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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善达勒马在谷口前,看着对面那位宋军武将脸上灿烂的笑容,心彻底凉透了。
肩上中箭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砍过不知多少颗人头,可此刻它沉甸甸的,像一块废铁。
他松开了手,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然后他翻身下马。与其说是翻身下马,不如说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整个人砸在黄土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站稳了身子,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片一片地解下了身上的铠甲。
铁叶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觉得这铠甲没有用了。在那么多支清河弩面前,在那种可以轻易洞穿铁甲的弩箭面前,穿不穿铠甲,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一层陪葬的布料罢了。
他把铠甲一片一片地解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宋军武将走去。
他没有求饶。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只是不想死得太窝囊——他想走得体面一点,哪怕只是多走几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等待着那武将的手往下一落,然后无数支弩箭穿透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对面的武将发话了:"哎——我知道你失望加绝望。但是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的话,我可真要射穿你了。现在——给我跪地投降。我饶你不死。"
斡善达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铠甲已卸,手无寸铁。沉默了片刻之后——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绝处逢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就在斡善达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听他身后"稀里哗啦""扑通""咔嚓"——他手下的那些兵和将们,纷纷从马上跳下来,扔掉手中的兵器,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将近一千多名西夏骑兵齐刷刷地跪在谷口,战马静静地立在他们身边,整个场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马匹的响鼻。
谢长风看得心花怒放。人活不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最在乎的是马——他可不想在战斗过程中把马给糟蹋了。如今一举两得,既抓了俘虏,又缴获了战马,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他正要派人上前接收马匹,忽然间,谷内又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正朝谷口方向狂奔而来。
谢长风脸色一凛,勒住战马,高高举起一只手:"全体注意——继续准备射击!"
第二批溃兵——野利奇的残部,冲出谷口之后,看到了几乎和第一批人相同的景象:整齐的骑兵列队,寒光闪闪的清河弩,和一个满脸微笑的少年将领。
唯一不同的是,在他们的左手边,齐刷刷、整整齐齐地跪着一排西夏骑兵——正是刚刚投降的斡善达和他的部下。那些战马静静地立在主人身边,安静得出奇,仿佛连它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冲出来的西夏溃兵们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时,那个面含微笑的少年将领又开口了。他伸出手,往右边一指,语气轻松得像在指路:"SO!你们在这边。"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西夏骑兵,从那位少年武将的微笑中读出了一种轻蔑、一种鄙视。一股血气涌上头,他们怒吼一声,挥刀策马,直直地朝那武将冲了过去。
然而他们只冲出了不到十步。
"嗖嗖嗖嗖嗖——"迎面飞来几支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被当场洞穿,尸体从马背上直直地栽落下去,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紧随其后的几个,也接连中箭落马,一个接一个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人活一口气,人争一口气。只有当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才是人生真正最好的状态——没气了。
血淋淋的事实是最好的教科书。于是,渐渐地,慢慢地,谷口的右面也跪满了人——以及静静立在他们身边的战马。
宁静,和谐。
最先冲出谷口的宋军将领,是仁多洗忠。他手提大刀,浑身是血,出了谷口一看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再一抬头,看到宋军阵前的谢长风,他不由得就笑了,挑起大拇指,哈哈大笑:"谢将军真是好威风啊!"
谢长风也报以微笑,抱拳拱手道:"仁多老哥辛苦了!你看看这家把你累的,也挺生气的是不是?来,下马休息一下,看谁长得不顺眼,踢两脚出出气,顺顺气。"
仁多洗忠哈哈大笑:"已经顺了,这一仗打得痛快呀!"
他正说着,第二个将领——拔都鲁策马冲了出来。他看到谢长风之后,大声喊道:"长风兄弟,你又立大功了!"
谢长风笑嘻嘻地回礼道:"拔都鲁大哥,让你看到兄弟我这么威风的一面,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没办法呀——这就是我军旅生活的常态。快下马歇着吧!"
拔都鲁、谢长风、仁多洗忠都跳下马来,三个人走到一起,说说笑笑。他们的兵丁开始归拢那些投降的西夏士卒,把马匹又重新聚拢到一起。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昭的中军才慢慢走出谷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昭和马振邦。
谢长风看到之后,快步上前,满脸喜色,难得地一本正经抱拳拱手:"林帅,末将不负所命,将逃窜之敌全数拿下!"
林昭笑着点点头:"好,干得好。"
这时,旁边的马振邦说话了:"瞅你那个熊样!要不是在谷内这帮人都被打得没了胆,你以为你会这么轻松?"
瞬间,谢长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马振邦,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马哥,咱俩和好吧。"
柔狼山城内,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成麟,坐如针毡。
自从探马回报林昭大军启程杀奔柔狼山城以来,他便先后派出两员大将领兵前去伏击。从那一刻起,他就没在都统军大殿的椅子上安稳地坐过。他时而站起来踱几步,时而走到门口张望,时而坐回去又猛地站起来,整个人焦躁不安,坐卧不宁。
探马不断往来报信——"林昭已进入谷口。""两位将军已进入埋伏地。""宋军前锋已过中段,一切如常。"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可就在最后一匹探马回报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野利成麟在大殿上等了又等,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他派出去的斥候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他不知道谷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连续派出了几波探马,一波接一波地奔向狼山谷道方向。然而,这些探马大多一去不回,像是被那片黄土沟壑吞噬了一般。
终于,有一匹探马回来了——马背上的人身上带着伤,箭还插在肩窝里,鲜血染红了半边衣甲。他挣扎着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大殿,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道:"都统军——狼山谷道的谷口,已经被宋军占领了!"
野利成麟霍然站起,死死盯着那探马:"谷内的两位将军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探马摇了摇头:"小人不知。谷口已被宋军封锁,小人无法靠近,被他们发现后中了一箭,拼死才跑回来的……"
野利成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作为一个久历战阵的武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谷口被占,意味着伏兵的退路已被切断。那两员大将和数千精锐,要么已经全军覆没,要么被困在谷道之中,成了瓮中之鳖。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精心布置的伏击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作为一个聪明的都统军,他更知道这还意味着,用不了多久林昭的大军将兵临城下。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战。"
果如所料,太阳偏西的时候,宋军围住了柔狼山城。野利成麟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宋军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他知道柔狼山城最后的时刻要到来了。
太阳落山后,一名宋军骑兵靠近柔狼山城,把一支带着信件的箭射上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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