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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带着连晋转身往城门里走的时候,横梁已经驾着那架敞篷马车候在门道内侧了。
这小子远远看见韩沥身后那个一手按剑的彪悍剑客,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一层。
他下意识地颤了颤——随即他想起来韩韩沥给他配的那套防身工具还在身上。
但他反而更不安了:这套东西对付街头混混够用,对付眼前这位……怕是最多留条全尸吧,
连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文尔雅,但横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的舌头舔了一口。
横梁深吸一口气,站住了,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
“做得好,横梁。”韩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料传过来,稳得很。
连晋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一个半大小子,不值得第二眼,一剑就能搞定的事情。
白芊红却看得更细。
横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腰背绷着,但下颌没有抬起,也没有塌下去。他在恐惧,但他在恐惧中站定了。
这恰恰证明韩沥方才那番话不是临时编排的——如果韩沥有心在连晋面前作态,随从的表情不可能控制到这种程度。
恐惧而不敌对——连晋对韩沥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白芊红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落了锁。
韩沥转过身来,朝连晋拱了拱手:“这架敞篷马车就是上次县丞和县尉载着我游览完全城的。
接下来的计划是,让横梁驾车,我带着连县尉游览完全城。
县左尉葛源和县丞谷筒会在县寺迎接你——我会设宴款待,然后送你回县尉的官宅安顿。不知道连县尉对这个计划是否满意?”
连晋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城门内那条近乎空荡荡的主干道。
“我的问题是——县丞和县左尉为何不来见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语调往下沉了半分。
韩沥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很简单,县左尉现在在县校场,刚刚让县卒去叫了。”他的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至于县丞,他确实在县寺,随时过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连晋的剑柄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形成反应,韩沥的声音已经压成了蚊蚋般的细线:“但第一,最好两个一起过来,一起见。第二……”
“喂!”韩沥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们是外地人来的。你冲我来,在他们眼里就是外地人狗咬狗;你对他们稍微冲一点,就是外地人压本地人了——到时很麻烦的。”
连晋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竟然说我狗?”他的声调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吐出来。
韩沥微微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发火的坦然。
“我的比喻而已。而且我也是狗。”他顿了顿,“走狗在当下也不是什么差词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给主家卖力气的,不都这么叫么?”
连晋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自称走狗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羞耻,也没有半分自嘲,就好像在说“我是左撇子”一样平淡。
连晋忽然觉得跟他计较这个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别拿一些让人联想过度的比喻。”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半分。
随即他吟吟一笑,像是刚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看起来……你似乎从没有信任过他们啊?”
这句话是刺,他不指望刺穿韩沥,但至少能在对方身上留个口子——将来拉拢县中其他长吏的时候,这句话可以翻出来用:你们的县令,可从没把你们当自己人。
但韩沥却根本不接这招。
“你是赵人,我是韩人,这里的官民全部是秦人。”他掰着手指数给连晋听,语调悠悠的,“不然你有顶级剑术,为何还需要三十劲骑和芊红姑娘这种绝顶智士?”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到白芊红脸上,又移回来。
“不就是怕自己的命令出不了官房吗?”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是为韩沥的话生怒——这话他自己也想过——他生怒的是韩沥能把人心里的那层纸直接捅破。
这让他有一种被人从正面看穿了、却无从遮掩的不自在。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忽然开口了。
“想来,韩县令带着三百人入废丘也是怕自己令不出官房,是吗?”她的声音清冷但不高,恰到好处地切入了两人之间那道微妙的气场。
然后她顿了顿,转向韩沥,“我现在能开口了吧?如果作为连县尉谋者的话。”
韩沥没有回答她。
他把目光转向连晋,姿态恭敬,等着连晋发话。
白芊红也只能转向连晋。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连晋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两道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一道是韩沥的——恭敬,规矩,挑不出毛病。
另一道是白芊红的——她也在等。
他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韩沥这个人确实事事把关注度放在自己身上。
在咸阳,真正跟韩沥经常打交道的人是白芊红,不是他连晋。
现在他来了废丘,韩沥亲自出迎、亲自引路、处处请示——表面上给足了他面子。
但他就是不舒服。
因为韩沥的每一句“请示”都把他逼到了一个两难的角落里。
你说不满意吧,人家态度好得让你挑不出刺;你说满意吧,那就是按韩沥的节奏走。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团棉花裹住了拳头,打不出去,也抽不回来——这让他觉得很没意思,好像就算当了个官都不能事事顺心。
那这官当的有什么意思?
他压下这些念头,把注意力转回白芊红身上。
白芊红正等着他发话。那双柳叶眼透过纱帽的薄纱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连晋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点什么——是评估?是期待?
还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其实挺喜欢这种让白芊红等他发话才能开口的感觉。
在咸阳的时候,白芊红是长信侯最倚重的智囊,出入内堂从不需通报,位卑而权重。
他连晋虽然在剑术上不输给韩竭,但论地位——人家韩竭是卫尉,他连晋到现在才刚捞到一个准县令。
白芊红虽然无官无职,可在嫪毐面前说的话比他有分量得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废丘,他是县尉,是准县令,是太后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下一任废丘令。
白芊红只是跟他来的谋士,她说话得他点头——这个小小的仪式让他觉得很受用。
当然,可以必要时听听她的计策。但他不想被她主导。
而且他更清楚现在必须做出答复了。韩沥还在等,白芊红也在等。
“当然。”连晋忍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顺心,故作大方地展了一下袖口,“芊红作为长信侯最为倚重的智囊,我请她来自然是希望得到她的襄助。”
白芊红垂下眼睑,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拜托,你比宣肆还要拖累人——我和你是一边的啊!
她把这句呐喊压在舌根底下,重新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是那副温婉而专业的微笑。
“那好。”韩沥点了点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气流,“我们说到这里。待会请连县尉上车。嗯,至于县尉带来的骑士——”
他转向连晋,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商量调子:“就由芊红姑娘帮忙收拢,我让城墙上的一个县卒带路,让他们前往县寺暂待如何?或者……我让县卒直接送他们去县右尉的官宅?”
白芊红刚刚还庆幸自己总算能说话了,现在又被噎住了。
好你个韩沥!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说不出话。
让她去收拢骑士——那她就得离开连晋身边。
去了县寺,她无名无份,谁跟她谈?县丞不会搭理一个嫪毐门下的女谋士。
去了县尉官宅,那她就是个替连晋安顿行李的管家角色。
更让她警醒的是另一件事:韩沥才跟连晋相处了多久?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他已经摸透了连晋的脉。
她知道一旦自己说不能去、必须跟着连晋,连晋就会怀疑她心里有鬼,反而会让她去收拢骑士。
连晋的性子就是这样:你为他好,他觉得你有算计;你顺着他,他才觉得你可用。
一切得以他的意志为主,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所以要让连晋中招,既难也不难——难在他多疑,不难在他自负。
就看韩沥的本事了。
白芊红不敢赌韩沥没这个本事,但她更不敢当着连晋的面质疑韩沥的用心——因为质疑了也没用,反而会让连晋觉得她小题大做。
于是她顺从地欠了欠身:“好,那我这就去收拢他们前往县寺。麻烦韩县令叫个县卒过来做方向引导吧。”
韩沥转过头,朝城门楼的方向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白芊红眼睁睁看着一个县卒从城门楼里下到夯土阶梯上出来,径直走到韩沥面前,躬身行礼。
“县令大人。”
就好像韩沥那一记响指是什么巫术,能把人凭空变出来一样。
韩沥指了指连晋:“这位是新来的县尉连晋。”
县卒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连晋。
他的动作不算怠慢,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拱手的幅度刚刚卡在“不失礼”和“不情愿”之间的那条线上。
“右尉大人。”
他绝不叫单纯的县尉。
连晋温润地展了一下笑容,风度翩翩,无可挑剔。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带这位白芊红姑娘和连县尉的骑士前往……”韩沥看向连晋,“县寺还是县尉官宅?”
“县寺吧。”连晋温和地做了决定。
但县卒没有马上应声,他对此很不情愿?
连晋看到了这个眼神。他背后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韩沥却温文尔雅地对县卒说:“有什么责任算我的。另外叫谷县丞为马匹准备草料,支出从我私账出。”
县卒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是,县令。”
“支出从你私账出?”连晋的目光斜了过来,声音里的狐疑不加掩饰,“不需要你这么好心。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以县尉的俸禄养不起三十匹马。”韩沥面无异色,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而你要用县公帑养马,会造成县中长少吏的抵制。”
“我有诏令。”连晋眯起了眼。
“可秦吏是出了名的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要么不做,一做就错。”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你算是第二个六国进入秦地方官体系的人,而且还是自我之后第二个六国籍地方官。在此之前,我仅仅听过六国人在秦只能当客卿和丞相。”
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在连晋耳朵里多转了一圈。
“人人都会盯着你,人人都会找你的错处。在这方面,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标杆。而我不是长信侯的敌人——我必须要帮助你。”
连晋死死地盯着他。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你着想,可合在一起就让你浑身不舒服。
偏偏你又挑不出毛病——人家确实是在帮你省钱、帮你避坑、帮你堵住县吏的嘴。
但他也讨厌被牵着鼻子走。
他忽然转过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朝正准备牵马离开的白芊红喊道:“芊红,你留下来跟着我。连胜——”
他点了一个骑士的名字:“你带着骑士前往县寺。”
白芊红刚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闻言手指停了一瞬。
一股气闷从胸口涌上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松快。
连晋终于体现出不是一个傻子的特性了。
虽然这个“不傻”来得太晚,晚到她差点已经被支开了——但总比没来好。
可问题在于,就算她在场,能挡得了多少?
她把缰绳交给连胜,走回连晋身侧。
纱帽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韩沥看着白芊红又回到了连晋身边,嘴角动都没动一下。
“理论上,这架篷车只能坐长吏。”他看着连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遗憾,“芊红姑娘只能坐车辕。芊红姑娘——能接受吗?”
白芊红这次是真的服了。
玛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真的要恶补一下如何应付地方官吏了——怎么这个时候的韩沥这么滑不溜手?
在咸阳的时候他虽然也难缠,但好歹是在朝堂规则下你来我往。
到了废丘,到了他的地界上,这人就像泥鳅钻进了淤泥里,你抓他不住,他滑你一手。
连晋也被韩沥这句话堵得胸闷。
但他那根逆反的筋反而被激了起来。
你越说不行,我越要这么干。
“韩县令。”连晋往前迈了半步,这次语气比方才硬了不少,“芊红姑娘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但依旧是长信侯的重要谋士。还请县令通融一下,让芊红姑娘同车。”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喷了一口气。
“唔——理论上长信侯的面子我不得不担着。可是万一本地长少吏看到了……”
“责任我自然会担!”连晋一挥手,已经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都上车吧。这点事也别往自己身上担了,我是县令,本地官吏的一切事务我都是首责——嘛,反正也待不了太久,正好是担一身责任的时候。”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连晋和白芊红各自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有一种罕见的默契:跟这个人打交道,真累。
三五息后,三个人都坐在了马车上。韩沥居中,连晋居右,白芊红挨着连晋坐在靠外的位置。横梁坐在车夫位上,背对三人,扬鞭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韩沥开始指着道路两侧的街巷侃侃而谈:“如两位所见,废丘是一个曾属于周懿王安排的都城。现在嘛,只是一个大县城。”
他的手指从左边那片低矮的闾巷扫到右边那排临街的铺面,动作随意,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亲戚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周长六里,有民三万。加上县城周围各乡邑的五万来人,共计八万人,合一万六千多户。”
他把大致数字念完之后,转过头看着连晋,语调从方才的随意切换成了一种更公事公办的平稳:“以你县尉的职权,大概能月征一千多人作为戍卒。加上本县材官五百人,就是一个临时千长、二五百主。再加上左尉控制的人,大概率能拉出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千人战兵和千人戍卒。”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连晋消化这些数字。
“这就是为何废丘被称作大县的缘故。”
连晋靠在车厢壁上,听到“两千人”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嘴角便往下撇了半分。
“哼。不过千人。”他嗤笑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相比起内史在京畿掌握的千军万马,千人也就一朵水花。”
“也许吧。”韩沥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语气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话虽如此,这一千人全都是秦人。我向来不管军事,到时候连县尉作为赵人,携三十劲骑管当五百主倒是可行——但切忌不可对县卒过于强硬。”
连晋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丝不软不硬的笑容:“韩县令嘴里说自己不管军事,却还是对晋指手画脚啊。”
“秦因为经常威凌韩国,向来对韩人是孩视心态——但这还好,因为秦眼里,韩是半个自己人。”韩沥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可赵国不一样。从很早以前的长平之战开始,秦和赵一直在打。很多县卒手里都有赵人的血。”
他转过头,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
“现在,一个赵人当了他们的县尉。”他顿了顿,“你只要一手段过激——猜猜在他们眼里代表了什么?”
连晋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
“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连晋就一个态度,“如果对我的命令怠慢懒惰,我还怎么治军?!”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治军这块,我能给的提议不多。”他把目光从连晋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街面上被马蹄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只能看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和横梁偶尔轻喝马匹的声响在空气里浮动。
白芊红趁这个空隙看了连晋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韩沥的方向。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想问问他。
连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压根不想帮韩沥的忙,更不想让白芊红表现出对韩沥的关心。
但现在谈话进入僵局后,确实需要一位女性去打开局面——这不止是关心,是摸底。
知己知彼罢了。
于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
白芊红随即就转向韩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韩县令,多日不见,你人似乎黑了很多,也看着清减了些许。不知道您操劳至此,是遇到什么困难吗?也许我等可以帮忙。”
连晋对此眉头一皱,他压根就不想帮韩沥的忙——看白芊红这话问的。
但他虽然在一旁默然不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原来韩沥这副黑小子的样子不是天生就有的。
当县令有这么累?
还是他哪怕带了三百人都被本地人架空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是坏消息。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啊,这大半个月我每三天就要在乡里四处走动。带赤脚医下乡诊病,与老农沟通种田技术,顺便为鳏寡孤独亲自下地种田。”他随口数着,“看着辛劳其实也就这样,我是自讨苦吃找事做的。”
“哼哼。”连晋从鼻子里哼了两声,“确实愚不可及。”
要这样做官,做官还有个屁意思。
真正的做官当然是权势在手,一县生死操于己手才是正道。
十九岁的小屁孩,连加冠之年都没到,就在这里做官——果然一派胡言,狗屁不通。
他在心里给韩沥下了结论,脸上的不屑连遮都懒得遮。
白芊红可没连晋这么乐观。
韩沥说的那些事——下地种田、下乡诊病、慰问鳏寡孤独——在她听来绝对不是“愚不可及”。
这个人的为官之道简直炉火纯青。
他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做事。
而且他做了大半个月,没有一天偷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下废丘的县民对韩沥也许还谈不上爱戴如父母,但绝对没有恶感。
一个没有恶感的县令,一个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县令,在百姓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官。
如果连晋在处事上只要稍微不符合当地县民、县卒和县吏的胃口——大家势必会一股脑地偏向韩沥。
所以韩沥有句话没错。连晋是真的不能乱来。
她正要把这层意思用更委婉的方式传达给连晋,韩沥却忽然开口了。
“不过——我,或者说废丘县,确实有一忧。连县尉要是能帮忙一起解决,说不定可以得到一些废丘县的好感。”
“噢?”白芊红下意识地接了一声。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连晋的脸色不善,心里暗自咯噔了一下——她又没等连晋点头就开口了。
但她已经起了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问:“不知是何事让县令担忧?”
“还不是造纸坊。”韩沥一脸无奈,像是被这件事烦了不止一天,“少府的人要来了,想要收造纸坊为少府官营。谷县丞想要将之收为废丘县官营,双方在利益分润上是有分歧的。”
连晋听到“谷县丞”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呵呵。谷县丞——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少府是大秦九卿,废丘不过一县。以一县去对抗九卿,岂不是螳臂挡车,徒增笑耳。”
“但是——”韩沥的语气认真了起来,“这次的技术出自于我,而材料、人手和场地选址都来自于废丘。总不能废丘出了一切,连个合理的收益都没有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往下说:“虽然造纸坊建成后,少府还会根据状况界定一次利润分配。
但先期要是给废丘一点甜头的话,后面少府再谈也只能从原来的高处慢慢降——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他转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不然,县廷要是得不到足够的利润,我很担心他们在搭建造纸坊的过程中没劲头。”
连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韩沥,脸上那层嘲弄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但底下的审视已经浮上来了。
“韩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胁迫之意也没淡多少,“你是想靠拖沓延迟交付时间?”
驾车的横梁背对着三人,手里的缰绳差点攥出响声来。
这个连晋简直不可理喻——公子明明是替废丘着想,你非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他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
韩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只是希望县尉既然是县廷中长吏的一员,也尽量处于废丘的立场去考虑考虑。这对你任县尉、未来任县令都有好处。”
“那你怎么不出面去管?”连晋嫌恶地摇了摇头,目光里的质疑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沥的脸。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是技术提出者。”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透明,“以后有机会还要和少府继续合作,所以我不能直接出面。而且我一站出来,就是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不能这么明显。不过我让谷县丞去谈,某种意义上也是代表了我默认这件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晋找不到能反驳的点,但这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换了个角度:“那我的参与有什么用?”
“对长信侯的整个方面都有点用。”韩沥掰着手指给他数,“首先,因为你参与了,你可以被废丘县廷认为是半个一份子。”
“还半个一份子。”连晋嗤笑着摇头。
“你毕竟不是本县人,不是秦人,甚至不是因积功成为县中长吏的——半个就不错了。”韩沥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我也不过才半个。”
“就这样?”连晋已经兴致缺缺了。
“如果宣内史愿意和少府斗一斗,这会是一场好的开端点。证明内史虽是京畿官,但依旧是内史郡治下各县县令的当家人。”韩沥把话说完,看着连晋,“也许这对他掌握各县带来增益?”
连晋这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了。
“别想了。宣肆想弹劾你几次都没成功,他要不是忙不过来,早就想整你了——还帮你,别做梦了。”
“那你呢?”韩沥继续问道。
“我是县尉,我只做县尉分内之事。”连晋的回答圆滑而冷漠,“等我当了县令以后再说吧。”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打算出任何力。
如果来得及当县令,他也不会做——连韩沥都搞不定少府,他何必去碰这个钉子?更何况来不及。
只要长信侯大事成矣,他的位置绝对会高过这县令还是县尉千百倍。
到那时候,区区废丘,区区造纸坊,不过是跺一跺脚就能踩碎的小石子。他才懒得为这破县奔忙。
“好吧。”韩沥也不强求。
白芊红端坐在连晋身侧,纱帽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只有大大的遗憾。
这事不仅仅是韩沥的示好之举。
它确实是连晋和宣肆可以做到、而且做到有好处的事情。
宣肆管着京畿三十一县,跟少府斗一斗——不管输赢,他都能让各县看到“内史在替你们争利益”,这对宣肆掌握各县是实打实的帮助。
连晋在废丘替县廷出面争利,县丞和县吏们就算不会因此把他当自己人,至少也不会把他当敌人。
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造纸坊才开始搭,少府的人还没到,长信侯的大事还没到他们真正发力的时候,现在介入正是时候。
但是可惜……宣肆不会大度原谅韩沥——虽然韩沥根本没主动惹过他。
连晋根本看不上这蝇头小利——虽然这蝇头小利实际上有助于他的切身之需。
她只觉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悄悄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废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暖黄色,扛着农具的黔首们沿着街边低头走路,偶尔有人抬头看见这架载着县令的敞篷马车,便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又低头赶路。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韩沥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值得她回去之后再慢慢嚼一遍。
连晋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车厢里这段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韩沥从车厢壁上直起身,转过头来:“县尉请说。”
“你的两百人,现在归谁看管?”连晋的目光直直地戳在韩沥脸上。
“葛左尉。”韩沥的回答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我要管。”连晋抬起下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弧度没有褪,但眼神底下的温度微微降了半分。
“出了事我就直接找你的噢?”
“你觉得我会怕?!”连晋冷笑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的压迫感又浓了几分,“还是你有私?”
“葛源管着,有问题,是他能力而不是立场有问题。你管着,就是立场有问题了。”韩沥直视他的眼睛,语调平得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青石板,“我宁愿交给葛源当押金一样换取废丘对我的放松戒备,也不可能交给你作为你的人质。”
连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手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白芊红坐在连晋身侧,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从连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辐射。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让连晋更加固执——他是那种在外人面前绝不肯示弱的人,尤其是当着韩沥的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连晋开口了。
“你这么不受控——我放不放心不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润,但那温润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长信侯可一点也不放心啊。”
“在我中立的时候先惹我。”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我就算死在秦地,有的是人会来拿走长信侯欠我的东西。人不是杀不死的。长信侯据我上次所见,他还是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梁坐在车夫位上,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哼。”连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这事没完。”
韩沥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
白芊红端坐在一旁,嘴唇紧抿着,把一肚子的话全锁在了舌根底下。
马车在沉默中拐过了最后一个弯。
左宫和右宫的飞檐斗拱忽然出现在街道尽头。
午后的阳光正从两座宫殿的屋顶之间斜斜打下来,把夯土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岁月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西周风格的斗拱比当代秦宫更为古朴厚重,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装饰,但那份沉默的重量感反而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压人。
连晋和白芊红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两座风格与秦王宫截然不同的古老宫殿,那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沉默威严,让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几分。
“废丘竟然还有宫殿?”白芊红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经过连晋商量就开口了。
不过这次连晋没有在意——他正仰头打量着宫殿飞檐上的瓦当纹样,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毕竟周懿王故都嘛。”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和,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本地名胜,“大部分宫殿都被拆了当做筑城的材料,就这两处留着。估计是为了也许有一天当行宫用。”
“有被启用过吗?”连晋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要是秦王来到了这里——如果他在暗中做些什么——
“反正据谷筒所言,每十年将作监要派人来修复这里一次。”韩沥引用着别人的说法,语气里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谷县丞从来没说过这里招待过什么王。”
连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合着修了也是当摆设用的。
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样?县令进去看过吗?”
白芊红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半拍。韩沥的回答会是什么?
但出乎她的意料,韩沥答得异常干脆。
“没有。根据县丞的意思,这里只允许长吏进入宫殿短暂一看,不可久留——甚至最好是借助每月一次洒扫的活动可以看看,洒扫完就出来,别做逗留。”
“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晋满脸不信。
“我的时间有限。”韩沥的语气平淡而坦诚,“我宁愿多在乡下做点事,也好过去看宫殿。”
“是嘛——”连晋拖长了尾音,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打算接风宴后,晚上就亲自潜入去看看,看看这个宫殿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韩沥不想要人看到的东西。
他才不相信韩沥没去过呢——不推荐自己去,自己偏要去!
而看着陷入沉默中的连晋,心思通灵的白芊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刚刚遇上了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但白芊红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她太了解连晋了。
连晋的逆反心是长在骨头里的——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你说不要去?他偏要去。你越拦,他越不信。
她几乎可以肯定:接风宴一结束,连晋今夜就会亲自潜入左右宫。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恐怕是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连晋夜探宫殿的时候,她可以趁机去找韩沥。
但前提是……她该怎么样暗示韩沥呢?
马车在左右宫前缓缓驶过。午后的阳光把车上的四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车厢里的三个人各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就算是韩沥,也在想明天要安排哪些工作。
坐在车厢里,被左右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夹在中间,韩沥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春水。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另外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没有明天的工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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