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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一时安静得厉害。
风从场中卷过去,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吕怀安盯着林昭,心里却已是一沉。
生死状。
这三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他先前叫得凶,是仗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昭不至于真把事情做绝。可现在看林昭的神情,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人,难道真想借着比武杀了自己?
若真如此,这生死状便绝不能轻易签。
就在他心思翻涌之际,林昭已淡淡开口:
“怎么比,你说了算。”
“你若赢了,这二十大板,不但不用打——”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二营那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往后,你这营里的事,你说了算。”
“我绝不再管。”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连谢长风都微微侧目,看了林昭一眼。
二营那边更是一下子乱了几分,许多人都抬起头来,满眼震动。
林昭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道:
“但既然要比武——”
“你就得跟我签生死状。”
“不签,这场比武便不必比。”
“你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二十大板受了。”
吕怀安死死盯着林昭,半晌没说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
若比兵器,若比马上功夫,他半点胜算都没有。林昭这些人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刀枪相见,自己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若是不比兵器,只徒手过招——
那就不一样了。
徒手相搏,林昭就算有心杀他,也没那么容易下手。反过来,若自己能当着三营厢军的面把林昭压下去,不但这二十大板能免,连吃空饷、管营不力这些烂账,也能顺势往后拖。
只要今日这一关过了,后头便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里,吕怀安心里渐渐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又挤出一点笑来:
“既然监押大人让我选,那咱们就不动刀枪了。”
“徒手过过招,如何?”
“往后都在厢军里共事,终究是袍泽,没必要真伤了和气。”
林昭点了点头:
“可以。”
吕怀安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林昭又补了一句:
“但生死状,还是要签。”
“不签,不比。”
“你还是乖乖去受那二十大板。”
吕怀安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又追问了一句:
“监押大人,我说的徒手过招,是双方都不带兵器,也不用暗器。”
林昭嗯了一声:
“可以。”
“但还是那句话——生死状必须签。”
“不签,不比。”
“你若不敢,就别再废话。”
吕怀安这下终于彻底明白了。
林昭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这人就是故意把“生死状”三个字钉死在这里,逼得他进退两难。
他若不签,便是当众认怂,二十大板一板也少不了;他若签了,至少还能赌一把,赌林昭徒手奈何不了自己。
想到这里,吕怀安反倒渐渐咬住了牙。
他不信。
他不信林昭真敢在徒手较量中,当着三营厢军的面弄死自己。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道:
“好。”
“既然监押大人如此坚持,那这生死状,我签。”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盯着林昭道:
“监押大人方才的承诺,也得写进去。”
“若我赢了,这二十大板便作罢,往后我二营之事,也由我自行作主,监押不得再插手。”
校场上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谢长风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见林昭抬手止住了他。
林昭站在那里,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下,连吕怀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林昭多少会再压一压,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隐隐翻了上来。
只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县衙之中。
陈守义刚从外头回来,才坐下喝了口茶,便有心腹匆匆赶来,低声禀报道:
“大人,吕都指挥被林昭的人带走了。”
陈守义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那人忙道:
“说是今日辰时点名,吕都指挥没到,林监押要按军规打他二十军棍。”
“吕都指挥那边回的话,是说跟着大人您办事去了。”
陈守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反倒没太当回事。
二十军棍而已。
打了便打了,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他想了想,心里很快便盘算明白了。
林昭如今虽说权柄未必比自己大,可毕竟是正八品兵马监押,明面上压着自己一头。对方刚刚上任,头一把火总得烧一烧,不然如何立威?
既如此,让吕怀安吃这点皮肉苦,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反正等打完了,自己再替小舅子把话圆回来,就说当时确有差遣,一来能给吕怀安留条后路,二来也算是给足了林昭面子。
自己再口头赔个不是,这事大概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陈守义摆了摆手:
“知道了。”
“先不用管。”
那心腹闻言应下,退了出去。
可还没过多久,外头便又有脚步声急匆匆传来。
另一人连门都顾不得通报,几乎是冲进来的:
“大人,不好了!”
陈守义眉头一沉:
“慌什么?”
那人气都没喘匀,便急声道:
“吕都指挥……吕都指挥在校军场上,要跟林昭比武!”
“还……还要签生死状!”
“啪”的一声。
陈守义手里的茶盏直接砸回了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整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
这一回,他是真变了脸色。
旁人或许还没摸透林昭,可他却早就看出来了——清河村这帮人,根本不是寻常厢军路数。
那是一群真正杀出来的人。
是从西夏人的刀下、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
跟这种人比武,还敢签生死状?
这不是较量,这是找死。
来报信的人连忙补了一句:
“大人,吕都指挥提出的是徒手比武,不动兵器——”
陈守义听了,心里虽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便又立刻提了起来。
徒手?
徒手就稳了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林昭既然把“生死状”三个字都搬出来了,那就绝不会只是随便吓唬吓唬人。
想到这里,陈守义脸色愈发难看,几乎是立刻喝道:
“快!”
“快带我过去!”
说完,他连官帽都顾不得扶正,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他现在只盼着——
还来得及。
校场中央,生死状已经签完。
两张纸压在长案上,墨迹未干,旁边还摆着那方兵马监押的印。
林昭已脱下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扎紧,腰身收束,整个人像一杆藏锋不露的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紧张。
对面的吕怀安也换了短衣襟小打扮。
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圆,臂膀粗壮,这会儿卸了外甲,更显得筋肉结实,单看体格,倒比林昭更有压迫感。
更让他安心的是,林昭果然什么都没带。
手里没有兵器,靴筒、袖口、腰间也都平整得很,怎么看都不像藏得下暗器的样子。
吕怀安心里那最后一丝提防,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他不怕徒手。
论拳脚,论摔打,论贴身缠斗,他自认在陇城县厢军里也算一号人物。林昭再怎么凶,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运气好爬上来的监押。真要赤手空拳见高低,他未必就会输。
点将台旁,秦红缨微微蹙眉,目光盯着场中,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觉得你哥能赢吕怀安吗?”
谢长风抱着胳膊,咧嘴一笑:
“这就不是打赢不打赢的问题。”
“是我哥想不想把他弄死。”
他顿了顿,顺嘴又补了一句:
“放心吧,嫂子。”
秦红缨原本还听得认真,乍一听见最后那两个字,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脖颈都烫了起来。
她狠狠瞪了谢长风一眼,低声骂道:
“你找打是不是?”
谢长风嘿嘿一乐,立刻闭嘴,往旁边挪了半步。
可秦红缨虽然瞪了他,心里却颇为受用。
这时
场中的两个人,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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