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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宁蹙眉道:“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面上带着倦意,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往日里吃穿用度什么的,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这般性情,如何堪当裴府宗妇之位?”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屋檐垂下的冰棱,瞧着剔透,碰上去却极冷。
“岁宁,你总与我说,母亲不把府中中馈给你。可你自己瞧瞧,你这般模样,让我如何去劝说母亲把中馈交到你手中?”
许岁宁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中馈么?
是了,她提过一次的。
刚成婚那年回门,许夫人随口提了一句,她回来后趁着裴知衡来院里用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嘴:“大爷,府中中馈……母亲可曾提过让我接手?”
彼时他正低头翻书,闻言只抬眼看她一下,淡淡道:“中馈自有母亲操持,你刚进门,不必着急。”
她当时便没再问第二句。
可那一句无心之问,不知何时在他心里竟成了“总在讨要”。
不过也是,在他心里,她做些什么都是不好的。
而许娇从不用费这些力气。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子,但到底是在许家长大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旁人瞧着便觉得妥帖。
她是十六年后才被带回来的乡野丫头,再怎么摆出少夫人的规矩,也比不上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假千金。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眉头蹙得更紧,很是失望道:“岁宁,做人该学会知足。”
“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说着,他转头往外走了。
月容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少夫人!大爷他……”
许岁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下竟觉出几分倦意。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了从前那般追上去解释的冲动。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些讶异。
刚成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会在他走后独自坐上半晌,把方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琢磨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还长,人心总能捂热的。
他虽冷淡,却也会在她晨起时让长顺送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来;她偶感风寒,他虽不来探望,却也吩咐了厨房每日炖一盅雪梨汤送去院里。
那些细碎的、勉强算得上温情的片刻,她曾像攒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收在心底,以为攒得多了,总能串成一条像样的链子。
可珠子攒得再多,线断了,便什么也串不起来了。
她也是到了如今才慢慢看清,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足够好就能换来的。
“月容,”她轻声开口道,“把灯熄了吧。”
月容抹了把泪,上前吹灭了烛火。
屋内暗下来,许岁宁躺到床上,月容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
那床幔是藕荷色的,上头绣着缠枝莲纹,是嫁进来那年王氏让人新换的。
两年了,颜色还鲜亮着,可她自己却像是旧了许多。
她忽地就想起养父从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养父摸着她的头说:“娐娐,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拿起,什么时候该放下。”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裴知衡从来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所给予的,不过是施舍般的照拂,是维持裴府体面的周全。
那不是丈夫对妻子的情分,是主子对下人的怜悯。
而她,竟靠着这一点怜悯,苦苦撑了两年。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守着做什么呢?
和离的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想,她该寻个机会,同裴知衡把话说清楚了。
许岁宁闭上眼睛,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黑暗中,她的思绪渐渐清明,又想起铺子的事来。
明日,她还要去城北看铺子,若地段和价钱都合适,便定下来。
月容已经替她与掌柜的谈过两回,对方是个厚道人,听闻是裴府的少夫人要租,还主动压了些价。
只要铺子开了,往后便有了进项,和离之后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暗自盘算着,索性从自己的嫁妆里挪了一笔银子出来。
那些钱原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般想着,许岁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像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忽然看见前头有一盏灯,虽还隔着些距离,却好歹知道方向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未大亮,裴知衡便醒了。
昨夜从许岁宁院里出来后,他又回书房又看了一会儿公文,躺下时已近三更,只是不知为何,睡得不大安稳。
他索性起身换了朝服,往王氏院里去。
王氏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么早就过来,有些意外,让婢女添了副碗筷。
裴知衡坐下,母子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王氏才搁下勺子,低低叹了口气:“昨日倒是累得你被侯爷罚了,在雪地里骑了半日的马。”
裴知衡握筷的手微微一顿:“儿子无事。”
“我听说了。”王氏看了他一眼,“长龄侯素来严苛,能让他当街开口训斥的,倒也不多。”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是岁宁在世叔面前失了礼数。昨夜儿子已经说过她了。”
王氏听了这话,却没有接茬:“与她有什么干系?”
裴知衡抬眼看向母亲。
“是我让娇姐儿早些回来的,”王氏道,“原想着她身子弱,雪天不宜在外头待太久,便差了人去催。谁知娇姐儿是同岁宁一道出去的,竟是把她忘在街上了。”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事倒是娇姐儿做得不周全。这等天气将她一个弱女子丢在街上,委实不妥。”
裴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许岁宁坐在妆台前的样子,一头青丝散着,面色很白,他那时原以为她是装的,现在想来,或许她是真的冻了许久的。
他竟没看出来。
她也没有说。
他昨夜问她的时候,她只沉默着,什么也没辩解。
王氏又道:“那丫头倒也算难得,昨儿受了那样的委屈,今早竟也没有来我面前抱怨什么。难为她心里不怪罪我。”
她说着,抬眸看向裴知衡:“你昨夜见过她了?她可有受寒?”
裴知衡闻言,却是一顿。
昨日他见许岁宁与叔父站在一处,心头火起,回去便责问了她一通。
他当时认定她是故意让叔父瞧见那副落魄模样,好显得裴府刻薄了她。可他竟没有关心过她是否受寒。
昨日他还觉得没什么,可今日从母亲口中说出来,他才忽然发觉,身为她的丈夫,这般行事,实在不该。
裴知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岁宁她……昨日是被娇姐儿留在那里的?”
王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怎么,她没跟你说?”
裴知衡没有回答。
昨夜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再回想起来,竟扎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王氏见他面色沉沉,便也没有再追问,只当他是知道了内情心里过意不去,便转了话头道:“我虽不喜那丫头,但她到底是许家正经的小姐。当初也是你主动说要娶她的。”
裴知衡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况,娇姐儿如今的身份……到底不能当裴家的宗妇。”王氏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许娇虽在许家长大,但到底不是许家的血脉,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于裴府的体面终究有碍。
“再说,岁宁虽为人处事差了些,但与许家联姻,对你的仕途也算得有些助力。而今你们成婚也快三年了,膝下无子,难免被人诟病,对你的名声也有影响。”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实在喜欢娇姐儿,不妨等岁宁生下长子后,再把娇姐儿纳了。左右也是个知根知底的,不会委屈了她。”
裴知衡闻言,蹙了蹙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当初说过的,不纳妾。”
王氏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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