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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见三人自后堂走出,心底生出几分雀跃。
她抬眼望向林昭,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开口问道:
“这么谈,行吗?”
模样像极了孩童辛辛苦苦搭了一下午积木,眼巴巴等着大人夸赞。
林昭没有让她落空,当即竖起大拇指,笑着道:
“非常的棒。”
一旁的马振邦撇着嘴,低声道:“你就惯着吧。”
林昭笑意不改:“咱们陈素本就十分出色,不光我要惯着,咱们几个都该惯着。你这当老大哥的,凡事做个榜样啊。”
“呵呵。”马振邦一脸嘲讽,“别了,有您惯着就行了。”
谢长风闻言不乐意了:“马哥,什么叫惯着?此番陈素谈判本就做得极好!你没瞧见对方都说漏了口,松口提及抚恤赔偿一事?”
马振邦笑了一声,摇摇头。
“这算得上正经谈判?”他慢条斯理,“两国交涉,哪有一共才三个人对坐的道理?完颜希尹此行,本质就是前来摸底——他压根没把这场会面,当作定事的正式和谈。”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但有一点不假。方才一番交锋,陈素确实压住了对方的气势。只是诸位切莫当真,他口头应允抚恤将士的话,未必会兑现。邦交之中,但凡口头许诺,不曾落于文书、双方钤印确认,说到底,”
他两个指头一捻:
“都只当闲谈。”
谢长风一脸羡慕:“马哥,你个理科搞机械的,这个也懂?”
马振邦转过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他:
“这他妈跟专业有毛关系?这是常识好不好?”
陈素在旁听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她转头看向林昭,问得很轻:“这……当真算不上谈判?只是一场闲谈吗?”
林昭冲她安慰地笑笑,缓缓开口:
“若说它是定约的谈判,确实算不上正规的那一种。可马哥说这只是闲聊,也未免说得太过了。”
“其实所有最后成约的谈判,起初,也都是一场场看似无意义的谈话攒出来的。今日他嘴上松的那一寸,就是来日文书上落的那一行。”
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你这般尽心筹备、步步紧逼,所有努力,绝不会白费。”
陈素心头的失落散去不少,抬眸问道:“他方才请求要见你。你要见他吗?”
“自然要见。”
林昭眸底掠过一抹深意,唇角微微扬起:
“不但要见——此番相见,我还要送他一坨大的。”
“放在他心里。让他往后想起来,就膈应。”
马振邦和谢长风齐齐一愣:“……多大的?”
“明日就知道了。”林昭转头看向谢长风,沉声吩咐,“长风,明日你与陈素一同前往金使住的驿馆,正式邀完颜希尹,前往校军场见我。”
话音落下,他又侧首看向马振邦,眼底带着笃定的锋芒:
“马哥,咱们储备的炸药,应该还有吧?”
马振邦闻言颔首:“放心。吓唬人,还够。”
林昭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那便正好。明日校军场,我要让完颜希尹亲眼见识一场足够震撼的场面。”
“今日陈素和他口舌博弈定下的所有筹码、抛出的所有条件,我要尽数落到实处——让他彻底看清,我大宋西疆的底气!”
翌日,陈素与谢长风一同前往驿馆。
完颜希尹正对着一片狼藉的案头闷坐,一夜之间,他那套纵横捭阖的自信被磨掉了一半,另一半正用来写发往国内的急报,写了撕,撕了写。
听闻宋使到访,他整理衣冠迎出来。
待听得二人的来意,请他前往校军场,与林帅相见——
完颜希尹眼中倏地亮了。
来了。
正主,终于肯见他了。
他很高兴,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嘴边,连声应下:“好啊,好啊。林帅相邀,希尹不敢辞。”
一旁的副使却没来由地觉得,都统这高兴,透着几分不祥。宋人无事献殷勤,专挑校军场这种地方相邀,能是什么好事?
可他没敢说。
午后,校军场。
完颜希尹携副使如约而至。
远远地,便见一人立于场前,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初冬的风里纹丝不动。
完颜希尹走近了,第一眼,便是一怔。
这,就是林昭?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挺拔,眉目英挺,说得上是帅气的。可真正抓人的不是那张脸,是那份沉静——千军万马列在身后,他站在最前头,却像站在自家院子里等客。
那双眼,透着精明,透着坚毅。
而最让完颜希尹心里发毛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阅人无数,辽国的国主、宋国的宰相,他都打过照面,每个人的眼睛他都读得懂,或贪,或惧,或野心勃勃。
唯有眼前这双眼睛,他读不懂。
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像装着一种……洞悉了人生的智慧。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睛?他像是在看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又像是在看一个看完了整部史书的人。
完颜希尹把这点诡异按下,上前躬身,礼数周全:
“大金完颜希尹,拜见林帅。”
林昭笑着虚扶:“完颜都统,免礼。”
他语气随意,像迎一位老友:“宋金两国,是盟约国。今日请你来校军场,也正是这个缘故,盟友嘛,没什么可以藏着掖着的。”
“可以有误会。只要解开了,就好。”
说着,他侧身一指,指向那片旌旗连绵的校场:
“请都统,参观参观我的军队。”
完颜希尹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心口莫名一跳。
林昭一挥手:
“开始!”
校军场上,旌旗猎猎,甲士肃立,一眼望不到头。
将台之上,谢长风一身戎装,按剑而立,气度凛然,牛气冲天。昨夜他在帐中对着铜镜把今日那一嗓子练了十七遍,此刻终于轮到实弹。
只见他抽出长刀,直指苍天,大喝一声:
“全体将士!干!”
一嗓子吼出去,声震四野,连完颜希尹的心口都跟着颤了颤。
旌旗摇动,号角争鸣。
阵列之中,弩骑兵次第展开。军士们持弩上弦,轮番速射,分作三迭,前迭放,后迭进,箭雨接连飞出,靶场那头木牌噼啪碎裂,两百步外,箭箭入木。
更有骑卒策马奔驰,马蹄如雷,疾驰途中忽然回身引弩,人马逆风,一箭射出——靶心应声而碎。动作干脆利落,进退井然,一队过去,一队又来,快得像一套练过千遍的拳。
完颜希尹与副使凝神注视,神色渐渐凝重。
骑射,女真人自认天下第一。可眼前这支骑军,把弩装上了马背,把骑射改成了骑弩——马上连发,轮番不歇。这要是在两军阵前,女真铁骑冲锋的路上,得先挨过几轮这样的箭雨?
副使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待弩阵演示完毕,林昭抬手示意。
几名兵士出列,从怀中各取一物,黑铁蛋似的,一扬手——
投了出去。
落地,轰然炸开!
铁片横飞,土石四溅。
而这一爆,恰好落在马振邦事先埋好的火药上——
轰隆!!
一声巨响更胜方才十倍,一道火光裹着烟尘直冲云霄,整个校军场的地面都跳了一下!
完颜希尹身旁的副使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仰,若不是完颜希尹一把捞住他的袖子,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完颜希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退完这半步,他站定了,脸上强自维持着沉稳——可他的心,正在胸腔里擂鼓。
雷。地从底下冒出来的雷。
活女说天上会下雷,他不信,以为是败兵推诿之词。
今日,雷在他自己脚底下炸。天上能下,地上能埋,还能连着响——
烟尘缓缓散去,演练继续。步阵推进、弩箭齐发、骑兵包抄、步骑配合,如臂使指,一气呵成。看台上二人已经不说话了,四只眼睛不够用。
演练毕,全场肃立,鸦雀无声,只余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林昭转首,看向完颜希尹。
他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传遍校场:
“完颜都统。夏州一战,因为宋金有盟约在先,我才一再克制。很多重要武器,我都没有用,以至于我的将士,死伤枕藉。”
“现在,我要正告你。”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像淬过的铁:
“你们出兵助西夏,残害我大宋将士,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云内州,要么,你们送给我大宋。”
“要么,我便挥兵自取。”
“我给你三十日时限。三十日内没有定论,我自会领兵攻取云内州。烦请都统,将我这番原话,一并传回上京。”
说到此处,林昭眼中隐隐有泪光一闪。
他望着校场上那片沉默的军阵,语调陡然拔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林昭,若不能为那些死去的将士讨个说法,”
“我宁愿,自己流血五步!”
完颜希尹浑身一震。
流血五步,这个典故他太熟了。《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说这话的使者,是把今日这场会面,当成了秦王殿下的对峙;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挺剑而起的唐雎。
而他完颜希尹,坐的是哪一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统帅,当面用先秦策士的典故发出最后通牒,身后是刚刚把他震得站不稳的千军万马——完颜希尹心神至今仍在那连环的雷爆里没有完全平复,听林昭如此说,喉头动了动。
半晌,他沉声应下:
“……我会尽快,将今日所见、林帅所言,尽数送往上京。”
林昭神色一缓,又是一副爽朗模样,亲自送他到辕门,拱手作别,礼数周到,笑语如常。
仿佛方才那道最后通牒,只是盟友之间的一句家常提醒。
回到驿馆,完颜希尹立刻下令: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副使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低声劝道:“都统,何必如此仓促?连日奔波,人马俱疲,歇两日再走也不迟啊。”
完颜希尹摇头,神色沉肃:
“这支清河军的战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上京必须尽快知晓这里的实情——晚到一天,勃极烈们就多糊涂一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林昭扬言攻取云内州,绝非虚言恫吓。你今日也在场,那样的弩阵,那样的雷……云内州那点人马,挡得住什么?”
“耽搁不得。”
说罢,他催促随行人员整装启程。
一行人来时走了七日,回程,昼夜兼程。
灵州城头。
林昭四人在垛口边,看着那支金国使团仓仓皇皇出城、绝尘而去的背影。
谢长风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咂咂嘴:“哥,你那一坨大的,这就算送进他心里了?”
“进了。”马振邦难得点头,“方才雷响的时候,他退的那半步,比他这七天说的所有话都实在。”
林昭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目送那面金国旗帜在官道上越缩越小,然后回过身,看向身旁的陈素,笑道:
“我们陈素谈判的条件,很快就要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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