真为器。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的强项。”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脸上,“也许有一天我会遭报应——但那天,快要因为分赃不均而陷入疯狂的明珠夫人终于被我劝住了。”
“这种事不值得提倡!”韩非厉声否决。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却抿了抿。
因为他的内心正在掀起一股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震动。
同样的局。
他有神鬼莫测的逆鳞剑,有张良去给红莲通风报信,有妹妹红莲帮忙拖住了父王。
可弟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是靠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女人的地盘,又活着走了出去。
“没有那次打基础——”韩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后面我也不可能以城防弱点图和安全屋为凭,换取她对姐姐的绥靖。”
韩非的脸色又变了。
“那种本亏你还敢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我一直都在上书要求修改城防布局,搞得姬无夜都莫名其妙。”
“那你确实莫名其妙。”韩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城防布局关我屁事。”
韩非呆了一拍。
“是城防弱点图——是新郑城墙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出现的结构性弱点。”韩沥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掰开揉碎了说给他听,“你要想要修……等着被枉作小人吧。”
韩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卫庄也微微侧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向韩非,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
“这种事,如果没有天大的问题,没有指示图,是无法修缮的。相当于大修一次宫殿一样是大工程。”
“哼哼……”韩非最后无语地笑了。
卫庄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沥也看着韩非,准备给个台阶下,然后开口说道:“没事了。我和明珠夫人的这件事情,已经过了半年了。血衣侯也对此震动,视我离开为最佳办法——因为距离和时间是摧毁任何关系的神力。”
他顿了顿,眼底那道认真的光从方才的针锋相对里褪了出来,换上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要是有一天她失信,开始伤害姐姐的话——不要犹豫。解决她。”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韩非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着韩沥。焰灵姬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道不出的复杂。
“你……”韩非的声音卡了一瞬。
但韩沥没有让那个瞬间拉长。
他只是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吕不韦早就想干掉她了——来弥平墨菊号和红莲铺之间的差距。如果她不守信,我凭啥要继续保她?夜幕,就是一个一旦变成了麻烦和废物就得丢弃的组织。”
卫庄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压根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笑,是对韩沥这句话深以为然的、不加掩饰的认同。
“这事后面再说!”
韩非把手在胸前挥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些情绪一股脑全扫到一边。
那张方才还满是不忍和复杂交织的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层更冷静的、更理性的神色。
“我相信我们后面和她的沟通会达成共识的。韩国的资产,还是得由韩国决定。”
“可以。”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整了整玄色大袍的领口,那道动作就意味着告别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非,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
“很高兴能在异国他乡看到你,哥哥。但如果你下次还想来秦国解决事情的话——请记住一件事。”
韩非看着他这副转身就要走的架势,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还真不想这么快放人。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明珠夫人的事情暂时搁置,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先接下这个话头。
“什么事?”
“就我的观察——”韩沥往前迈了一步,离韩非近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半拍,“无论你上次拒绝的秦王也好,还是你一提出可能要入秦时,你的师弟李斯——都在累积一种要除你的杀意。”
卫庄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他的声音从门框的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他的行为,暗中引人嫉恨。”
韩非的脸上却全是不解。
“为什么?!”
“你不知道嬴政过去经历的背叛和扭曲——面对你的拒绝,他会记住。并且在你一旦有可能来秦国——只要他能控制得住事,他会留下你。”韩沥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但如果得不到你,他会囚禁你。”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李斯就更简单了。他知道你比他强——哪一方面都强,嫉恨一直在他心里流淌。”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没先天性抢他的东西,他可能没那么嫉恨,就像在这里这次一样。
但你一旦因故入秦,得到了嬴政的重视而无缘无故取代了他帝王师的预定位置——他的杀意会最终成形。”
焰灵姬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沥,她惊讶于韩沥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苦笑。
“没想到……他们两个心里会那么恨我……”
他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凄凉。
然后卫庄开口了。
“那你呢?”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韩沥转过头,看着卫庄。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韩非。
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你毕竟是我哥哥。”
卫庄的嘴角弯了一下。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韩沥脸上那个笑,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也笑了——是复杂的笑。
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郑重地朝韩沥欠了欠身。
“也很高兴见到你,弟弟。希望下次在别国——或者如果我真需要入秦的时候,再见了。”
韩沥同样郑重地拱手回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跨过门槛。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黑暗里。
焰灵姬对韩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韩沥的脚步。朱色劲装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便被廊道里的暗光吞没了。
正堂里只剩两个人。
卫庄从门框边踱到韩非身侧。
“觉得震撼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地落在正堂里,“三个你结交过的人——包括你弟弟——都对你抱有杀意。”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韩沥刚才跨过去的地方。
“我更伤感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那层复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落脚点,“我弟弟过去究竟处于一个多危险的环境里,以至于他对杀意的敏感近乎于本能了。”
卫庄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沥离开的方向。
“这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没完全落下来。
“就不为人知了。”
———
街面上。
韩沥走出韩国会馆大门的时候,月光正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冷白。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残留的气味吹散了几分。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得很,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知道她就在后面。
脚步声告诉他了,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刚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寿春街面上走了片刻。
然后焰灵姬开了口。
“你真的相信感情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吗?”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沥没有停步,因为他早有答案。
“不要为明天的自己设限制。”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又冷又亮的夜空。
“无论你我他,也许这个新的自己会向往自认为更好的选择,并鄙视过去自己的无知呢?”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让他去做选择,同样也让他承担责任。”
“这是今天的自己对明天的自己最大的尊重,也是最大的自由。”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跟在他身后,但她把脸别开了。
别向街边那些关了门的铺子,别向那些门板上贴着的白纸,别向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角。
自由。
尊重。
这两个词她也挺喜欢,但今天的她听着这两个词真觉得很刺耳。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这种无所谓底下藏着的孤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能把她冰到。
因此她不予置评。
而韩沥——韩沥只是走在前面,脑子里盘算着一件很朴素的事。
自己在楚国的戏码终于结束了。
可以杀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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