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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既然说到了这里,韩沥只能稍微转了转眼珠,叙述了一件事。
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胸前。
“大王。”他轻咳了一声,“有件事,发生在我刚进入武关的时候。阳泉君、李斯以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唯我是经历者,而焰灵姬是介入者。”
嬴政原本已经转身往御案方向走了两步,闻言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韩沥,眼神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半分。
他最关注的就是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自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后岔开话题——一定不是小事。
“什么事?”他开始神色严肃地看向韩沥。
“臣在武关那晚,子时修炼子午净身功的时候。一睁眼——”韩沥顿了顿,“就发现自己被楚南公拉进了他的某种幻境里。”
“楚南公?”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拉你进幻境?”
他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反复嚼了两遍,然后走到韩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楚南公是楚国第一贤者,又是阴阳家里的元老级游离人士,从不与主流的东皇太一交流太多。”嬴政一边踱步,一边拿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搓着,“你如此祸害楚国,按常理,他作为守护者确实会找你麻烦。”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
“但黄歇的情况特殊。你的处置也没有完全偏离楚国三户的意愿——他找你,有什么理由?”
“他……估计有点放不下日渐衰落的楚国吧。”韩沥垂着眼,“但他也没太过纠结臣的行为。毕竟黄歇之事不是臣引发的,臣只是顺应天时。”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他是个什么意思?”
“闲谈为主。”韩沥把目光抬起来,“比如——让臣别太暗中敌视阴阳家。”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警觉,是兴趣。
“你敌视阴阳家?”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半步,“阴阳家有什么值得你敌视的?”
韩沥一摊手:“六魂恐咒。”
“……”
嬴政就看着他。
看了足足两息。
“就因为这个?”
但韩沥的表情很认真。
嬴政只觉得这人的脑子真的很奇怪。
六魂恐咒——阴阳家最恐怖的咒术,中之则死,无药可救——这名声确实吓人。
可他就从来没担心过六魂恐咒。
理由很简单。
今天阴阳家敢对任何一国之王或是各国最尊贵的人物下一道六魂恐咒试试?
明天这个门派就不需要在七国存在了。
而韩沥——恰巧就是七国中绝不能死于六魂恐咒的尊贵人物之一。
“就因为这个。”韩沥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水虫的发现,实际上已经有点在影响阴阳家的理论了。臣对此非常担心。”
“水虫对哪一家都是新东西。”嬴政不认可这种忌惮。
就算是他——加冠之日的典礼上,凡是过去要用什么清水的地方,全都得换上烹水,或者拿烹水酿的酒。
他绝对不遵守喝虫汤的传统。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忽然笑了笑。
“但臣为了防止阴阳家害死臣而准备的秘密武器——却是真正能斩断阴阳家一派根基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嬴政。
“所以臣忌惮阴阳家,阴阳家忌惮臣。是正常的。”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有秘密武器了?”
这个“又”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韩沥的笑容当场僵了。
他连忙拱手讨饶:“这个确实是我忘了,真的忘了。要不是楚南公找我一次,我都想不起来。”
那一瞬间的阴沉从嬴政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就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那是什么?”
“王上,您要获悉这个信息……”韩沥微微抬起头,语气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我怕东皇太一会……找您麻烦。”
“你不说——”嬴政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寡人现在就找你麻烦。”
韩沥叹了口气。
“其实就是某一类显微镜里面的镜片,经过一种特殊的排列后,形成的一种能目睹千里之外的镜筒。”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根手指圈成一个圈,贴在自己眼睛前面,“如果在夜晚中对准天上星辰,能看到月亮的大致轮廓。荧惑的轮廓也能看到一点点。”
殿里忽然安静了。
嬴政站在那里,手指从韩沥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不耐烦一层一层地往下褪——露出底下那层正在快速计算着什么的冷光。
“那岂不是——”他的声音放得很慢,“观星之权和解释星辰预兆的能力,不再为阴阳家所独有?”
他终于明白了韩沥掌握了一把什么武器。
一把斩的不是人、斩的是门派根基的刀。
“拿出来。”他马上兴趣大增地伸出手,朝韩沥勾了勾,“寡人夜晚要看。”
“王上。”韩沥双手交叠,腰背往下躬了半分,“阴阳家为了能在七国立足,不敢用六魂恐咒针对王族和贵人。可此物一出,斩阴阳家过半气运——臣出事不要紧。万一您……”
他没把话说完。
嬴政看着他那副躬着身子的样子,沉默了。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头,搁在身侧。指节在袖口底下捏得微微发白。
过了片刻,才从鼻子里长长喷出一口气。
“哼。”
那声哼又闷又短,在空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就被墙壁吞了个干净。
他不会熄灭这个念头的。只是深深地压住。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涌起来。
“你既然拥有此物——”他把话题按回了正轨,眼神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定,“阴阳家知道吗?”
“东皇太一应该有所预感。”韩沥直起身,语气从方才的谨慎切回了一板一眼的汇报,“因此臣为了安阴阳家之心,特意拉拢了两位长老加入幻梦。”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楚南公据说是善于预测的。他预测了什么事?”
“首先,他预测到臣后面的时间会和阴阳家打很多交道。”韩沥垂着眼,“他建议臣——可以不与阴阳家为友,但不能为敌。”
嬴政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既然不能离开秦国——意思是阴阳家一定会大举进入秦国?”
韩沥没有否认。
嬴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们来秦国干什么?”
“不出意外——在您完成了亲政,秦国恢复了东出之势后。”韩沥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迎上嬴政那道审视的视线,“他们会选择全力支持秦国。以帮助秦国完成一统天下为交换,让秦国支持他们研究苍龙七宿的秘密。”
“苍龙七宿。”
嬴政的脸色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方才那种冷定的审视被一种更沉的、带着忌惮的冷厉盖了过去。
“这基本上是各国最禁忌的机密之一。千年流传至今,逐步落入七国最重要人士手上的宝物。”
他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
“寡人不妨告诉你——寡人就是秦国苍龙七宿宝盒的继承者。而你既然敢入秦国,顺便让罗网和仲父容忍你至今,你不是宝盒继承者,是吧?”
“是。”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臣没有这玩意。”
“韩太子已死——”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有能力继承韩国盒子的,就是韩非和韩宇喽?”
“可以这么推测。但我也不知道。”韩沥摊开手,“我不研究这玩意。”
嬴政看着他,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也对。你毕竟已经够强大了——又矢志法后王,当然看不上这远古力量。”
韩沥不语,对此就是默认。
嬴政却忽然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那阴阳家对寡人有什么用?难道秦国本身不能召集人收集盒子进行研究?”
“用处挺大的。”韩沥掰着手指头,“臣也好,李斯也罢,都只能搞定国家的日常建设。公输家和墨家算是能替国家搞定以人力不可为之事。但阴阳家专攻两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研究上古力量。”
他竖起第二根。
“解释天命。”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嬴政。“道家其实也可以做这些事,但受限于天人之辩,他们不如阴阳家专精。”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另外——阴阳家除了像楚南公一样的少数人,个个心里有问题。所以,可以利用。”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除了楚南公,个个心里有问题?”
“因为他们追求强大的力量。大量时间都花在追求力量而不是锻炼心境上。”韩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嬴政耳朵里,“通过天资和剑走偏锋,她们出师后能掌握巨大的力量——但代价就是心性异常不稳定。”
嬴政转了转眼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寡人没具体接触过阴阳家。后面看看他们有什么能人。”
他把手背回身后,转过身来,正对着韩沥。语气忽然收了回来。
“但这跟寡人提给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把一块石头挪到了合适的位置。
“首先——死亡有名死和实死——”
“孽子必须死的不能再死。”
嬴政打断得干脆利落。
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铁板上划了一道印子。
“那实际死亡上还有一种死法。”韩沥没有被那道目光吓退,“人格置换。”
嬴政的眼皮往下压了半寸。
“人格置换?”
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韩沥点了点头。
“如果一个人的肉体活着,却记不得自己的父母、爱人和一切亲密关系——他的认知对一切都是空无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方才的沉稳变成了一种更慢的、像是在拆解什么东西的调子,“你就算拿着这个人活着的肉体又有什么用?他什么都记不得。你可以塞入别的记忆,让他变成另一个身份的人——于是前人死了。”
嬴政的脸在烛光里纹丝不动。然后他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你还是在强词夺理。”
韩沥没有辩解。他只是忽然换了一个角度。
“那请问——如果一个精通精神操控术的人,把自己的意识从一具衰老的身体里,进入一个年轻人的脑子里——”他看着嬴政,“请问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是活着的自己,还是活着的那个施术之人?”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韩沥,那双素来冷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是愤怒也不是算计的东西——是困惑。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有人——在做这种事吗?”
他顿了顿。
“你……你是这种情况吗?”
他觉得这恰恰可以解释韩沥那些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和非常精美华丽词藻是怎么来的了。
韩沥抬起眼,却微微摇了摇头。
“臣还记得小时候,是真真陪着姐姐长大的。这点您放心——我还是我。”
嬴政没有说话。
“但我的记忆确实不纯粹。”韩沥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殿角那盏连枝灯上,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也许是有人做过实验。但估计失败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是谁?”
韩沥摇了摇头。
“别想了。早就不记得了。”
他心里不禁笑了笑。
这是第二个被他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故事哄骗的人了——第一个是明珠夫人。
“但是这种事——可以给大王您的价值在于。”韩沥收回目光,直视嬴政,“阴阳家有种失传的阳脉八咒之一。封眠咒印。这是一种催眠禁术。”
嬴政微微一愣。“催眠禁术?有什么作用?”
“趁着孩童年岁尚轻,封印这段时期的记忆。”韩沥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并拢,“而臣再想办法植入一段记忆——孩童就是另一个人了。”
他看着嬴政,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空气里多停了一拍。
“最重要的是——孩子记忆被封禁,人还活着,还落在了王上您的手里。由阴阳家帮忙养着这两孩子。只要太后继续存世,两孩子活——太后一旦不幸……”
他抬起眼。
“那这两孩子是个什么结果,就是王上您的一念之间了。”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搓着——那不是焦虑,是在把每一个字都从脑子里过一遍,掂分量,算得失。
然后他开口了。
“但问题在于——寡人如何信任阴阳家?”
“您不必信任阴阳家。”韩沥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把这件事看作是大秦和阴阳家合作的一次投名状事件。如果阴阳家现在过来介入秦国事务,让其咒杀嫪毐一系,徒留两子——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嬴政微微低下头,烛光从他眉骨上方打下来,把他整张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抬起眼。
“但他们还是得明面上死的,是吧?”
“对啊,我们还得公然行刑一次。”韩沥没有否认,“凭什么他们能在法律的定义下活着?”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相当于没完全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拖延到了几年后。”
“但太后也不会对此过于执着了。”韩沥看着他,语气里的平静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因为也许嫪毐嬴了对两个孩子最好——但那样她就会既活不了,也没了名声。”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看她了。臣已经仁至义尽,真给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了。”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忽然收回目光,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在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方才柔和了半分。
“是由你来说——还是由寡人来说?”
韩沥拱手。姿态不卑不亢,语气平淡。
“临走前,如果她还愿意见臣一次——就由臣来做这个恶人吧。”
他顿了一下。
“让她恨我,总好过觉得我会是个好像要求什么的人。”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背挺了挺,下巴微微仰起。
“哼。反正这是最后通牒了。”
韩沥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嬴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殿角那盏连枝灯上,想了片刻。
“你认识什么暂时信得过的阴阳家吗?”
“没有暂时信得过这一说。”韩沥摇了摇头,“臣打过交道的人——有位阶为右护法的月神、有火部的长老大司命、金部的长老云中君。仅此而已。”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都是楚系神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总而言之——他们可能是为了借神明名号来修炼吧。”韩沥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抬起眼,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反正,如果您想关注阴阳家究竟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记住关注一个人就好。”
“谁?”嬴政抬起眉头。
“甘罗。”韩沥看着嬴政的眼睛,“甘罗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过不了多久,他估计就会被逐步引入成为阴阳家的一员。
您要是还记得甘罗的脸——等有一天,一个长着甘罗的脸的人出现在您的眼前,您就会体会出阴阳家的恐怖之处了。”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甘罗现在可是寡人的郎官。”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阴阳家有何资格,能掠夺寡人的官?”
“但您也不太喜欢他,不是吗?”韩沥耸了耸肩,“而且一旦和阴阳家开始有合作了——您的事一多,臣的事也一多。等相邦一去,朝堂没人保护的甘罗,真的不会消失吗?”
嬴政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哼。我倒要看看——到时甘罗会怎么消失。”
他把双手从身后收回来,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下去吧。阴阳家要来,寡人也欢迎。他们不来——那我们先忙我们的事。”
“遵命,大王。”韩沥深深一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
直到跨过门槛的时候,晚风从廊道里灌过来,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春初的咸阳风还是干,但比来时那份紧绷到骨子里的感觉已经松散了些。
这时他才转身,准备去继续执行他作为谒者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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