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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宁将那封信退回去不过几日,许娇便坐不住了。
她本是巴不得许岁宁与许家生分的。
许岁宁在裴府越孤立无援,她便越有机可乘。
可偏偏这事牵扯到许夫人的亲侄儿。
自许岁宁与许夫人传过话后,许夫人已经明里暗里点过她好几回,要她想办法说动裴知衡。
许娇虽不是许家亲生的女儿,却也不敢真的拂了许夫人的面子。
她想来想去,到底没有亲自去求裴知衡。
她心里清楚,裴知衡最重清名,要他徇私枉法、从顺天府里捞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反倒平白搭上自己在裴府的地位。
但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她挑了个裴知衡不在府中的时辰,去了王氏院里。
彼时王氏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见许娇进来时眼圈泛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便坐直了身子,招手让她到近前来:“娇姐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许娇捏着帕子走到榻前,挨着脚踏坐下,低声啜泣:“伯母,是姐姐……”
“我那表兄……不过是与人闹了些误会,被顺天府的人扣下了。姑姑急得几日没睡好,委托母亲求到姐姐面前,却被姐姐一口回绝了,连话都不肯听人说完。”
她说着,又低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姐姐心里对我有芥蒂,可那到底是许家的事。她如今做了裴府的少夫人,娘家的忙都不肯帮,姑姑心里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王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许岁宁那丫头,确实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心眼小些也是有的。
可许家替她操持了婚事、让她有了今日的身份,这份恩情她若都记不住,那便不仅仅是小气,是不知恩情了。
“这丫头,确实不够大度。”
王氏神色淡淡道,“许家好歹是她的娘家,她如今做了裴家少夫人,娘家的人情往来原该她操持。她这般推三阻四,倒显得忘恩负义了。”
她顿了顿,偏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把少夫人请来。”
许岁宁来得很快。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身子是一直不大爽利的。
她向王氏行了礼,目光扫过许娇,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王氏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岁宁,我听说你娘家出了事,你竟不肯帮忙?”
许岁宁闻言,眉头微蹙。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又沉了几分:“岁宁,许家好歹是你的娘家,接你回来、替你操持婚事,这份恩情你总该记着。”
“便是你对娇姐儿有什么芥蒂,也不该迁怒到娘家的事上。这般心胸,如何当得起裴府少夫人的体面?”
这番话说得诛心。
她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方才一进门,王氏便连珠炮似的将罪名扣了下来,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句“恩情”堵了回去。
她想起许家接她回来的时候,住的是后院最偏僻的屋子,吃的是丫鬟剩下的饭菜,许夫人嫌她举止粗鄙,不许她出院子、不许她见客,连过年给亲戚敬茶都让她站在最末。
这些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王氏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心虚,继续道:“你如今已是裴府的少夫人了,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日后府中的中馈如何……”
“母亲。”许岁宁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来,声音微哑,“母亲可知道,儿媳那位表兄是因什么事被押进顺天府的?”
王氏一怔。
“那日街上的事,表兄是当街扯了那姑娘的衣裳,被顺天府的人当场拿下的。那姑娘是户部主事的女儿,并非普通人家,她父亲已经递了状子上去,便是要讨一个公道。”
“若大爷当真去顺天府开口,让人将表兄放了,那便是以权压人、徇私枉法。御史台本就有风闻奏事的职责,大爷身为御史中丞,自己的亲戚出了这等事不去避嫌,反倒亲自下场捞人,若是传出去,母亲觉得,朝中那些言官,会不会参大爷一本?”
她无甚波澜地说完这些话,随即便安静地垂下眼睫等王氏开口。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原是靠在引枕上的,此时却慢慢坐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来。
裴知衡是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便官拜四品,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若因为替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外戚说情而被人参一本、坏了清名,那便得不偿失了。
她看了许岁宁一眼,沉吟片刻,才开口:“你既然知道内情,方才为何不早说?”
许岁宁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你既知道这事对衡哥儿有碍,就该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你闷在心里不说,我怎能知道?倒显得是老婆子我故意为难你。”
许岁宁袖中的手指松开复又攥紧。
方才她刚进门,王氏便将罪名一顶顶扣下来,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如今她说了实话,王氏又说她“闷在心里不说”。
左右都是她的不是。
王氏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道:“今日这事,你是做得没错,可你若是早些把话说出来,何至于受我这一通训?你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直截了当说便是,不必畏首畏尾的,倒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魄力。”
许岁宁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儿媳记下了。”
她面上恭敬,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王氏说她“缺了几分魄力”。可她又怎知道,她不是没有魄力,是她的魄力早就在这两年里被一点一点磨尽了。
从前她也曾试过据理力争,可每一次争完之后,裴知衡都会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冷冷清清道:“你是少夫人,该有少夫人的样子。”
渐渐地,她便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下去。可到了最后,连闭嘴也成了她的错。
却见王氏又偏过头,看向许娇:“娇姐儿,你方才与我说,只是些误会。怎么到了岁宁嘴里,便是调戏良家女子、当街动手了?”
许娇面色一白,低下头去低声嗫嚅道:“伯母,我、我也不大清楚那事的细节……”
王氏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面色沉了沉,却也没有再深究。
她活了大半辈子,如何看不出来许娇那点小心思?
只是许娇到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得太重。
“行了,”她摆了摆手,“往后许家再有这些事,你莫要再替你母亲传话了。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与我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掺和这些做什么?”
许娇咬着唇,低低应了一声:“……是,伯母。”
她攥着帕子站起身来,飞快地瞥了许岁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恼怒,可当着王氏的面,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许岁宁也起身告退。
转身的刹那,她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
月容在帘外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子,低声道“没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走在回院的路上,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下一下的,倒也规律。
月容跟在身后,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愤愤道:“少夫人,您说那许二小姐,怎么这般有心计!明明是她自己的事,偏要到大夫人面前编排您,换了旁人早该跟她撕破脸了!”
许岁宁闻言,却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想撕破脸,只是撕破了又能如何呢?
王氏心里头,许娇到底比她亲近些,她一个半路接回来的乡下媳妇,跟许娇争宠争分量,争赢了也不过是赢了个表面体面,里子还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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