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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参汤里的糖
邱莹莹又一次被系统提示音吵醒了。
“叮——宿主早安。今日任务已更新:请为绑定对象熬制一碗参汤,并监督其全部服用。任务奖励:积分+20,随机药品礼包×1。”
“叮——检测到绑定对象健康值持续偏低(当前健康值:30),系统赠送临时增益:厨艺+5(有效期24小时)。”
她睁开眼,盯着灰扑扑的帐顶看了三秒钟,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
厨艺+5。
这个系统虽然平时说话冷冰冰的像个人工智障,但关键时刻是真给力。邱莹莹前世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就是煮泡面——溏心蛋加午餐肉,在宿舍楼能馋哭隔壁寝室的姐妹。但煮泡面和熬参汤之间隔着一整个新东方的距离,她昨晚还在担心会不会把四两七钱的药材熬成一锅苦水。
现在好了,系统给她开了挂。
她趿拉着布鞋走到厨房,把那包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在灶台上一字排开。野山参、当归、黄芪、红枣、银耳——每一味药材都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野山参的根须密密麻麻,展开来像一张微型的网。
邱莹莹盯着那根野山参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准确地说,是系统灌入她脑中的烹饪知识:野山参忌铁器,切片要用竹刀或瓷刀,否则药性会大打折扣。熬参汤要用砂锅,文武火交替,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炖。当归和黄芪要先用温水泡发,红枣要去核,银耳要撕成小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拿着扫帚跟人打架,今天就要干这么精细的活。
行吧,为了沈砚那三十点的健康值,她拼了。
邱莹莹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竹筷,用菜刀削出一个斜口,权当竹刀用。她把野山参放在砧板上,小心翼翼地切成薄片。竹刀不如钢刀锋利,切出来的参片厚薄不均,但总比用铁刀毁了药性要好。
切好参片,她把砂锅找出来洗干净。这个砂锅不知道是哪任住户留下的,锅沿豁了一个小口,但好在不漏水。她把参片、泡好的当归和黄芪、去核的红枣、撕好的银耳一一放进锅里,加了满满一锅水,盖上锅盖,开始生火。
柴火是沈砚前天劈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旁边,粗细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邱莹莹把干草点燃塞进灶膛,火苗“噌”地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不一会儿,砂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那香气不刺鼻,反而有一种温润的甜意,混杂着参类的微苦和红枣的甘甜,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邱莹莹把大火撤成小火,让砂锅里的汤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然后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灶台前,托着腮,盯着那缕袅袅升起的水汽发呆。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只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在想沈砚。
这个被她捡回来的便宜夫君,就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黑匣子。她每天都能撬开一小条缝隙往里窥探,看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被抄家的落魄少爷,能面不改色地咬破舌尖演苦肉计。一个武力值只有三点的病秧子,能随手画出绊马阵的阵法图。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能在几天之内学会和面、劈柴、做红烧肉。
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少爷能做到的事。
还有他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违和感——明明已经山穷水尽了,他的眼神里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绝望。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更为幽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戚,更像是一种蛰伏的耐心。仿佛他笃信自己不会就此沉沦,眼下的落魄不过是一段必经的蛰伏期。
他在等什么?
或者……他在谋划什么?
邱莹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灶膛里的火舌蹿得太高,舔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烫红了一小片。
算了,不想了。不管沈砚身上有多少秘密,至少现在,他是她的人。她答应过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那就先从这碗参汤开始。
砂锅里的汤从一大锅熬成了一小半,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沉的琥珀色,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药香浓得化不开。邱莹莹往汤里加了小半勺盐——系统提示她,参汤里加盐能引药入肾经,补肾气的效果更好。
她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这是她昨天在杂货铺买的红糖。她捻了一小撮糖放进汤里,用勺子搅了搅。
药汤太苦,沈砚虽然嘴上不说,但她注意到他喝药的时候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那个人连咬破舌尖都不皱眉头,却会在喝苦药的时候偷偷皱眉。
糖不多,只有一点点,不会影响药性,但能让他喝得舒服些。
参汤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邱莹莹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堂屋的桌上放凉。然后她去敲沈砚的房门。
“沈砚,起了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了。沈砚已经穿戴整齐,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被他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一丝不乱。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眼下的青影也更重了,像是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偷鸡了?”邱莹莹上下打量他。
“……没睡好。”沈砚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目光越过她落在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邱莹莹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暗暗好笑——果然怕苦。
“来,喝药。”她把参汤端起来递给他,“四两七钱一碗,洒一滴都是造孽。”
沈砚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深琥珀色的汤药,沉默了一息。那汤药散发出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参类的微苦和当归特有的气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参汤很苦,是那种从舌根蔓延到喉咙的、厚重的药苦。但苦味之后,舌尖上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是苦海深处藏着的一颗小小的糖。
他抬起眼,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假装在研究那棵老柳树的新叶子长得好不好,但余光一直在偷偷瞄他的反应。
“怎么了?太苦了?苦也得喝,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要是实在喝不下,我去给你倒碗水……”
“不苦。”沈砚打断她。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整碗参汤喝完了,连碗底剩下的药渣都没有浪费。放下碗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表情依然是惯常的平静无澜,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暗流。
“叮——绑定对象好感度上升,当前忠诚度:30(↑5)。请宿主再接再厉。”
“叮——今日任务完成。奖励积分+20,随机药品礼包×1已发放至系统背包。”
“叮——绑定对象健康值更新:当前健康值:32(↑2)。药效将在24小时内逐步释放,预计最终健康值可提升至35。”
邱莹莹心里乐开了花。
五点的忠诚度,两点的健康值,还有二十积分和一个药品礼包——这碗四两七钱的参汤,熬得太值了。
她正准备打开系统背包看看药品礼包是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不对,不是敲门,是拍门。
而且拍得很急。
“邱家丫头!邱家丫头!快开门!”
是隔壁李婶的声音,嗓门大得能震塌半条巷子。语气急促而兴奋,像是捡到了钱似的。
邱莹莹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了昨天才用麻绳临时固定的院门。门一开,李婶那张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纹挤成了两把扇子,手里还挎着个竹篮子。她身后站着三四个中年妇人,都是柳树巷的街坊,个个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脸上写满了好奇。
“李婶,怎么了?”邱莹莹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还怎么了!”李婶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昨天在锦绣坊干的好事,现在整个城南都传遍了!说邱家大房的女儿绣了一条神仙帕子,十五两银子卖给了城东顾家的老夫人!是不是真的?”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婶身后的王婶就接上了话茬:“莹莹啊,你那条帕子到底长啥样?能不能让婶子们也开开眼?”
“对对对!让我们也看看!”另外两个妇人附和道。
邱莹莹哭笑不得——帕子昨天被顾老夫人买走了,她手里哪有现货?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李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我说莹莹啊,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婶子家的闺女也会点针线活,要不你指点指点她?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互相帮衬嘛。”
邱莹莹听出了李婶话里的意思——想让她免费带徒弟。
她笑了笑,不软不硬地应道:“李婶说的是。等我这两天忙完了,把家里安顿好,到时候请大家来院子里坐坐,一起绣花喝茶。不过这几天确实不行,您看我这院门还坏着呢,田里的菜苗也才刚冒芽,实在是分身乏术。”
李婶被她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目光落在廊下站着的沈砚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哟,这就是你家那个夫郎吧?长得可真俊!”李婶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莹莹你可真有福气,夫君长得好看,手艺又这么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砚面不改色地站在廊下,对这番评价置若罔闻。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左手不自然地握了握,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赶紧上前一步把沈砚挡在身后,对李婶笑着说:“婶子您别夸了,他脸皮薄,经不住夸。”
李婶哈哈笑了几声,又絮叨了几句,才带着一群街坊散了。邱莹莹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她的“出名”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昨天才卖了一条帕子,今天整条巷子都知道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居然一点都不慢——全靠大妈们的人肉局域网。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名声响了,以后生意好做;坏事是名声响了,麻烦也会跟着来。
二房那帮人,现在肯定也听到消息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暂时把担忧压下去,走到后院去看她的菜地。
翡翠白菜的苗已经长到两寸高了,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叶脉。赤焰椒的苗也窜了一截,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中间冒出了真叶的小芽。最让她惊喜的是土豆——黑色的土壤表面拱起了几条细细的裂缝,那是土豆芽破土而出的前兆。
她蹲在地头,看着这些拼命生长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前世她在阳台花盆里种小番茄,收获的果子还不够塞牙缝的,但现在这片地可是实打实的三分地,收获一茬够她们三个人吃好一阵的。
按照系统标注的生长速度,翡翠白菜的生长周期被缩短了百分之五十,普通白菜要六十天才能收获,这个品种大概三十天就能采收了。赤焰椒稍微慢一些,大概四十五天。土豆最快,黑玉土豆的生长周期本来就不长,翻倍速度之后大概二十天就能收第一茬。
二十天后,她就能吃到自己种的土豆了。
邱莹莹蹲在地头,对着一株翡翠白菜苗傻笑了半天,然后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回了前院。今天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她干。
首先,得把新院门装上。昨天被刀疤脸踹坏的旧门还在那儿挂着,用麻绳勉强固定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她在院子里摆开昨天从木匠铺子带回来的工具——锤子、钉子、刨子、木楔,还有那扇崭新的院门。新门是实木打的,比她人还高,沉得要命。
沈砚走过来帮她扶着门板,邱莹莹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总算把新门装上了。装好之后试了试,门轴润滑,开关顺畅,再也不会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了。
“好了!”邱莹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下刀疤脸再来,一脚踹上去,疼的是她的脚。”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扇结结实实的新院门,忽然说了一句:“门后可以加一道横闩。”
“嗯?”
“用铁桦木,入墙三寸,比木闩结实。”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专业感,仿佛他对如何加固防御这种事有着出乎意料的熟悉,“铁桦木硬度过铁,刀斧难伤。如果安装得当,即便被攻城锤正面撞击也能支撑一时半刻。当然,我们不需要防备攻城锤,但对付护院的短棍和踹门的脚,足够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一个世家少爷,知道用铁桦木加固门闩?还知道攻城锤?
“你怎么懂这些?”
沈砚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书上看的。”
又是“书上看的”。邱莹莹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这四个字了——什么书会教人这些?《论如何用铁桦木打造防攻城门闩》吗?沈家的藏书未免也太偏门了。
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这个穿越来的冒牌货最没有资格逼问别人的秘密。
两个人又加固了院墙——昨天刀疤脸踹门的时候,把挨着门框的一截土墙蹬出了几道裂缝。邱莹莹和了点泥巴把裂缝糊上,沈砚在旁边递泥递水,动作虽然慢,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干完这些活,已近正午。春天的太阳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小院里,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蒸腾得越发浓郁。邱莹莹出了一身汗,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脸,忽然看到沈砚走到院墙旁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青灰色的纽扣,表面粗糙,嵌着半干涸的黄泥。大小不是寻常衣物上的纽扣,而是那种护院短褐上特制的铜纽扣。
昨天刀疤脸踹门的时候留下的。
“这是什么?”邱莹莹凑过去看。
沈砚把纽扣翻过来,露出背面一个模糊的印记。那印记很小,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边缘已经被磨损了,但仍然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两把交叉的短刀,中间是一个篆体的“邱”字。
“邱家护院的标记。”沈砚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泥,“但不是普通的护院。”
他把纽扣递到邱莹莹面前,指甲点了点那两把交叉短刀的图案。
“交叉双刀,是家主的私人护卫专用的徽记。普通护院是单刀。”
邱莹莹接过纽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凉意。
昨天那个刀疤脸,不是普通的护院。她是邱兰芝的私人护卫。
邱兰芝派自己的私人护卫来收什么莫须有的“院子租金”,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堂堂邱家二家主,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亲自派心腹来为难一个被赶出本家的落魄侄女?如果只是想把大房的人彻底赶出云州城,直接买下这间院子不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演一出“收租”的戏码?
除非——她的目的不是院子。
她是来确认什么。
确认邱莹莹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确认她有没有可能东山再起?
还是……确认她知不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
邱莹莹把那枚纽扣紧紧攥在手心里,铜质的纽扣硌得掌心生疼。她站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纽扣收进怀里,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冷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的思绪变得清明起来。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稳稳地钉在地上,“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三件事。”
沈砚看着她。
“第一,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才能请最好的人,查最深的案。”
“第二,学本事。不光是我学,你也要学。你不是说书上看了很多阵法吗?那就学以致用。以后谁再来踹我们的门,我要让他们连门槛都摸不着。”
“第三——”
她转过头来,那双被冷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灼热而沉静的东西。
“找出杀我娘的凶手。不管她是谁。”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从井里又打了半桶水,放在她手边。动作很轻,水桶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知道了。”他说。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无用的同情。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她觉得踏实。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回屋拿出针线盒,开始绣新的帕子。
昨天和锦绣坊王三娘谈好了合作,以后她的绣品全部供给锦绣坊,工钱提三成。以她现在的速度,两天绣一条帕子完全不成问题。再加上系统偶尔给她加持的状态加成,质量比普通绣娘高出一大截,价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帕子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生意,是顾老夫人提到的屏风。
城东顾家——邱莹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顾家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和邱家鼎盛时期旗鼓相当。顾家做的是布匹和茶叶生意,据说和京城那边也有往来,势力比邱家只大不小。
顾老夫人姓苏,年轻时是云州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对刺绣情有独钟。坊间传闻她眼光极高,普通绣品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能让她主动开口邀请上门绣屏风,这说明邱莹莹昨天绣的那条帕子,确实把她镇住了。
但屏风和帕子是两回事。帕子只有巴掌大小,绣错了可以拆了重来;屏风少说也有三尺高两尺宽,涉及的人物、花鸟、山水和整体构图,工作量是帕子的几十倍不止。价格自然也天差地别——一条好帕子能卖十几两银子,一面好屏风能卖到上百两甚至更多。
邱莹莹决定先绣两条帕子稳住锦绣坊的收入,再去顾宅拜访老夫人谈屏风的事。她需要稳住心态,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绢布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邱莹莹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着新花样。今天的花样是喜鹊登梅,两只喜鹊站在梅枝上,一只低头啄羽,一只仰头鸣叫,动静结合,姿态各异。梅花用滚针绣出枝干的苍劲,用齐针绣出花瓣的娇嫩,花蕊用打籽绣做出立体的颗粒感。
这套针法组合是她在大学选修的传统纹样课上学到的,宋代院体画的风格融入刺绣,讲究的是“以针代笔,以线为墨”。在这个女尊国,刺绣还停留在“绣得像就好”的阶段,像她这种追求“画意”的绣法,确实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她绣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太阳已经慢慢西斜,也没注意到沈砚什么时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惯用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她飞针走线的动作。
“你对刺绣感兴趣?”邱莹莹换了根丝线,随口问了一句。
“看你绣。”沈砚的回答依然惜字如金。
邱莹莹习惯了他的寡言,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刺绣。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了她脸上。那道目光很轻,没有重量,落在皮肤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羽毛,但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长到邱莹莹的耳朵开始微微发烫。
她猛地抬起头,沈砚已经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继续在地上画他的东西。
“……你刚才在看我?”
“没有。”
“我明明感觉到了!”
“你看错了。”
邱莹莹狐疑地盯了他半天,他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树枝,仿佛那些曲里拐弯的线条是全天下最有趣的东西。最后她只好放弃,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喜鹊。
但她没看到的是,她低头之后,沈砚的嘴角弯了弯,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莹”。
然后迅速涂掉了。
傍晚的时候,邱莹莹放下针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喜鹊登梅的帕子绣完了一半,明天再绣一天就能完工。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厨房里,沈砚正在做晚饭。小满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今天的菜单是葱油饼、炒青菜和一道闻起来异常鲜美的汤——邱莹莹探头一看,汤锅里漂浮着白色的菌菇和几片瘦肉,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哪来的菌菇和肉?”邱莹莹惊讶地问。
“小姐,菌菇是沈公子今天早上在后院墙角摘的!”小满抢着回答,语气里充满了对沈砚的崇拜,“他说那种菌菇可以吃,奴婢一开始还不信,结果他摘了一篮子回来,洗干净放进汤里,煮出来好香啊!”
邱莹莹看向沈砚,后者正在切葱花,刀工虽然不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
“你还会认菌菇?”
“书上看的。”
“……又是书上看的。”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你们沈家的藏书到底有多少?从阵法到菌菇,还有什么没教的?”
沈砚切完最后一根葱,放下菜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邱莹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狡黠的光芒。
“很多。”
邱莹莹愣了一拍,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人,居然学会跟她开玩笑了。
晚饭依然是三个人围坐在缺了腿的桌子旁。葱油饼金黄酥脆,炒青菜碧绿爽口,菌菇肉片汤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小满喝了三碗汤,撑得直打嗝。邱莹莹也比平时多吃了一张饼,一边吃一边感慨——厨艺这种东西,果然是需要天分的。沈砚学做饭才几天,水平已经超过她这个前世煮泡面都翻车的废柴了。
“沈公子好厉害,什么都会。”小满捧着碗,满脸崇拜地看着沈砚,“又会做菜又会认菌菇又会画阵图,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话音刚落,小满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沈公子已经嫁给小姐了啊,还需要“以后”嫁给谁?她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
沈砚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邱莹莹干咳了一声,假装没听到,转移话题道:“对了,明天我去一趟城东顾宅,找顾老夫人谈屏风的事。小满你去锦绣坊给舅舅和小荷送两条帕子,顺便问问王三娘,上次那批丝线到货没有。沈砚你就在家守着,菜地该浇水了,参汤别忘记喝。”
“是,小姐!”小满立刻应下。
沈砚放下汤碗,抬起眼看向邱莹莹,问道:“要我陪你去吗?”
邱莹莹本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沈砚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看了很多书。顾老夫人是云州城有名的才女,沈砚又是世家出身,说不定他们之间能有共同话题。带上他,也许能在顾老夫人面前加分。
“也行。你跟我一起去吧,顾老夫人是有学问的人,说不定和你聊得来。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衣服得换一换。”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没有反驳。
邱莹莹站起来翻箱倒柜,从屋里找出一件前两天在布庄顺手买的成衣——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比沈砚身上那件强太多了,至少没有补丁,袖口也没磨出毛边。她让沈砚去试穿,自己在堂屋里等着。
片刻之后,沈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邱莹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正好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玉。他虽然瘦,但骨架修长匀称,肩宽腰窄,把这件普通的布衣穿出了一种清贵出尘的味道。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喉结微微凸起,在衣领的阴影里若隐若现。袖口半掩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矜贵、清冷、不食人间烟火。
邱莹莹咽了口唾沫。
她忽然有点理解前世那些追星女孩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明星尖叫了。就沈砚这张脸这气质,放在她那个时代,根本不需要任何才艺,往舞台上一站就有无数人为他疯狂。
“怎么了?”沈砚见她半天不说话,微微蹙眉,“不合身?”
“……合。很合。”邱莹莹回过神来,连忙收回视线,低头假装喝茶,发现茶杯早就空了。
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沈砚换上新衣服,惊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沈公子!你好好看啊!”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深静的眼睛看向邱莹莹,似乎在等待她的评价。
邱莹莹放下空茶杯,咳了一声,用一种尽量淡定的语气说:“还行。明天就穿这件去。”
然后她飞快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她把后背贴在门板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得又快又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邱莹莹你清醒一点!
那是你的“养成对象”,是你的“绑定对象”,是你用来完成系统任务、将来躺赢巅峰的工具人!
你怎么能对一个工具人心跳加速?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打开系统面板,准备研究一下那个随机药品礼包。
“系统,打开药品礼包。”
“叮——恭喜宿主获得:强身健体丸×1(提升绑定对象武力值+5,有效期24小时),金疮药×1(外用,止血生肌,加速伤口愈合)。”
邱莹莹拿着那枚拇指盖大小的药丸翻来覆去地看。强身健体丸——能临时提升武力值五点,二十四小时有效。沈砚现在的武力值只有三点,加上五点就是八点,虽然还是打不过一个普通成年人,但至少不会被人一巴掌推倒了。
但她不太确定这个药该什么时候用。今天刚换上新衣服,明天去城东见顾老夫人,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再等等,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她把药丸收进系统背包,正准备躺下睡觉,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又像是有人在院墙外面走动。
邱莹莹警觉地坐起来,侧耳细听。
声音停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柳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晾衣绳上的衣服微微摆动。院门关得好好的,新装的横闩纹丝不动。
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从院墙外面掠过去,速度快得像一只夜行的野猫,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邱莹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那个黑影没有再次出现。
也许是野猫。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惊动沈砚和小满,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躺下。但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总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侧耳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又沉沉睡去。
而在她不知道的隔壁房间里,沈砚正盘膝坐在床榻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面前悬浮着的那枚古老玉佩上。玉佩无声地旋转着,表面泛起幽幽的暗光,那光芒并非寻常玉石的温润光泽,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幽邃的东西,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些时空的裂隙被打开了一线。
玉佩的纹路在他掌心缓缓延伸,像是活物的触须,沿着他手腕内侧的经脉攀爬,没入袖口深处。那些纹路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泛起暗金色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闭着眼,呼吸平稳,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微微发白,像是在承受某种内在的压力,但神情依然平静,没有半分痛苦之色。
过了许久,玉佩的光芒渐渐收敛,纹路缩回玉面之内,重新变成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旧玉佩。沈砚睁开眼,将玉佩收回怀中,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汗珠。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目光穿过墙壁,仿佛能看见那个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少女。
然后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还知道给我加糖。”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呓语,随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邱莹莹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二房的人来闹事——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邻居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骡马脖铃叮叮当当的响声。今天是赶集日,柳树巷虽然偏僻,但也被这股热闹劲儿感染了。
她起床洗漱,发现沈砚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白粥配咸菜,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煮鸡蛋。鸡蛋是李婶昨天送的,沈砚煮了两个,一个给了小满,一个切成两半放在碟子里,一半给邱莹莹一半留给自己。
邱莹莹拿起属于她的那半个鸡蛋,咬了一口,发现蛋黄是溏心的。
她最爱吃溏心蛋。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沈砚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溏心的?”
沈砚端着粥碗,头也不抬地回答:“上次煮面,你说溏心蛋最好吃。”
邱莹莹愣住了。上次吃面是穿越第二天的事,她只是顺口感慨了一句,连自己都忘了说过这么一句话。沈砚却记住了。
她低头继续吃鸡蛋,假装对碗里的白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记别人的一句话能记这么久。
吃完早饭,邱莹莹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前天在布庄买的一件淡青色长裙,料子是普通棉麻,但胜在颜色清雅,剪裁合身。她把头发梳整齐,别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又在镜子前转了转,确认看起来不会太寒酸。
小满去锦绣坊送帕子,邱莹莹和沈砚并肩走在通往城东的街道上。
今天的云州城格外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人,卖菜的、卖布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有人在高声谈论最近的新闻——说是北边的蛮族又犯边了,朝廷在征兵,云州城也有名额。还有人说,这次领兵的是京城来的大将军,姓萧,是女皇陛下的亲信。
邱莹莹竖着耳朵听着,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北边的蛮族、朝廷征兵、萧姓将军——这些暂时离她很远,但在这个世界,战争随时可能发生。而她身边这个正在被她“养成”的少年,未来的宿命就是踏上战场,成为一代名将。
她看了沈砚一眼,后者正目不斜视地走路,似乎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怎么了?”
“没事。”沈砚的声音很平静。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穿过城南主街,进入城东的区域。城东和城西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宽阔整齐,青石板路面铺得平平整整,两边的宅子都是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擦得锃亮。街上走的人穿着也比城西的体面得多,男人出门都戴着帷帽,女人头上插着金银簪子,身后跟着随从丫鬟。
顾宅在城东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顾府。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抬手敲了三下门环。
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门房。老门房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目光在她淡青色的长裙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身边的沈砚身上,又在沈砚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姑娘找谁?”
“在下邱莹莹,锦绣坊的王掌柜介绍来的。前日顾老夫人在锦绣坊买了一条帕子,约我上门谈屏风的事。”邱莹莹不卑不亢地回答。
老门房点了点头,把门开了一半:“请进。老夫人吩咐过了,说这两天会有一位姓邱的姑娘上门。二位请随我来。”
顾宅的内部比邱莹莹想象的还要大。进门是一道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绕过影壁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俨然一座小型园林。正厅在院子的尽头,面阔五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老门房把两人领到正厅门口,示意他们稍候,自己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厅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邱莹莹和沈砚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厅内的陈设雅致古朴,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檀香,轻烟袅袅升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款识都是云州城有名的文人手笔。两侧各摆着四把太师椅,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
顾老夫人坐在正中主位上。她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头上戴着一支翡翠簪子,手腕上是前天那串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整个人坐在那里,端庄威严,不怒自威,一看就是当家多年的掌权人物。
旁边次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秀斯文,带着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慢慢摇着,目光在邱莹莹进来的一瞬间落在了她身上,然后就没有移开过。
“民女邱莹莹,见过顾老夫人。”邱莹莹行了一礼。
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也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了。
顾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邱莹莹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落在沈砚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位是?”
“是我的夫君,沈砚。”邱莹莹大大方方地介绍。
沈砚这个名字一出来,老夫人的眼神明显变了一变。她显然知道沈家的事——沈家被抄家的事在云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沈家的小儿子逃了出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没想到,沈砚会出现在邱莹莹身边,还成了她的夫君。
但老夫人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丝惊诧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说道:“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请坐。”
邱莹莹在客座上坐下。她注意到那个年轻男子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身上,那种打量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太直白了。她前世在学校里被男生看惯了,早就练出了对这种目光的敏感度,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但在女尊国,一个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有夫之妇看,多少有些失礼。
“这位是顾家的公子,顾清宁。”顾老夫人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做了介绍。
邱莹莹礼貌地点了点头:“顾公子。”
顾清宁收起折扇,朝邱莹莹拱了拱手,笑得温文尔雅:“久闻邱姑娘大名。前日在锦绣坊远远见过一面,姑娘在柜台前跟王掌柜谈条件的样子,当真是英姿飒爽。今日近看,更是光彩照人。”
这话说得不算逾矩,但语气里那股子殷勤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顾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目光在邱莹莹和沈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砚站在邱莹莹身侧,面无表情,但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的目光在顾清宁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仿佛只是在看一幅无关紧要的背景画。但那一息之间,顾清宁的笑容僵了僵——他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自己多心,刚才那个瘦弱少年的目光掠过他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一下。
老夫人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邱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让你给我绣一面屏风。”
她抬了抬手,旁边的丫鬟从内室取出一个卷轴,展开是一幅画——画面上是云海苍山,旭日初升,山间有溪流飞瀑,松柏苍翠,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楼阁,近处有一只白鹤振翅欲飞。整幅画气势恢宏又不失典雅,一看就是大手笔。
“这幅《云海旭日图》是京城一位画师为老身画的。我想把它绣成屏风,放在寿宴上。下个月十五是老身六十寿辰。”老夫人缓缓说道,“老身找过云州城好几家绣庄,看了不少绣娘的活计,都不满意。直到前日见到姑娘那条帕子——”
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老身见过的好绣品多了去了。京城宫里出来的东西,苏杭那边顶尖绣娘的绝活,老身都见过。姑娘的针法不算最精的,配色也不算最绝的。但姑娘绣的那只蝴蝶——有魂。”
邱莹莹心中一凛。顾老夫人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她那条帕子最大的亮点:不是技法,而是“魂”。是她把前世积累的审美和生命力灌注进去之后,让那条帕子活了过来。
“老夫人过奖了。”邱莹莹没有假客气,而是认真地看着那幅画,“这幅《云海旭日图》画面宏大,细节繁多,如果全部用绣来表现,至少需要三个月。老夫人寿辰在下月十五,时间上确实非常紧迫。”
“老身知道时间紧。”老夫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所以才要找最好的人。工钱好商量——老身出三百两。”
三百两。
邱莹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下,才没有当场失态。三百两是什么概念?云州城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三百两够她们三个人吃十年的饱饭,够在城东买一座小宅子,够给沈砚抓一辈子的人参。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老夫人出这么高的价,说明这面屏风对她很重要,也说明她对邱莹莹的能力有所保留——三百两既是诚意,也是试探。
“老夫人,屏风我可以接。但时间紧迫,我一个人做不来,需要在顾府借一间绣房,带两个人来帮忙。另外,绣屏风的材料——绢底、丝线、绣架——都需要老夫人这边提供。最后,我有个不情之请。”邱莹莹顿了顿,“这面屏风的花样构图,我想在原画基础上稍作调整,让画面更加适合刺绣的表现。不知老夫人能否允准?”
顾老夫人眯起眼睛,看了邱莹莹好一会儿。
这个丫头,胆子不小。三百两的大单子面前,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还有心思提出自己的意见。这种气度,不是一个普通绣娘能有的。
“可以。”老夫人放下茶杯,“从明天开始,你每日辰时来顾府绣房,午膳由府里供应,酉时收工。至于你要带的人——”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沈砚一眼。
“随你安排。”
邱莹莹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信任。邱莹莹定不负所托。”
老夫人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送客,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顾清宁忽然站了起来。
“母亲,绣屏风的事,不如让我来跟进吧?”他收起折扇,笑得温良无害,“您寿辰在即,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指着您操持,这点小事就交给儿子来办好了。正好儿子对刺绣也有些兴趣,可以跟邱姑娘多学习学习。”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一闪,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随即又收了回去,淡淡地说:“随你吧。”
顾清宁得到了应允,笑容更深了几分,转过身来对邱莹莹拱手道:“那就多多关照了,邱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澈坦荡,笑容温和得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刺绣真感兴趣的世家公子。但不知为何,邱莹莹总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探究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他颇为满意的物件。
“顾公子客气了。”邱莹莹礼貌地应了一句,然后拉起沈砚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她拉沈砚的手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但顾清宁的目光在她和沈砚交握的手上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送二位到门口。”他展开折扇,走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影壁前。顾清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身上,笑容依然温和,语气也依然礼貌:“沈公子——听说沈家遭了变故,在下深感惋惜。能在邱姑娘身边找到栖身之所,沈公子也是好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慰问,但仔细一琢磨,“栖身之所”四个字里藏着一根不软不硬的刺——像是在暗示沈砚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吃软饭的。
沈砚抬起眼,看着顾清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漠如水的模样,但邱莹莹离他最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仁微微缩了缩——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猫科动物,在还没决定是否亮出爪子之前,先收紧了瞳孔。
“顾公子,”沈砚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像山泉流过石头,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家莹莹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得意的时候别太得意,落魄的时候也别太落魄。风水轮流转,谁也说不准下一个轮到谁。顾公子深居简出,想必不太了解外面的变化。”
邱莹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沈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微凉而有力。他面不改色地看着顾清宁,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平缓从容,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挑选:“至于栖身之所——能遇到莹莹,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顾公子,你说是不是?”
顾清宁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冷不防塞了一整颗酸柠檬——想吐又不好意思吐,咽下去又酸得发苦。
邱莹莹在内心深处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沈砚平时话少得像金子在嘴里含着,一旦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是淬了毒的软刀子,温柔地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才让人感觉到疼。
“沈公子……好口才。”顾清宁收拢折扇,尴尬地笑了一声,不再继续纠缠,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慢走,明日再见。”
邱莹莹拉着沈砚走出顾宅,身后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她走出巷子才松开沈砚的手,回头看着他,表情复杂地说:“你刚才说‘我家莹莹’。”
“嗯。”
“还说我常说那句话。”
“嗯。”
“你撒谎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邱莹莹感慨,“看不出来啊沈砚,你还有这本事。”
沈砚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语气平淡地说:“……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应了几句。”
但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邱莹莹看着他的耳朵,想起他说“我家莹莹”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平稳的、理所当然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不疼,但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她赶紧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吧走吧,回家做饭。今天中午我要吃红烧排骨,你昨天不是还剩了半斤肉吗?”
“排骨还没买。”
“那就路上买啊!快快快,猪肉铺子快收摊了!”
沈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宅紧闭的朱红大门,那道弧度慢慢敛去了。
顾清宁。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在菜市场买了两根排骨、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路过药材铺的时候又顺便买了一包枸杞,准备回去加在参汤里。卖猪肉的大婶一边剁排骨一边夸她夫君长得俊,说整条城南街的小媳妇都没她家这个好看。邱莹莹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余光瞥见沈砚站在肉铺外面,假装在看对面布庄的招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回到柳树巷,已经是日上三竿。小满已经从锦绣坊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邱莹莹和沈砚回来,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汇报战果:帕子送到了,舅舅和小荷各拿了新活计,王三娘说丝线明天到货,还有福瑞祥的孙掌柜今天来锦绣坊打听邱莹莹,被王三娘叉着腰骂了回去。
“小姐你是不知道,王掌柜骂人的时候那个凶啊!把孙掌柜骂得狗血淋头,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是锦绣坊的镇店之宝,谁敢挖你她跟谁拼命!”小满绘声绘色地模仿王三娘叉腰骂人的样子,逗得邱莹莹哈哈大笑。
沈砚把买来的菜拎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邱莹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挽起袖子洗菜切菜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
有饭吃,有活干,有个人在厨房里为你忙前忙后。
虽然这个人身体差了点,武力值低了点,背景复杂了点,说不定还有黑化风险——但至少现在,他是她的。
午饭后,邱莹莹把顾宅屏风的事情跟小满说了。小满听说屏风的工钱是三百两,惊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回过神来。
“三百两!小姐我们发财了!”
“还没到手呢,别高兴太早。”邱莹莹敲了敲她的脑袋,“明天开始你跟我去顾府,做我的帮手。舅舅的女儿小荷也去,她绣工虽然一般,但做事踏实,打下手应该没问题。”
“那我呢?”沈砚问。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家养着就行。菜地需要人照看,参汤也得有人熬。”邱莹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每天接送我。”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每日辰时送你,酉时接你。”
“真接啊?”邱莹莹愣了一下,“我跟你开玩笑的,顾府又不远,我自己走就行了……”
“远。”沈砚的语气很平淡,但也很坚决,“城东和城西之间隔着一整条南街。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她前世半夜两点从图书馆回寝室都没怕过,但看到沈砚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真神色,她咽下了到嘴边的反驳。
算了,让他接吧。反正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多走走对他锻炼身体也有好处。
“行,听你的。”她投降。
沈砚的眼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却被邱莹莹捕捉到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盒,心跳莫名其妙又快了几拍。
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杀伤力比冷着脸的时候大多了。幸好他平时不怎么笑,不然她这颗心脏早晚要报废。
傍晚时分,邱莹莹坐在廊下翻看系统商城。她现在的积分余额是三百二十点,离五百积分的目标还差一百八十点。最近几天系统给她发布的任务频率明显降低了,昨天到现在只刷出了一个熬参汤的日常任务,大额积分来源主要还是成就奖励和刺绣鉴定。
她翻着商城页面,目光在“武学秘籍”那一栏流连。最便宜的《基础内功心法》五百积分,介绍写得很简单:“武林入门心法,可打通任督二脉,改善体质,增强内力根基。适合零基础修炼者。”再往上是《中级内功心法》两千积分,《高级内功心法》五千积分,最高级的《绝世神功》标价一万积分,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九阳真经》《太玄经》《易筋经》——邱莹莹越看越觉得这个系统的命名品味像极了前世的网游运营。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五百积分攒够,给沈砚换一本入门心法。他现在武力值只有三点,走在路上被稍微大一点的风吹一下她都不放心。学了内功,起码能把健康值稳定住,不用天天喝参汤。
她又翻开任务列表,系统倒是给她列了几个可接取的任务:完成顾府屏风刺绣(奖励五百积分)、翡翠白菜首次收获(奖励一百积分)、绑定对象武力值突破十点(奖励二百积分)、解锁绑定对象第一项隐藏属性(奖励三百积分)。
任务不少,奖励也丰厚。但都需要时间。
邱莹莹关掉系统面板,看了看天色。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老柳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砚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袖口卷到手肘,那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臂在夕阳里终于有了些许暖色。翡翠白菜的苗已经三寸高了,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赤焰椒的叶片油绿油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小满在井边洗衣服,嘴里哼着云州城最近流行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她自己唱得很开心。
邱莹莹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前世拥有那么多——美貌、成绩、追捧、奢侈品——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这是我自己一砖一瓦亲手搭建起来”的感觉。
这个破院子,这片三分地,这扇新装的院门,桌上那碟溏心蛋,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参汤——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点一点挣来的。
还有那个蹲在地里拔草的人。
也是她挣来的。
不对——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但不管怎样,现在他是她的人了。
沈砚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与她对视。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一向幽深如井的眼睛里也跳动着细碎的光芒。
他歪了歪头,无声地问:怎么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笑着说:“参汤快熬干了!赶紧过来喝药!”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她走过来。路过菜地的时候顺手摘了一颗刚冒头的小白菜苗,放在她手心里,说:“第一茬。给你的。”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那株嫩绿的菜苗,根上还带着湿湿的泥土,小小的叶片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总是用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精准地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走了走了,喝药去。”她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厨房走,“今天是参汤加枸杞,我还加了点红枣,应该比昨天甜一点。”
“昨天你也说加了糖。”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没发现!”
“发现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破旧的小院里交叠在一起。小满洗完衣服直起腰来,看着自家小姐和沈公子斗嘴的背影,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
柳树巷的炊烟袅袅升起,城东顾宅的朱红大门在夕阳里关得严严实实,锦绣坊的王三娘正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盘算着邱莹莹明天会送什么新花样来。
而在云州城某座深宅大院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对着一道珠帘后面的人影汇报。
“属下无能,没能拿下那丫头。柳如风突然出现,坏了好事。”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擦过刀刃,温柔的表象下藏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既然她想在云州城站稳脚跟——”
帘后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让她站稳了,再把她脚下的砖一块一块抽掉。”
刀疤脸低下头,额角渗出了冷汗。
“是。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云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里,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而那个在月光下酣睡的少女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远比几个踹门的护院更加危险。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至少今晚,她睡得很香。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莹莹”,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沈砚……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然后咂了咂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隔壁房间里,沈砚睁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继续温养那枚在黑暗中泛起幽光的古老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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